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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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凯文看着手里的钥匙。
别人家的钥匙，那么大大方方叫到自己手里来，彼时是昏昏噩噩地就接了，现在却觉得烫手。要自然地串到自己的钥匙扣上去，是做不到的。
黎华黎华。你在想什么？
但是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黎华在海报一角上写下的地址上。他相信黎华选址隐蔽，这必然不是他唯一的房产，然而应该有特别的地方，所以才特地写这个地方给这把钥匙，所以黎华应该小心地避开了八卦记者们的耳目，这里是安全的。
抬头看看房子和四周环境，有些失笑。虽然是别墅，不过并不大，从外面看上去就是两层楼略高一点的样子，中间大约有层错了一下，小别墅上有屋顶花园下有个具有开垦为大菜园潜质的，挺大的庭院。
周围很开阔，简直像是有人特别买了块地自己建了房子的样子。不过黎华显然不想是为这些东西费心到那地步的人，远一些还是能看得到有相似设计的别墅零零星星地坐落在四方。
相隔在它们之间的，是矮矮的山峰，高高低低随意伸展着的树，和偶尔空落落的草地。也许有人工设计的精巧在，然而粗粗看去，却也还是怡人的。
毕竟，这仍旧是城市的一角。
他知道，黎华回国的飞机是午夜的，对方是大明星，这消息并不难得到。所以这正是时候，挑着他一定不会在的时候。
他承认他是好奇的，他生命的前十多年和这个人曾经生活在一起，两个相似的房间，两盏一样的灯，两个一样的风扇，两张隔着墙比邻的单人床，没事也不敢到隔壁多说话，生活单调乏味。但是黎华会静静地在他颤抖的时候拥抱他，黎华会在走过的时候叩叩他并没有关上的门，也不进去，就是提醒——我在呢。
他们从小也并不是多亲密的兄弟，然而彼此还是熟悉的。也许欧凯文不知道某一时刻黎华在做什么，不过却能很容易的想到面对什么事情时黎华会想什么。
毕竟，手足兄弟。
然后十年两不相见后，欧凯文知道自己面对的这个家并不可能是旧时的样子。父亲死的时候说明白了，所有遗产黎华继承。所谓遗产其实也并不多，两个人都不会在意，这道遗嘱的唯一意义就是父亲在最后时刻还不忘刺他一刀。他会想过很多年，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但理解又怎么样，他仍旧会觉得委屈。
他唯一任性的一把，就是自作主张搬走了家里的旧钢琴。旧是旧，然而那架钢琴极好，又是他从小按惯了的，如果有什么舍不得，就是这个东西。而且虽然说是让黎华继承，黎华可是一点对那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父亲死后收拾了东西欧凯文再没有回去，而黎华早就离家不曾归来过，那房子就废着。直到几年后，欧凯文在国外才有从同学那里听到：“听说你以前住的那里，你们邻居家的电路短路，家里没人不知道，起了火灾，后来一栋楼都烧成了空架子。”
他们过去的证明，就那么，只剩下那架侥幸逃脱的钢琴了。
欧凯文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面，几转之后，门开了。这个看似会很豪华的地方，竟然都没有安装什么电子密码锁，指纹保险之类的。
他走进去。第一感觉就是空旷，他微微愣了一下，把门关上，沿着视线范围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好奇的看过去。
很宽敞，对于独居，连一个佣人都没有的单身男人来讲，实在是有些宽敞过头了。
客厅里没有电视，沙发和茶几上灰尘和杂物一起散乱地堆放着，看上去简直有点挤。欧凯文黑着脸过去看有没有发霉发臭的食物残渣，出乎预料，倒是没有的。他不知道王瑞恩偶尔回来做客，每见到有供老鼠或小强食用的物质遗留就会骂人，黎华嫌他啰嗦，总之还是改了。他只觉得哥哥在家再邋遢也还算有点分寸的。
看上去有来自影迷赠送的各式各样的礼物，铺满了客厅的桌椅地板，电视墙前却是规整地叠放着他工作时所需要的资料。两边相对着，看着分外奇怪。
四间卧室规格的房间中，最后一间，是锁着的。从外围看起来，俨然与主卧室是一样的规格，窗口对着远山，选了这个房间对着最好的风景。
除了这间，有张床的就只有主卧室。所有房间，要不是空荡荡只剩下顶灯，要不就是一片凌乱，即使东西并没有多到那个地步，仍然让房间像是要撑不了那么大量的东西了似地。像是书房的地方稍微要好些，欧凯文还是不知道那同样是因为王瑞恩的缘故。
虽然是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欧凯文还是觉得，像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这个地方的确是黎华的家，连空气里面，像是都有那个小时候一直在身边的味道。他为这个感觉而有一点点奇妙的振奋，随手拾起地上的杂物看了看，犹豫要不要干脆整理一下这里。
他清楚记得黎华的习惯，如果帮忙整理的话，应该不会给主人带来什么困扰。
简单地想了想，他眉毛一扬捋起袖子开工。
手上有事情可以做的时候，就可以少一点精力去考虑那些他并不想再烦恼的问题。人不能太长时间沉溺在过去，他很明白，不过他的过去有一半已经完全抛弃掉了，剩下的一半就是黎华，他不是不想放开，一天天地躲，只是黎华还是走了过来。
把钥匙，坦然地地交到他手里。
他知道他也在等这一天，避无可避，相互看到一起。否则他就不会明知道有太多见面的可能，一边躲着，一边却固执地在这个地方定居下来，认识方若绮认识王瑞恩，半是缘分半是努力的，成为他最亲密的人们的朋友。
他不应该回到过去的。但黎华的眼睛就是罂粟，自以为戒掉的毒，稍微再尝到就情难自禁。
欧凯文刹住自己的念头。
“对了，黎华。”王瑞恩接了一杯咖啡，像是想起来什么，随口问，“你这次出来这么久，你们家那位怎么办？”
黎华笑了笑，“我们在外面混了这么久，你这才想起这个问题？”
“我对他印象不深，谁知道你怎么一直那么待那个孩子。我可从来没想过，你是那么心软的人。”
“你当然会说这种话。”黎华说。
“你说你把你家钥匙给了欧凯文，如果他过去遇见那个人，怎么办？”
“那又怎么样？”黎华装傻。
王瑞恩把咖啡往他面前重重一放，咖啡险些晃了出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你好像有答应过什么都说。”
黎华无奈地瞪他一眼，“遇见就遇见。我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又不是小孩子……”如果不是熟悉他的个性，王瑞恩简直以为他那副“什么我也不知道”的表情是真的，“你不会打算那么正好刺激你弟弟一下吧？”
黎华眯起眼睛，“王瑞恩，你是越来越八卦了。若绮不会喜欢的。”
王瑞恩皱眉。但是黎华的笑容一闪即没，换上一张微微迷惘的表情，转头去看窗外。于是他也不开口了，看着窗外的日光一点点暗下来。
“对了，有件事之前忘了问。”黎华突然说，“那首配乐，《bird song》，什么时候变插曲了的？你们都没有告诉我一句。我不是说了，这能在弹琴那个场景的时候用一小段。否则不好。”
“什么意思？”王瑞恩。
黎华老实承认，“那段曲子不是我写的，我觉得你们那么把它填词唱出来不太好。”他其实有点心虚，然而声音还是很平稳随意。
王瑞恩瞟了他一眼，“我知道了，出原声的时候我会记得在作曲那栏打欧凯文三个字。”
黎华叹气，“有时候你不要那么聪明。我会觉得你真是我的知己。”
“我不是。”王瑞恩告诉他，“但是我听得出来，那调调根本不像你的。我听着就想到你弟弟。只是一直没问你。我要是知己也该是你弟弟的，不是你。”
欧凯文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眼睛。
一瞬间的事情，他收捡东西收拣到最后一间屋子，当然锁住的不算在内。身后令人不安的感觉突然出现，他伸向柜门的手就停了下来。他并不知道房子里有人。这房子安静而且一派荒废的景象，说是半年没人来过了也不会被怀疑。
可如同芒刺在背的感觉，是一道并不和善的目光。
第一个念头是，难道黎华提前回来了？
然而身后的目光并不是黎华的，他就是不用看也认得出来，这个认知只让他更加惶恐。手指在柜门上按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去。
他想是谁。方若绮和王瑞恩都会提到黎华，说起过他的冷淡他的交游极少，朋友的数量用两根手指数完，可现在方若绮王瑞恩都在千里之外黎华身边，那么还有什么人会出现在这里？
陌生的少年一脸倦色地依靠在门上，投过一个冰冷而疑惑的眼神。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孔。清秀但还远远没有到那群职业演员的俊美，总的来看也还是个平凡少年，却穿着一身宽松睡衣无比随意地出现在这里。
怎么看，也不像是贸然来此的客人。
欧凯文在一瞬间汹涌起来的情绪被自己死死地压了下去。
八卦杂志说，黎华避世独居，大半年没有接过戏，一接就是文艺片，入戏太深导致抑郁症。乔睦说，黎华演得太好反而我觉得怀疑，其他说不清楚，但是他心事太重，这一点我好歹还是看得出来。王瑞恩说，黎华失眠很严重，他不跟别的人说什么话，现在连我跟若绮他也不大搭理，整天就在那里抽烟，D.G觉得他越憔悴越有角色的感觉完全不管，但是我怕他垮。方若绮说，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孤独太久了，我以前一直以为不会这样，现在他彻底让我明白过来了，他就是想一个人，有没有我们根本没关系。
他唇角一勾，算是笑了。黎华。黎华。黎华。黎华。
从来没有听谁说，你是有人和你在一起的。
“我是欧凯文。黎华的弟弟。”坦诚的自我介绍。
少年怔了怔，不过眼神里的迷惑很快染上了更为复杂的神色，明显听懂，却一个字都不应，转身就走了。
即使这少年是黎华的同居者，但知道欧凯文的名字的可能性并不高。不过他的表态至少说明他不是一个闯空门的劫匪，于是人家就懒理会了。
欧凯文很困窘。
他用了三秒钟来决定算了还是走吧他还不至于没有人照顾一个人在这里瞎折腾。这么想的时候就有一分赌气两分释然，七分说不清楚的泄气在里面。
所以其实他还是天真了些，原本做好什么都无所谓了的心理准备被满屋子熟悉的氛围冲的惊喜，之后这样骤然间闯入的冷感则一下子把他拉回现实。
黎华当然不会是十年前只有他一个人的黎华了。
于是他尽量淡定轻声的出门去，收拾了一半的书房也不去理会了。直到他走出那栋别墅很远才想起来，忘了把黎华的备用钥匙还回去，给他留在门口或者茶几上。
他留着没用了。他不会再这么当不速之客过去。
黎华回到家的时候，就看见屋里面百年难遇的干净整洁，一副钟点工才来过的模样。
王瑞恩预料得没有错，欧凯文的确是来过了。
想王瑞恩和欧凯文认识也没多久，就能够料事如神。他带着点虚伪的惭愧想自己实在不见得了解自家弟弟，不过也许并不是不了解，只不过他从来就不敢猜欧凯文。
他抬头看看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的少年，“童奕。”
“你弟弟来过。”少年声音里有着几不可察的颤抖，“就是他，对不对？”
黎华并没有回答这个不明不白的问题。
《Alone》最后并没有国内公映。不过温柔体贴的方若绮送来了一套全体主创签名版一区珍藏蓝光DVD。
欧凯文好玩地觉得这东西拿去转手一定会有好价钱，于是别有用心地去问乔睦和王瑞恩他们有没有。两个人的回答差不多，“我就不信方若绮没给你”云云。王瑞恩说到的时候心情还不见得有多好。
欧凯文叹气，“王导你知道我和若绮绝对没什么意思。”
王瑞恩愣了一下，才说：“我知道。”然后又说，“但若绮是真的很喜欢你。”再等了等，加上一句，“欧凯文，你叹气的时候和你和你哥一个样。”
“他不是我哥哥。”欧凯文说。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不管他是什么打算，我从来不想认这个哥哥。
“我有事和你谈谈。”王瑞恩说，“反正你不是说你也是有心理学学位？我觉得来找你比较好。”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现在没有病人吧，占用你一点时间。”
欧凯文是很想解释，虽然他拥有心理学本科学位，但是从读博时到现在已经多年没有接触过，不比乔睦那样具有临床经验的心理学博士可以做专业的心理咨询。不过王瑞恩不会不清楚，于是他没有开口。
王瑞恩说：“我其实是来谢谢你。这段时间黎华的状态好了一些。”
欧凯文眨了眨眼睛。这样的开场白已经说明，王瑞恩并不是来做什么心理咨询的。他双臂一抱，问：“王导以什么立场来谢我。”
还是笑吟吟，因为他知道和王瑞恩的话题大多不过如此，但口气仍然带了刺，他现在不想谈论这个。
他做过什么？他见了黎华一面，在以为无人时去过他家，但这都不算什么事。有什么可以谢的？何况王瑞恩用着这样自家人的说法——我替他谢谢你。
不过，也没什么好赌气的。
所以欧凯文还是放缓语气问了，“黎华那样有多久了？”
“从我们认识他一直都怪怪的，不过这一年多特别明显。本来以为他总算接了片子，有点工作干会好一些，但实际上更加严重了。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们本来可以只用一半的时间拍完它。”王瑞恩认真询问，“你觉得，这片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欧凯文也不撒谎，“我不知道。我想是好电影，只是我没有看完。坚持不下去，注意力根本放不到片子本身上面。”
“就去看黎华了？”
“就只看见他了。”欧凯文不脸红，不过是苦笑。
王瑞恩本无恶意，于是看他的目光柔和了一些，以示安抚。但实际没有惊讶，也没有说，我明白，我知道你的心情。
王瑞恩是不知道的。
“所以，今天是来谈黎华的事情的？”欧凯文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上半身往前探了探，微笑，“即使这样我也觉得去找乔睦比较好。”
“凯文。”王瑞恩用了亲密一些的称呼来唤他，像是自然而然的，“这件事和乔睦没有关系。和我也没有关系。但是这么下去，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样，你会怎么样。听我说，黎华真的不像你看到那么好，可能他想，但是……”
“王导。”欧凯文打断了他的话，“你想我怎么样？”
王瑞恩被问住了。
欧凯文微微笑着看他，“王瑞恩，你真的想帮他吗？我以为你比较喜欢那样的黎华。”
在这部电影里面，有着黎华从来没有显露的真情。他把自己陷进去，他就是那个孑然一身的男人，第一次，黎华失去了自己。
那双海报上的眼睛，是毫无生命力的。那不是活着的黎华，而已经是失去一切的角色。那一瞬间镜头前的男人，已经死去了。被抽空理智，换上另一个灵魂。
那样，他将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演员，而不仅仅是优秀。
“那样的黎华，难道不是你希望的吗？”欧凯文重复问，“他过得好不好又怎样呢？那是他的梦想，如果可以做好，不好吗？我只会毁了他。”
王瑞恩错愕地，与他对视。
然后静静别开了脸，不知道望到哪个方向，说：“你说的没错。”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