《手足》会说话的人偶

9、第八章 谁告诉你我

　　《Alone》之后黎华很快接了新戏。

　　欧凯文和乔睦翻着报纸上“天王黎华初次出演偶像电影”的标题，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狐疑。

　　乔睦轻咳了一声，问：“黎华没有演过偶像剧什么的？他真那么有‘艺术家’的自觉？”

　　欧凯文点头，“好像是没有。”然后想了想，又说，“他也不是那么有操守，他不是演过几部三级片？”

　　乔睦忍了忍笑，说：“对，我想起来了。不止是三级片，还是gay片。”她把报纸八卦版扔开，“好可惜，我难得在电影院看电影看得伤心得要死，哭都哭不出来，黎华演神了。还以为他要不要进一步发展，居然走回头演孙凌香的片子，太扯了。”

　　“孙导有些片子还不错。”欧凯文客观的评价。

　　“我知道，不过……爱情文艺片……总觉得黎华不像是会接那种片子的。我好像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和哪个女人痴痴缠缠的感情戏。”乔睦说，“这回好不容易见到他痴情的样子，还是对男人。对啦，他当时那个三级片，你看过没有？”

　　欧凯文怔了怔，还是点头，“他片子我都看过。”

　　“忠实影迷。”乔睦也笑眯眯地点头，过了一会儿才突然严肃起来，坐正了瞪他。

　　欧凯文见这阵势就知道乔睦有事逼问，于是集中了一点精神等她开口。乔睦认识他久了，平日里难免嬉笑惯了，但说到底她仍旧是他的私人心理医生。

　　乔睦挪了挪地方，靠近他一些，说：“前些天也问过你了，这段时间怎么样。你不回答我。现在我再问一句，这些天……你还好吗？我是认真的。”

　　欧凯文迎上去一笑，“我没事。”

　　“有再见黎华吗？”乔睦已经过渡到医生的口吻了。

　　欧凯文摇头。然后在乔睦眯起眼睛表示怀疑的时候，添上一句说：“我在他不在的时候，去了一趟他家。”

　　“有遇见什么事吗？”乔睦问，虽然是探询的目光，然而光明磊落不带猜疑，这样的目光让人很难说谎。

　　与是欧凯文没有说谎。“我遇见了他的同居者。是个男孩子。”乔睦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欧凯文捕捉到了，但是可以让自己忽略它，又说：“他们应该不是恋人的关系。我也并没有多想。你放心。”

　　乔睦略略松了口气，“那么，最近你还有失眠吗？”

　　“并不严重。”欧凯文说。

　　乔睦盯着他观察了一会儿，气色不算好但也不坏，没有明显的黑眼圈，虽然不见得多有活力，但也没有憔悴的痕迹。她这才放下了一半的心，牵起一个笑容对他道：“我这是替你们院长来问候你，你身体好了，可能会把你转到其他科室去，你们外科不是缺人？”

　　这句话也并不意外，欧凯文想。院长一直知道他的问题，所以非常照顾，让他一般只出急诊，空闲也排的多。不过现在外科的确是缺人了，如果他没有问题，自然可以补上。在外科也不是坏事，累是累点，薪水也相对不薄。

　　院长清楚，他也清楚，他最拿手的，原本就是外科。在国外进修时候就已经很有名气了，回国时各地的医院都抢着要他，他留在这里的原因，一是黎华，二，就是表示了十二分体谅的院长。

　　欧凯文点了点头，“我知道。放心，我好好的。”

　　乔睦碰了碰他的脸，“保重。”然后一瞬间变了脸凑近上来，“喂，说说，和你哥哥打算怎么办？”

　　欧凯文向后靠了靠避到安全距离以外，脸色不变，“什么怎么办？”

　　“有几件事情不需要我提醒应该也看得出来，”乔睦咬着唇笑，“不过为了满足我的八卦欲望，我还是想问。一，这段时间你的若绮小姐没有露出什么端倪么？她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她邀请我去看了《alone》的首映。最近则比较忙，我不知道了。”欧凯文说，虽然知道她的意思，但并不想细谈，“乔睦……”

　　“你最好快点给人家说清楚。”乔睦懒懒散散地一抬手，“你不可能跟这种女孩子在一起。这是作为你的医生的建议。”

　　欧凯文转开头，“我还要怎么说？你不了解。”

　　乔睦的眼睛浮起危险的光，这个动作让她原本宁静姣好的脸显出几分奇异的媚态来。这个人原本也是美人，奈何欧凯文见没人见多了，美人计是决计没用的，这样的美，其实是威胁。

　　“欧、凯、文……”

　　“欧医生。”

　　乔睦还没有发作，忽然有人敲门叫欧凯文。

　　欧凯文微笑，看了她一眼去开门。是院长身边的年轻助理周薇。

　　“什么事吗？”他语调温柔。乔睦背向门翻了个白眼，欧凯文的温柔一般人都如沐春风，独独她一向受不了。

　　如果真的了解到这个人怎么对自己，谁受得了他那么好地对别人。

　　周薇是熟人，就笑着说：“好事。院长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我马上过去。”看着周薇转身走后，欧凯文才又回身看乔睦，“我现在去老区那边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我跟你一起去。”乔睦说。

　　院长并不老。四十多岁的年龄，虽然有时会会比男人还强硬，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个和善的女人。欧凯文素来很得她欢心。

　　欧凯文素来很得任何人欢心。

　　乔睦看着欧凯文在院长办公桌的对面坐下，自己并没有一同坐下去，而是站在旁边。

　　区雯本来正埋头写什么东西，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对他们笑笑，脸上的皱纹起伏，表情带着十成的善意和诚恳：“凯文，知道为什么我把你叫过来吧？”

　　欧凯文点头。

　　乔睦用更快的频率点头，说：“区院长，我和他谈了谈，我认为他可以胜任了。欧医生已经完全恢复了。”

　　“听到这么说我很高兴。”区雯说，“那我直接说了。凯文，我想把你调到外科去担任副主任医师。可以吗？”

　　欧凯文再一次点了头。

　　外科的主任医师现在正告假中，即使他是副主任医师，也将是外科最重要的医生。这实在是非常的器重。

　　欧凯文没有拒绝。

　　他知道自己完全可以胜任。

　　“那么，这个星期你先别忙着执刀，先跟着他们看看，再熟悉一下。下星期开始，正式上任。怎么样？”区雯问。

　　“好。其他事情我会和他们沟通的。非常感谢给我这个机会。”欧凯文想其实这并不需要，他现在就可以完成比现在医院里面任何一个人都好的复杂手术，不过他并不想让人为难，于是干脆的答应了。

　　于是这个科室调整非常简单地结束了。

　　欧凯文告辞出去以后，乔睦并没有跟随他离开。她等门关上以后，在欧凯文刚才的位置上坐下来。

　　区雯把手里的事情彻底停下来，双手放在桌上，和她对视片刻后，微微叹了口气，问：“真的没什么事了？”

　　“这几天看上去还好。”乔睦说，倒是并不正经地眉飞色舞起来，“老实说吧，你不用担心你的病人。我觉得他有本事四五天不睡觉都能把什么事都料理好，你不知道他多能撑。”

　　“这是好事吗？”区雯有点哭笑不得。

　　乔睦收起嬉皮笑脸貌似认真严肃地点头：“对你的病人当然是好事。唯一不是好事仅仅是对他的心理医生我。”

　　区雯真的苦笑了。

　　“你放心吧。他还有什么让人不放心的。”乔睦最后交待。

　　欧凯文回到办公室，再次把刚才放下的报纸娱乐版翻出来。

　　并不只是黎华出演孙凌香片子的消息，下面还有王瑞恩新片的介绍，以及写在一边空穴来风的传言。

　　“王瑞恩新片弃用前御用男主角黎华，黎王反目？”

　　于是洋洋洒洒分析了一大通，从众所周知的王瑞恩与黎华一工作起来就常年的争锋相对，到上次黎华坚持拒绝了王瑞恩导戏，以及这一次，孙凌香的爱情片和王瑞恩的新片几乎同期，但是黎华并没有按大家觉得原本没有悬念的那样继续接王瑞恩的本子。而王瑞恩，选择了林立翔担任男主角。

　　欧凯文觉得好笑。

　　“你还真在意那个啊？”乔睦也离了院长室，刚推门进来就看见他怪怪地笑着看娱乐版。

　　欧凯文转头看了看她，“这次瑞恩拍的是什么？”

　　“他说要拍什么悬疑片。”乔睦耸肩，“他自己写的本子，我都没有看过。不过我跟他聊这个本子的时候，他还说是黎华帮他一起完成的。其实我都以为黎华会演。”

　　“哦？”欧凯文笑笑，不置可否。

　　“现在几点了？晚饭时间？”乔睦自言自语着看表，“被你们院长拖过来，我一下午的生意啊……以示补偿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顿饭？没有我你怎么能够加薪的……”

　　“院长是预约了的，你今天过来算工作有收入，而且我转科室的事情本来就基本上定下来了。”欧凯文好言好语地说，“现在也还不到吃饭的时候。”

　　乔睦修长的眉毛向上凌厉地一挑，“老实交代，有谁先约了你了？”

　　虽然她总是胡搅蛮缠，但是通常情况下以欧凯文的好脾气仍旧会顺着她，一起吃顿饭什么的实在不算什么。而这时候忽然打断她就是拒绝的意思。

　　欧凯文不擅长拒绝人，所以要拒绝她的理由就只是，他已经有约了。

　　欧凯文叹气，交代了：“黎华。”

　　欧凯文走到医院地下车库的时候，刚好一辆车非常适时而准确地停在他身边。

　　他愣了一下，低头隔着车窗看驾驶座上的人影非常熟悉，才舒了口气。

　　黎华把车窗摇下来，非常轻松的对他笑笑，“上来？”

　　“你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吗？”欧凯文问，“还是这么巧？时间掐的真准。”

　　“我当然是掐了时间的。”黎华笑着说，“你的时间我还不知道？”

　　欧凯文眨眨眼睛，也不说话，走到另外一边拉开副驾驶旁的车门坐进去，才问：“去哪里？”

　　“我是想见见你罢了。要去哪里的话你选，去全球制片探下谁的班？去吃饭？去酒吧？去……你家？”

　　欧凯文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的生活范围就这么一点？”

　　黎华倒是不介意地继续眯起眼睛笑，“哦？你有说我的立场吗？”

　　欧凯文看着他的脸，想这个人这么大年龄了，笑起来还是像头狐狸，嗯，老狐狸。奸诈成性的表情，实在是……好久不见了。

　　上次意外见面的时候，并不是能有这样的气氛。

　　但是这一次他也并没有手足无措了。也许伪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是个好主意，然后这十年都可以消失不见，他们继续相亲相爱做兄弟，说不定真的可以。

　　不过他一点都不想自欺欺人。即使黎华没有一丁点恶意。

　　“哥，我们不要这么说话。”他直说，“我觉得不舒服。”

　　黎华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解开安全带，侧身面对他，“我知道。我也没想这样。”这是有话说的姿势，欧凯文知道，于是没有转开眼睛，努力让自己看着他。

　　近距离。

　　摄像机上并不容易看清的脸部的每一寸细节都落在眼中，唇线，鼻尖，眼角与睫毛，细致到毛孔都清清楚楚。这么去端详一个人的时候很难再去想他到底好不好看，欧凯文自暴自弃地想为什么我看自己家哥哥的脸都一样只会在脑子里面蹦出医学术语。

　　然而如果不是让自己走神去想那些英文或者拉丁文名罕见词的话，他的全部心思，只能不由自主的停留在，想要去触碰。

　　分别太久的伤感，在这一次突然全部涌上来。

　　原来我还是想要碰他的。欧凯文自暴自弃地想。可是，当然不可以。然而下一刻，自己颊边触到柔软的温度。

　　“Calvin。”黎华抬起的手，捧住了他的脸，“你还有没有在等我？”

　　欧凯文闪开了他的手指，“没有。”

　　黎华失笑，“说谎。我还不知道你？”说着，仍然靠了过去。

　　他凑过来时欧凯文躲他躲得有点不自在，一把把他推开，“哥！”

　　他不知道黎华怎么想的，然而这么亲近肯定不对。黎华随心所欲口是心非不负责任，他不是不知道。黎华约他，他还想见他，于是答应了。

　　然而见面让自己怀念一下过往岁月是可以，他没有再次靠近的念头。

　　他没有原谅这个人。

　　亦没有原谅自己。

　　黎华脸色微微一僵，但还是笑了，“我有事和你说。”他向后伸出手把车窗关上去，稍稍正色说：“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很多人都在传我和你是兄弟的事。”他又去挨欧凯文，仍旧被打开了手，他也不生气，继续说：“你这样的人，即使不向我们这样做艺人，也一样会很有名的。”

　　“什么意思？”欧凯文问。

　　“Calvin，我们是兄弟吗？”黎华说。

　　欧凯文不明所以，心里面莫名的惊惶起来，看着黎华一字一字含了笑，说：“我们不是兄弟，对不对？你不是一直这么想吗？”

　　“为什么？”欧凯文嘴唇一抖，问了出来。

　　黎华不回答，“总之以后如果有什么人问你这件事，不要说你是我弟弟。你本来就不是我弟弟，不要说这些给别人嚼舌头。总觉得有人想惹什么事，我不和那些人打交道，但也要麻烦瑞恩、若绮他们帮忙去公关，麻烦得很。”

　　欧凯文的思维在那么片刻停顿了。

　　你本来就不是我弟弟。

　　我们不是兄弟，对不对？

　　麻烦得很。

　　他像是什么都明白过来，又像是又一道槛，把所有念头都挡在外面，什么都想不清楚。而只有莫名的怒火一腾而起。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冷笑着问，无声地解开了安全带，并不给黎华回答的时间，“好啊，从现在起我不会再叫你哥哥，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

　　自己还没有说完，就伸手去够车门，要打开出去。黎华没反应过来，慌忙扑上去要按住他的手，欧凯文已经开了门跳出去，那一下就按空了，亦是扑了个空。

　　车门被甩回来。

　　“Calvin！”黎华维持了一秒半扑过去的姿势，喊他的名字。

　　“还有什么事？”欧凯文已经背向，略微回了头，冷然看着他。

　　即使是这样他自己想要凶恶的时候，由于外表过分温和和声线的过分轻柔，也并未给人以冰冷的感觉。反而听上去，他一开始就是动摇着。

　　但是欧凯文没有思考，更称不上动摇。

　　“我不是这个意思。”黎华放缓声音对他说。

　　“黎华。”欧凯文直接叫他的名字，眼神复杂，乱七八糟的情绪搅到一起，分不出什么意思，“我十年前离开，就没有想再见到你。”

　　十年前。

　　黎华心里一凉。

　　十年前，他说，我想要的，偏偏你绝对给不了我。

　　欧凯文往远离他的方向走，黎华回过神来，转身也离了车子站出来，在他身后叫他：“欧凯文！我有什么给不起你的？”

　　欧凯文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十年前这就是他深爱的声音，十年前这就是他唯一可爱的人。黎华可以为他付出一切，那是因为他是黎华唯一的所谓亲人，唯一的弟弟，而对于他不是这样。

　　十年前他爱他。

　　现在黎华说，我们本来就不是兄弟。

　　仿佛最后的虚假牵绊，也断裂了。

　　他根本不能好好思考。只想从这场对话中逃离。

　　“谁告诉你我永远都不能爱上你的？”黎华说。很是大声的，有点喊的意思了。

　　心里一抖。欧凯文却下意识地只是环顾四周，是否有其他人可能听到这句话。

　　仿佛回应他所畏惧的事情似的，另一辆原本好好听靠着的轿车发动了。刚才还安静得可怕的车库里顿时有了嘈杂声。

　　欧凯文与黎华同时一僵。

　　小车驶近欧凯文身边，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说：“凯文，上车吧。”竟然像有些哀求的意思。

　　他没有意识到到底是怎么回事，却直觉应该是乔睦，不多想就极快地依言上了车。

　　小车加速，从一脸愕然的黎华的黎华旁边，擦身而过。

　　他看到了驾驶席上方若绮同样像是惊魂未定的眼睛。

　　黎华并不那么惊讶了，他不是欧凯文，他刚才就认出那是谁的车。然而是谁都好，只不应该是方若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