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家里面那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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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体上来说，虽然成长在一个不算太正常的家庭，黎华觉得自己从来不是个早熟的人。很多事他都比弟弟还要晚懂得。
比如家里面那些说不清楚的关系。
他没有关于生母的记忆，但还小的时候也就慢慢知道母亲的名字是黎玥，自己随的是母姓，她生前是位大美女，而职业是医生。再大一点，从父亲的只言片语中也理解出来，养大自己的男人并不是自己生父，母亲未婚先孕，但钟爱她的养父还是娶了她，即使孩子的父亲并非自己。
这方面来讲，如果能找出那么古怪的养父疼爱自己的理由，只会是，他很像母亲。
黎玥死后，父亲再婚过一回，继母是个温柔的女人，记得是姓文。那年黎华似乎是5岁。但是即使是温柔的继母也忍受不了父亲的暴戾，两年不到终于还是坚决地离了婚。只是为父亲留下了一个亲生儿子。
文姓的继母就是欧凯文的母亲。离婚之后父亲就突然秘密搬家，再也没有让欧凯文与生母见过面。欧凯文对于她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黎华反而想得起些许，偶尔会告诉他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然而即使是黎华那时候也还小，记忆毕竟有限，唯一最大的感觉就是，继母很会笑，笑容温柔，对着襁褓中的凯文总是满含爱意，而且真的很美丽。
父亲大约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吧。先后两个妻子都是令人羡慕的美人。
据说他是才华横溢的钢琴家，即使不碰钢琴很多年，但连王瑞恩都说耳闻过他的大名。据说是黎玥死后，他就再也弹不出流畅的旋律。这么想来，父亲实在是性情中人。不过或许他的钢琴天赋，倒是完美给欧凯文继承下来。
黎华的童年是被溺爱着度过的，而欧凯文相反。父亲宠着没有血缘的逆子，而厌恶着与自己一脉相连的孩子。
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年慢慢回忆起来，黎华想父亲最厌恶的人，大约是他自己。欧凯文不过是个无辜的发泄对象，常常莫名其妙会被找借口修理得很惨。讽刺的是黎华觉得弟弟远远比自己要喜欢父亲，当年他会嘲笑这件事，但是欧凯文不以为然。
欧凯文大概真心觉得父亲是很厉害，而且很可怜的人。黎华则认为自己弟弟未免过于圣母，同情谁不好，偏偏是最视自己为眼中钉的人。
欧凯文从小是个乖孩子，模范好学生的典型样板。
他懂事得要命。黎华想他还很小的时候，就不会如同寻常被宠爱着的孩子们那样，向他们要求这要求那，偶尔真的很想很想要什么，一次被拒绝就再也不提。不过那种事情并不是说懂事就可以解释的。
不过那些都不那么重要了。父亲都去世很多年。
而且他已经很久没有正面见过欧凯文了。
黎华从一只手支在桌上撑着自己的小睡中醒来。
这是王瑞恩的办公室。王瑞恩是个一板一眼正经得让人讨厌的家伙，办公场所也如同他的人给人的感觉那样，并不豪奢但还是非常宽敞整洁，任何物品都被一丝不苟整理得当地放在适宜的位置，虽然看上去的确是清爽，但简直缺少生气。
房间里面响起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但像是卡住了，半圈之后就没了动静。门外的人大概是愣了一下，并没有立刻拉开门进来。
黎华一笑，想起自己进来之后就是没有锁门的。
办公室的钥匙有两把，一把被他从方若绮那里借走，另一把就在房间的主人手中。所以来人当然是王瑞恩。
“放心你的窝没有失窃，是我。”他用能让门外的人听清楚的声音说。
王瑞恩就进来了，站在门口，表情显然是又好气又好笑的。“你怎么过这边来了？有没有乱翻我的东西？”
黎华端坐在属于房间主人的舒适椅子上摊开手，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起其他的事，“你居然留了钥匙给若绮，莫非你是认真的？”
“我几时说过我不认真？”王瑞恩反问。
黎华上下打量着他，按时间上来说应该是刚下飞机就直接过来了，但是王瑞恩看上去并没有风尘仆仆的样子。不过，王瑞恩永远看上去都是同一个样子——如果若绮爱上这么个无趣的人，实在是亏大。
黎华微笑，“我以为若绮比较喜欢欧凯文。”
王瑞恩似乎对他这么随便地提到欧凯文的名字有点诧异，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确定他没有特殊的表情，才回答说，“我知道。”
黎华帮他把没说的部分说出来，“但是没关系，因为欧凯文不会接受她是不是？”
王瑞恩不否认。
黎华大笑起来，他随手拿起桌放在上的，自己刚刚在阅读的一叠文件，起身向王瑞恩走过去。
“那是什么？”王瑞恩斜了一眼，想看看他手中纸张上的大标题。
“我有事和你商量，我找到了D.G。”黎华说，“这是合同，我想你会愿意把《ALONE》的剧本使用权转让给他的。”
王瑞恩的一下子沉下了脸。
黎华想王瑞恩对此当然不会高兴，问题就在于这里面到底是愤怒多一些还是震惊多一些，他并不怀疑王瑞恩最终会答应，只是在权衡自己要花多少工夫去说服。嗯，其实他从来不会喜欢和王瑞恩废话去具体实行“说服”这件事。
即使是好好的商量事情也很少。遇到类似的事情，直接谈交换条件互相简单考虑下就是。习惯成自然，这个时候黎华根本没再开口，而在等王瑞恩自己好好想出要求来。
王瑞恩平复了一下心情，低眉看着他手里的合同。
他想得很快，“我想和你谈谈你弟弟的事情。什么都告诉我。”
黎华表示意料之中地，坦然点点头，“好。什么时候？”
他答应得爽快，王瑞恩无疑也明白他是早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答案了，所以丝毫不客气，“我现在就没什么事，不如说说你们是关于什么事情闹翻了。”他瞧了一眼身边，为通常方若绮、黎华或其他人来访时准备的舒适沙发，“坐下再讲？”
“一句说完的事。”黎华表示不用，“Calvin向我告白，我拒绝了。”
王瑞恩的眉毛稍稍皱起来一些，“嗯？”
“想听具体点？”黎华的双手在胸前抱起来，“说实话我不是很记得了，当时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一不小心就对他说了不可能，然后就这样了。”
“你会反应不过来？”王瑞恩怀疑。
黎华看他的样子自己是没办法一两句话混过去了，只好给他个“拿你没办法”的表情，还是绕到沙发那边坐下去了，再解释说：“那时候我爸刚死。”
从他坚持成为一个演员开始，父亲对他就翻了脸。他是无所谓的，他不是欧凯文，他对父亲一点留恋没有，争吵起来说走就走直到父亲去世再也没有回过家门。
后来欧凯文对他说到，黎玥还活着的时候，曾经说她从来没有爱过父亲。她唯一深爱的人是黎华的生父。而那个男人，似乎是个不成器的无名演员。仅仅因为如此，父亲对这个职业带着无法理解的痛恨。
真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黎华评价自己的养父。
至于欧凯文为什么比他知道的更多他很清楚，面对失去理智胡言乱语的父亲几乎是欧凯文生活的一部分，而他并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欧凯文没有一个正常的童年，欧凯文永远睡不安稳，欧凯文对太多事情异乎寻常地敏感，欧凯文熟悉让父亲稍微清醒下来的每一种方法，欧凯文甚至清楚怎么能向他隐瞒自己的事情。
他曾经比自己的弟弟要更晚地长大，好在并没有晚太多。
他渐渐学会把弟弟保护在身后，学会在晚上被欧凯文一点点的声响惊醒，过去抱着他重新入睡而避免他被噩梦和幻听打扰，学会告诉他“没事的”，学会代替他向父亲反击，学会从弟弟的每一个眼神里看清楚他不出口的事情。
他离开家门的时候欧凯文不满13岁，没有跟他走。再后来，就是父亲的死讯。
欧凯文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平静，缓缓说起父亲是自杀，什么遗书都没有留。他在那时候曾经无比担心，毕竟欧凯文对父亲谁一眼看去都觉得“感情深厚”，欧凯文居然可以在那样的生活下丝毫不怪那个男人，而且的的确确同情他，黎华一直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匆匆回去之后才向王瑞恩告了假，好在王瑞恩难得的宽容。当然得知在他不在的时间里，王瑞恩迅速“趁机”和方若绮熟悉了，是后来的事情。
他回家帮助欧凯文料理后事。
晚上他一如年少时察觉到欧凯文失眠，然后去找他。后来的事情就发生的太快，如同数倍快进的电影，听不见声音看不清字幕，只有飞速而过的，欧凯文抬起来的眼睛里，平静而伤痛的颜色。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种记忆，原本应该是刻骨铭心。但是潜意识里却想要遗忘，于是它就沉下去，花很大力气，都捞不出来。
那是他最，悔不当初的一件事情。
他想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地，勉强的将记忆还原，记起来欧凯文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说，我从来不喜欢爸爸，但是我不恨他。我知道他的感受。他那么爱你的，生了你的母亲。可是得不到回报。他牺牲了很多，黎玥甚至不肯跟他一起生活而早早就死去了。爱而不得，实在是痛苦的事情。哥，我知道他有多难受，现在他终于不用了。
他说，这一年我很想念你。
他说，我很喜欢你。如同爸爸喜欢你母亲一样，喜欢你。如果我怀着这样的心思，你还能让我和你在一起吗？不过你并不是那样的，我不能容忍我有这样卑劣的想法而跟着你，我会自己生活。
黎华想自己说了什么呢，大约应该震惊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吧。可是为什么竟然还说脱口而出，怎么能够这样？
欧凯文沉默了一下，走上来拥抱他。
那是他记忆中，最后接触到的欧凯文的体温。
而在少年继续凑过来，带着谦卑的轻柔索取一个用于告别的亲吻的时候，他想都没想，猛地，大力推开了。
微微的挣扎中他碰到欧凯文的手指，拂过他的手臂，有那么一瞬间，是不舍的姿态。他突然反应过来，握住弟弟的手想要重新拉进怀里，无论是为了抚慰或者什么。
但是没有握住，手指间交叠的温度转瞬即逝，欧凯文已经转身逃跑一般奔出了房门。
也是那时候一片空白的大脑中，仅存下来的无比真实的，冰冷到让人心痛的触感。
他再也没有好好见过欧凯文。
再后来都是听说，欧凯文以14的年龄得到全额奖学金考取了大学，之后顺利出国留学学医，回国，成为医生。
他想他那一天没有来得及告诉欧凯文，自己这么多年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一次次拥抱他，然后这个机会就永远失去了。
被拒绝过的，欧凯文绝对不会提第二次。这到底是自尊还是过分的体贴，黎华也说不清楚。
“欧凯文和若绮约会过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吧。”王瑞恩问。
“直到我和若绮第一次出现绯闻。”黎华说，“我想这是他的底线，我的女人他怎么可能去碰？他还能够见若绮已经不错了。”
王瑞恩眼光一闪，“若绮那段时间很不好受。”
黎华想他当然知道这些。他就是方若绮的大家长，听她在自己这里的哭诉比别人加起来都多。欧凯文避而不见，传媒又追问不停，方若绮那段日子的确不太好过。
不过欧凯文总归是体贴的，大约也想得到女孩子实在是无辜的很何必要她如此辛苦，最后还是主动跟方若绮致歉和好。
但已经，不可能在有进一步的任何关系。方若绮不明白，黎华确实知根知底。
“这事情，是我对不起她。”黎华说。
因为提到方若绮的事情，王瑞恩多少不能置身事外，于是气氛短暂的凝固了一会儿。黎华含笑看着一直没有坐下的王瑞恩，对方脸色有一点预料中的复杂。
“我很好奇，”王瑞恩说，“如果你那么在乎他，为什么不回去找他，跟他说清楚。”
黎华这次想了想，才回答，“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虽然在考虑答案时他似乎有所犹豫，但是声音吐出来，还是很干脆的，不像是隐瞒的意思。
王瑞恩习惯性地皱眉。
“只是从若绮的事情我就看得出来，直到现在Calvin还是很在意我。不过，”黎华交叉了十指，放在自己膝上，不泄露出任何软弱的姿态来，“那又怎么样？我不知道他现在还爱我或者有其他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已经这么多年了……王瑞恩，我十年没和他说过话了。整整十年。你认识我，我们认识若绮，也不过这么久。我小时候和他一起生活，也就十年多一点。”
黎华很少用这么多句子强调一件事情。
时间过了很久。当初再怎么样的事情也就已经淡了。并不是闯到他面前去来一个大悲大喜的兄弟重逢，就成为能够简单回到过去的事。
“我不明白。”王瑞恩表达了自己的立场，“我想再去找欧凯文。”
“怎么回事？你以前从来不是这么八卦的人。”黎华也不知道是真的觉得好笑还是仅仅是装出来，反正他就算是装的，通常别人也无法分辨，“怎么这件事你这么上心？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王瑞恩顿了一下，露出一个挑衅般的浅笑。
“什么意思？”熟悉如黎华也不常见到他这样。
简单层面上讲，对于现在的王瑞恩来说，勉强算是朋友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方若绮，一个是黎华。这都和欧凯文有着不浅的关系。不过这种事情是无须解释的。而且如果仅仅是这个原因，他显然不用追究这么深。
“我想了解欧凯文。”他说，“我想我会和你用这种方式认识了十年，好像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我可以了解他。”
王瑞恩的确有挑衅的意思。不过他也没故意要让黎华误解。
于是他又说，“能让你们这样的两个人都这样的男人，当然不是常人。我很高兴可以认识他，能和他聊天我很高兴。我希望了解他。”
黎华倒是笑了，“他很容讨人喜欢。尤其是你这种人。”但是这笑容很快收敛下去，他双手按在沙发扶手上，借力站起来，直面王瑞恩的脸，“我答应过你，所以你要知道什么只管问我。不要去招惹他。”
王瑞恩自然无所畏惧他的逼视，“我以为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他心里面压得太死，翻出来聊聊也不是坏事。”
“你知道太多有什么意思？”黎华见说不动他，也就无趣地转开头，随便反问了句，也就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那么，我们该看看合同了。”
媒体上渐渐有了黎华新片的宣传是大半年之后的事。
欧凯文翻着杂志想难怪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关于这个人的新闻，原来拍片去了国外，一拍就这么久，恐怕是后期都一起参与了。
黎华拍的片子，他倒是一部都不曾错过，一一都看过了。虽然人实在是曾经太亲密的人，难免一开头总害怕难以入戏，不过黎华的演技确实是连他都觉得不能不惊叹的。有时候看着那张脸，下意识却根本没觉得那是自己认识的人。
黎华总是不停变成另一个人。
不过欧凯文已经很习惯这种感觉。直到现在他都实在是很喜欢那张脸，但是那种银幕里面的虚无感，即使嵌入再凄切的剧情里，也无法给他带来真实中激烈的情感，于是每当这些时刻，他反而觉得是踏实的。
他总是不动声色在黑暗里注视那双眼睛，一半是迷恋，一半又觉得完完全全的与己无关，或许有怀恋，但并没有思念或者爱情之类的心情在里面，这让他觉得安全。
所以他是黎华的忠实影迷。
虽然也是很喜欢王瑞恩和方若绮，不过这多少有爱屋及乌的心理在里头，一方面谁都知道他们关系密切，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一方面三个人带给人的感觉，也是有相似之处的。如果不是这样，大概不会容易成为朋友。
等这片子上映以后，还是会去看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