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欧凯文低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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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凯文并没有真的想要出国看全球首映，不过，方若绮非常热情地连机票带首映门票酒店预订等等全套服务全部送上门来，他也就没有拒绝，只是暗地里同情了一把方大小姐苦命的经纪人，服侍一位不知轻重的大小姐连带他这种没自觉的客人真是辛苦。
但是观影前的剧组见面他当然找借口没有去参加，隔了条街看着外面铺天盖地的大幅广告，都是黎华的脸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海报一片幽蓝色，那双眼睛像是行将溺死的人，穿透镜头前变幻的波光，冰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观者。欧凯文站在街头发呆，想我是医生啊，知道这濒死的眼神有多吓人，不知道平常人是不是也看得出来。
开演五分钟后他才摸黑坐到方若绮身边。
“你错过了非常好的开头。”方若绮说，然后继续安静地看电影。
欧凯文看过乔睦的文字，但是电影的感觉非常不一样。对于他来讲这部电影几乎是可怕的——因为黎华。
不敢让身边的方若绮发觉，他在黑暗中盯着银幕，死死抱住自己，抑制自己的瑟瑟发抖。这部电影最终到这个地步，和乔睦或者D.G.或者王瑞恩都没多大关系，就是黎华一个人的电影。
台词不多，特写镜头不断望黎华脸上拉，黎华什么话都不必说，他的眼睛里有一切。
欧凯文没有忍下去，坐了个把小时终于还是小声对方若绮说了声“若绮我出去一下”。方若绮凝神看着银幕没有回应，欧凯文也不管踏实不是没听见，拔腿落荒而逃。
他看多了黎华的电影，感觉从来没有这次这么凄惨。不是镜头多不多的原因，黎华的角色他从来很有免疫力，这回不一样，这回的黎华太真实了。
那双占据了镜头的深不见底的眼瞳，曾经是他的一切。
他年少的时候太爱那双眼睛，黎华性格其实并不是淡泊，而实在是冷漠。黎华看不起大多数人，不容易动感情，冷血得让人不安。但独独对他不同。黎华恨父亲，唯一承认的亲人就是他，所有的情感就都落在他身上，真是贴心贴肺无可挑剔的好。
偏偏他承受不起。是兄弟也就罢了。一早知道不是，念头不小心一歪，就再难收得回来。平日里日日夜夜相对着又是欢喜也是煎熬，终于黎华离家出走后却又变成思恋庆幸左摇右摆，整天里患得患失，那些日子，实在是，难以言说的记忆。
他知道黎华对他不是这样，黎华是全心全意把他当弟弟养当儿子哄，就是不可能是爱情。
于是他就亲手斩断了这些荒芜的念头。一走了之。
很多年过去了。黎华两个字始终不能够从他生活里面消失，一方面黎华身份特殊，一方面他自己还是舍不得放下，一直这么拖下来，还爱不爱都不重要也不清楚了，只是心里面伤口还留着，流不出血来却也不能愈合，稍微一刺激，依旧痛彻骨髓。
他在电影院大厅里面独自坐了半天，缓过神来，才慢慢想起黎华因为这部片子而抑郁症缠身之类的新闻。乔睦说不完全是假的，那么那一两分真里面，到底为什么。
他多少看出来一点。
这是第一次，黎华演的是自己。
黎华演技固然早就是出神入化，但是他和王瑞恩一样都是理智过头的冷血一族，从来不会真把自己投入进去，演戏是演戏，生活是生活，换一个角色就变一个人，游刃有余。
但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就把自己拼进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欧凯文觉得窒息，他一拼，这片子就全是他的彻骨悲伤，其他人的风格印记全部都被埋没了。他形单影只，眼光里一潭死水，孤独到不可化解的地步，每一格都透着硬生生伤人的绝望。
欧凯文低低呢喃了一声，“哥哥。”
几乎是同时，听到一声混杂着惊喜和刻意压抑下来的沉稳的回应，“Calvin？”
他抬头，就看见大概也刚从放映厅逃出来，手里夹着烟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目光一如银幕上看见的凉薄的，黎华。
首映式要见媒体，是被迫精心打扮过了，在空旷的大厅里面一站，黎华那一身仿佛有着逼人的光芒。欧凯文心里面对自己开玩笑，不是吧这个人有没有成佛，怎么可以像发光一样的，原来人帅到一定的地步还有这样的效果。
然后心里再一沉，果然还是没有避开你吗，黎华。
黎华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随手非常准地把手里还没有吸过的的烟扔到垃圾箱里面去，向他走过来。
欧凯文退了一步。
“我想若绮可能会邀请你，但是刚才一直找，都没有看见。”黎华说，“我以为你还是没有来。”
“黎……”欧凯文觉得窘迫，连招呼也不知道该怎样打。如果是平时有什么尴尬的事，再怎样急中生智也是应付的过去的。然而偏偏是黎华，他不知道怎么么面对，却同样也不知道怎样掩饰。
黎华就只是站在他面前，声音平静，“还好我出来，终于见到了你。”
欧凯文扭开了脸，好歹恢复了一些，醒了醒神，“怎么不去看你的电影？”
“自己演的东西，没有看头，我从来不看。”黎华说。虽然这里是大厅，但是音响仍然有，电影里的声音在这里仍然能听得一清二楚，他就指指音响的方向，“我听我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惯。今天是看着D.G的面子，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下来，就出来了。”
有其父必有其子。欧凯文想。当年父亲也一听到录下的自己的曲子就分外烦躁。
不过，好像有父亲血缘的人是他自己。
“你呢？怎么也出来了？片子不好？”黎华淡淡笑着，也不是什么试探的口气，大大方方地问意见。
“没有……我觉得是很好的片子。是我自己的原因，我看不下去。”欧凯文很老实。
这么多年没说过话，好像以前那种亲昵自然的谈话方式，全都忘却了。尤其是他，他根本不敢看黎华的眼睛。
后颈一暖，是被黎华按住了，让他靠过来一些。
“哥！”些微的肢体接触就让欧凯文迅速地紧张起来，挣扎开的时候眼神惊惶，不过一声哥哥到底还是下意识地叫了出来。
黎华缩回了手，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看着他不说话。冷了那么一下场。过一会儿，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自己掌心递过去。
“这是什么？”欧凯文问。
“我家的钥匙。”黎华说，把钥匙往他手里一塞，然后四处看看，去墙上痛快地撕了一角海报下来，从怀里又摸出一支笔，就靠在墙上写了一行字，再交给他，又解释，“这是地址。就不用你去问若绮他们了。有空的话，不管我在不在家，随便过来吧。”
欧凯文有点难看的扯出一个笑容，“那怎么好……”
黎华的眼神把他一刺，他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你是我弟弟，既然一家人，你跟我有哪一点是需要客气的？”黎华说，“把你的手机号给我吧。以后我也好找你。”顿了顿，也不再等欧凯文问，就说，“我就当我脸皮薄，当哥哥的连你的电话都不知道还要去问王瑞恩这些外人，像什么样子？”
欧凯文想了想，黎华已经把笔塞进他的手里。然后也没缩手，一副“写我手上吧”的样子。欧凯文没办法，拿过笔还是写了。
黎华其实没有想过会看到欧凯文。
虽然说在首映仪式的时候找他也不是谎话，他出现在公共场合不多，每次必要搜寻一番有没有遇见弟弟的可能。
终于看见了，他倒有些不知所措。但是一定是要上去说话的，就走过去了。
欧凯文撇不过他，在他手掌心画数字的时候他恶劣的对自己嘲笑，这样的话是不是应该几个星期不要洗手的好。他不轻易给人签名，得到的人都是欢呼雀跃得不行，可是现在他算是有点体会到了自家影迷那点心情。
欧凯文有点近视，虽然戴了眼镜，但写字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凑近，鼻尖都要贴到他掌心上。他想他们好久没有这么接近过，不知不觉欧凯文已经长得这么高大了，少年时候要瘦弱些，现在的身材反而看起来健康不少。
皮肤很好，睫毛很长，长得很漂亮，脸形像他母亲，不过眼睛眉毛倒是越来越像父亲。不过相似的容貌看在眼里的感觉，却全然不同。
很想拥抱他，也许是从小的习惯，也许……黎华恍惚着看见欧凯文写完，把笔放回他手里，重新退到一步远的地方。
“把钥匙给了我，你怎么办？”欧凯文还是在迟疑。
他笑，“给你的是备用钥匙，我自己的钥匙自然一直带着。这把是放了几年了，就等着那天遇见你。总算给到你手上了。”
“你找到我还不容易？”欧凯文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看表情就知道。
“是容易。”黎华说，“不过……我怕专程去找你，你不见我，就没意思了。所以就等着，总有这样见面的时候。我自己好好交给你。”
话说到这里，也就真的没意思了。
欧凯文咬了咬牙，“那好，我再回去把电影看完，你自己在外面转转吧。”看上去他倒有些恨恨地，就又进去了。
黎华觉得他有很多话想问，但是没有开得了口，就只是静静的，目送他又走进放映厅。
也许他并不是那么想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他有勇气去面对任何事情，唯独不敢对唯一的弟弟哪怕一点点的残忍。尽管什么样才是残忍，他知道谁也说不清楚。
欧凯文在身后掩上放映厅的门，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眼角酸涩，他努力忍耐着，不让自己真的有眼泪流下来。可是他没有能控制住发抖，这扇门后就是黎华，眼前银幕上也是黎华，他躲都躲不开。
他早知道他逃不开。
他死死盯着银幕，奋力呼吸。黎华不会爱上他，十年前他就很清楚这件事情，要死心要灰心都是很早以前干的事情，现在说什么都该是淡了。最多就是如此，见面称一声兄弟，然后继续各奔前程。
然而，他没有办法面对黎华的平静。
好像久别重逢，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好像他，也从来不曾是什么特别的人。那种轻描淡写自然而然可以将他击溃。
哥你杀死我了。
“见不着太久，听不见太久。我也不知道，我是否仍旧还爱着你。”
银幕上的人坐在钢琴前说。欧凯文看见那上面黎华被放大特写的波澜不兴，画外音絮絮地说下去：“只是他已经杀死我了。失去他就是尽头。哪怕我不再思念他，却也再也无法像那样，去爱上一个人。所以……”
钢琴曲响起来。
欧凯文知道那不是替身，黎华会弹钢琴。虽然不到父亲那样的地步，但还是很好的。但是镇住他的是飘荡起来的旋律。
他的旋律。
欧凯文愣住了。
乔睦的确说过，配乐是黎华负责。
但是这时候响起的曲子，只有他知道不是黎华的手笔。因为他一日日独自敲击键盘的时候，原本应当没有听众。
那曲子是他自己弹出来的旋律。
黎华会用在自己的电影里不是重点。为什么……黎华会知道？
琴声戛然而止。
不知道什么时候，钢琴边站了一个人。欧凯文记得乔睦书里的桥段，毫无悬念，那是男人幻觉中出现的，死去的恋人。
那是王瑞恩。
宣传的时候并没有提起，久别大银幕的王瑞恩会出演一个角色，虽然这个角色昙花一现，但几乎是仅次于黎华的重要。乔睦描写这个男人的时候，用尽溢美之词。
欧凯文有点诧异王瑞恩会出演。不过这显然很称乔睦的心，王瑞恩就是乔睦心中的完美形象。
这是一场吻戏。缠绵悱恻。
有女声就着刚才钢琴的旋律轻轻哼唱，free fly，free fly。黎华睁着眼睛，亲吻着已经不存在于他的现实中的爱人，那个吻没有体温传递，只有虚无缥缈的情感。
欧凯文知道这场幻觉并不能让男人警醒，而只会让他真正，沉沦。
我爱上你，是一场曾经的美梦。从我离开你开始，那个梦结束，我现在所在的，是另一个万劫不复的梦境。乔睦，就是这么写的。
镜头模糊。
那段熟悉的旋律被陌生的方式带着飘荡起来，他竟然恍惚。
黎华在半夜被电话吵醒，还没接过去，先下意识地阻止了身边的人去拿他的手机。
戴琪帮他接电话是接惯了的，有些意外，但是黎华抬眼看了看来电显示，就马上转过身去继续睡了。她觉得奇怪得很，但见到是王瑞恩的号码，还是接起来。
“王导？”
“你是谁？”本以为会听到黎华的声音，王瑞恩耳边乍一响起女声，他顿时警觉。
“我是戴琪。”戴琪把握着自己的语调，声音听起来有点声讯台的诡异甜美，“王导可能不记得。黎华现在在睡觉，有什么急事要叫他起来吗？”
“给我把他拖过来。”王瑞恩冷冷地说。他记忆力很好，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他记得戴琪是谁，他跟黎华两年前瞅着一个个女人试镜的时候，这个人给过他挺深的印象。虽然演技拙劣，然而简直漂亮得要命。
那种没心没肺的漂亮，明明看着是傻乎乎的，但反而没有那些自信过分的女演员们刺人的锋芒，让人觉得安全。
但这人什么时候和黎华混在一起的，他还真是想不出来。
戴琪把手机放在黎华耳边。
黎华没有睡着，故意对着手机那头笑，“有事？”
“你还真敢这时候都还带个女人在身边。”王瑞恩简直是在叹气，“我刚听若绮说，她把欧凯文带过来了。你是不是见过他？”
黎华想你不是这个时候来八卦的吧，“这关你什么事吗？”
“我刚送他上机。看他样子有点不对劲。”王瑞恩倒没有多管闲事的自觉，“你在干些什么？都联系上人家了还乱搞，不怕被抓奸？”
黎华“哈”地一声，“你这叫什么话，他是我弟弟，又不是老婆。”他虽然睡得迷糊，不过还是想得清楚自己和欧凯文给王瑞恩造成了怎么样的误会，解不解释是需要犹豫的，不过他还是好心了一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对他是爱得死心塌地忠贞不二的？”
王瑞恩大约被噎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时候……”黎华本来还想说下去，不过斜睨了眼戴琪就在身边，就不想提欧凯文的名字，“你要看不惯，我明天就把她甩了。”
这样子戴琪听不出来，王瑞恩却当然这个“TA”不会是欧凯文，笑了一声，自嘲：“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真是像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
在电话里面王瑞恩反而没那么严肃，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在这个途径上跟他混熟的乔睦才会那么没大没小，半点不怕他。
黎华还是用了几分认真，“喂，不要给他说。”
这个要求让王瑞恩有点哭笑不得，“我是那么多嘴的人。”然后又骂他一句，“敢做还怕被抓？”
黎华“嘿嘿“了一下，“我是怕他不抓的。”
这一句话，就是确定了。
黎华躺在他也并不熟悉的女人怀里，挂了和唯一的同性挚友的深夜来电，默默地想。他犯过一个错，那个人拒绝给他得到原谅的机会。但是他逃得太久太虚情假意了，十年的光阴绕回来，那些刻意而为之的生疏直接在他再遇见的时候，溃不成军。
莫名其妙。
可是，已经过去了太久，当时的心情，怕是再也不会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