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会说话的人偶

4、第三章

　　黎华的车子缓缓驶进十九号酒吧的车库。

　　他把车一丝不苟地地停进车位，解开安全带先下了车，再为后座的方若绮拉开车门，甚至伸手要扶她出来。

　　方若绮看了看他递过来的手，也不理会，自己站了出来。“怎么学绅士了？你跟我从来不来这一套的。还有，你今天怎么突然有心约我出来，我想了一路都没有想明白，你有求于我？”

　　黎华笑笑，锁了车，也不说话。

　　“诶，黎华。”方若绮看见这时候正好有一辆车从另外一方向的出口开出去，觉得眼熟，“那是不是王大哥的车？”

　　说话的时候车已经开出视野，黎华抬头看的时候已经不见着影儿了。

　　“你看见他们了吗？刚进去，黎华和若绮。”王瑞恩问。

　　欧凯文闻言下意识地回头，但是身后已经是开出了地下车库，谁也看不见了。

　　“听若绮说，你来北京两年了。”王瑞恩说，“以你和若绮的交情，居然没有和黎华面对面见过，真是奇迹。”

　　“我都特意避开了。”欧凯文说。

　　“对刚才若芸说的话，有什么感想？我对别人的私事，老实说并没有这么感兴趣。一开始是觉得想要想办法劝黎华接戏，不过现在都不打算拍了，我也就无所谓了。”王瑞恩说，“你想说就说，我听着，没说的就算了。”

　　欧凯文一笑，“王导，是哥哥的朋友吧？”

　　他这才第一次称呼黎华“哥哥”，王瑞恩一怔才明白过来。“你说黎华……我就算当自己是他的朋友他也未必肯承认。”

　　“哥哥想必会是一副看你不顺眼的样子。”欧凯文说。

　　“你真了解他。”

　　“我觉得王导有点像我爸。”欧凯文把脑袋靠在车窗上，王瑞恩可以在后视镜上看到他微笑的样子，用刚好不会被汽车的噪音掩盖的音量地说，“他想必也会这么觉得。有时候我在电视上看你们一起出席的活动，看他对你的样子，也看得出来。但是你放心，讨厌我爸，但他很喜欢你。”

　　王瑞恩没有接话。“很喜欢你”，这句话他听在耳里并不觉得舒服。他和黎华合作最多，也算是极有默契，但是工作途中的争端也是家常便饭，一半说是朋友一半又是死敌。

　　欧凯文知道他在想什么，自己大笑起来，“他讨厌我爸。可是我爸宠他的要死。你当然不是他痛恨的那种大叔，但有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就是很像。”

　　他敲了敲车窗玻璃，“我和黎华闹翻了。就是这样。今天王导你已经知道不少了，我就不说什么了。方便的话，送我回医院好吗？”

　　“那是真的吗？”

　　“嗯……？”欧凯文一愣，“你是说，席小姐说的事情？”

　　“没错。”

　　欧凯文闻言，极轻但确实地，笑出了声来，“王导，你还真是……好奇心旺盛。”他好好地坐起来，“有一点没错，哥哥刚和我爸吵翻出来演电影的时候，他和我还是很好的。几个月以后，我和他也大吵了一架。这个，也没有错。但是其他事情……”

　　王瑞恩突然刹车，他也就停住了，不说下去。

　　“现在晚了，你家在哪里？你今天不用回医院了吧，我可以直接送你回家。”王瑞恩说，“我不会告诉黎华。”

　　欧凯文哼了一声，他根本不信。“我说过，王导有时候和我爸很像。我爸说给我的话，我基本上都觉得是不可信的。回医院就好。”

　　“你现在对你哥哥还有什么想避开的？”王瑞恩不为所动地问。

　　欧凯文不答。虽然在并没有过直接接触的时候，作为导演的对方就是自己很喜爱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现在就可以什么都说出来。他根本不明白王瑞恩为什么要对这件事情感兴趣，如果是为了黎华，他更加是没有任何理由对他提起。

　　“Calvin。”王瑞恩从前面转过头来。

　　欧凯文脸色不变，“请不要那么称呼我。”

　　“我希望你能把我当做朋友。”也许王瑞恩已经自己觉得使用了非常诚挚的表情了，但是在欧凯文看来，也许是太长时间习惯严肃的缘故，他的眼神看起来还是很冷淡，简直像是在被送电影台词。

　　欧凯文就加深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消失的笑容，“为什么？”因为黎华？还是若绮？还是乔睦？还是你觉得，你能在这个不知所云的故事里，找到你想要的剧本材料？

　　但是王瑞恩没有说话，欧凯文知道那也许不是自己刻意怀疑的任何缘由。

　　他叹了口气，报上了自己的公寓门牌。

　　“若芸。”黎华往还在吧台边上的席若芸旁边一坐，开口就问，“刚才王瑞恩来过？”

　　晚上的演出刚刚开始，连着方若绮在内，大多数顾客都在另一边的表演场地旁。席若芸也本来闭着眼睛在听年轻的歌手弹唱着，听到他的声音才睁开眼睛，瞧了一眼他。

　　“黎华？真有意思，刚才瑞恩来问你的事，你却又来问他。”

　　黎华眉毛一挑，“他问我？问什么？”

　　“问你以前的事情。”席若芸手伸过去，用手指点点他的胸口，“他还告诉我，你不喜欢女孩子，怪不得这么多年……你都没有……”

　　“若芸。”黎华握住她的手，推回去。王瑞恩说了什么他并不十分介怀，他虽然没有大张旗鼓讲过，但也没有打算过特备隐瞒，何况席若芸也算是一开始就帮他不少的，不寻常的前辈加朋友。不过他还是疑惑王瑞恩怎么会对他过去的事情有兴趣。“瑞恩一个人来的？”

　　“嗯……”席若芸摇头，“还有他的医生，说是姓欧。你是不是也认识？我就觉得奇怪得很，瑞恩他像是想让我也给那个孩子说几句你的事，也不知道为什么。”

　　黎华心思一转，“他们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大概是回医院吧。瑞恩还能把人带到哪里去？”席若芸一笑，“不用他介绍，我闻着都知道那孩子是个医生，怎么都还是有点医院那种味道，可能没下班就被瑞恩野蛮地拖来了呢。瑞恩就是一个暴君！”

　　黎华突然站起，席若芸眼见着他一瞬间已经变了脸色，察觉他要走，眼疾手快地一把拖住。“喂，方若绮还在这边呢？你要去找谁？”

　　“帮我给若绮说一声，我有急事，让她自己回去。”

　　黎华几乎顾不得轻重，甩开她的手，就往外奔去了。

　　王瑞恩既然放弃了拍摄，为自己预定了的时间忽然就空了下来，虽然由于严谨的个人习惯让他还是准时回到自己的制片厂上班。但他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闲坐了半个小时，觉得实在是没事干，干脆给助理挂了个电话。

　　“……总之，帮我订张明天去巴黎的机票，回程的票先不用，到时候我告诉你。”

　　他一边翻着自己的日程表，确定自己足够的空闲时间，一边下着命令，“还有，这几天如果乔睦小姐找我，就说我过几天回她电话。如果是黎华，直说我不在国内。就这样。我挂了。”

　　他放下电话，把日程表放回抽屉里，锁上。原本已经站起身来了一半，眼光却已经看到自己口中刚说到的黎华正一把推开门进来，于是他又坐回去，双手放到桌上，一副做好准备让他问话的样子。

　　“巴黎？你要去探若绮的班？那么远？”黎华第一句话果然是问句。他气势汹汹，开口就是质问的口气。

　　王瑞恩没理他，开始有点装模作样地把已经整理好的电影资料重新翻出来浏览。“我和若绮的事情用不着你管”——这样的意思他只是沉默地扫了黎华一眼，黎华就应该很明白了。

　　黎华上前一步，重重拍到他桌子上，这种态度是来吵架的，绝对不只是要干涉有关方若绮的事情。桌子猛地一震，王瑞恩压住愤怒继续没说话，抬头瞪他。

　　“你什么时候认识欧凯文的？”黎华俯身下来，完全没把他眼里的怒意放在心上，几乎是在向他咆哮。

　　王瑞恩一踢桌脚，椅子向反方向滑开几步远，脱离了黎华的精神压制范围。

　　“——告诉我！”黎华继续喊过去。

　　他并不是容易发怒的人，但每个人都会有，底线之类的东西。

　　“我的人际交往和你有关系吗？黎华。”王瑞恩不满他这种态度，不过还是忍着没有以反击的方式爆发出来，“还是你是方若绮和欧凯文的明星老爸？”

　　“除了你没几个人知道我有弟弟。”桌子再次一声响，却是黎华换了拳头的方式锤上去，他的脸上满是咄咄逼人的神情。“你接近他有什么目的？”

　　“你很着急吗？就为了我跟你的……”王瑞恩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为我关心欧凯文的事情。”

　　黎华报以更深程度的冷笑，“他不了解你，我可是很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

　　“哦？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王瑞恩双手在胸前一抄，讥嘲着反问，“欧凯文来北京这么久了，我不信你不知道。你自己没胆量去找他，还有限制他的交往？”

　　“你是指我不管若绮？”黎华半是听出了他的意思，半是不以为然，声调平稳了一些，“王瑞恩，你我都不是什么好人，装什么装？若绮是他自己选择的朋友。你就这样接近他，打听过去的事情，根本不是一个性质。”

　　“黎华我问你。”王瑞恩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愤怒一下子消失无踪，变成了玩笑的口吻。“你当他是你什么人？”亲人？还是爱恋的对象。

　　黎华再次冷笑，却没有回答他。

　　“欧凯文问我，我是不是你的朋友。我说你不会这么认为。他告诉我——”

　　“哥哥想必会是一副看你不顺眼的样子。”欧凯文说。

　　“你真了解他。”

　　“我觉得王导有点像我爸。”欧凯文把脑袋靠在车窗上，王瑞恩可以在后视镜上看到他微笑的样子，他用刚好不会被汽车的噪音掩盖的音量地说，“他想必也会这么觉得。有时候我在电视上看你们一起出席的活动，看他对你的样子，也看得出来。但是你放心，讨厌我爸，但他很喜欢你。”

　　黎华的脸色有些泛青，“你信他？”

　　“我觉得他比我了解你。毕竟你们是一起长大的，是不是？”王瑞恩欣赏着他的脸色，“我觉得他说不定也会比你了解我。黎华，不如说说，你们是怎么回事？他才真是很喜欢你。”

　　“废话。”黎华已经换上无所谓的表情反击回他玩味的样子，“他自己告诉过我了。”

　　王瑞恩通常对八卦不感兴趣，因为它们大多是假的。但如果是这些真实发生的东西，尤其是事关他感兴趣的人，黎华知道王瑞恩的好奇心有时候还是很可怕的。与其让王瑞恩慢慢从不同的人那里打听出来，不如自己坦白。

　　他确实，并不讨厌王瑞恩。

　　虽然他看不惯这个人假正经的样子，痛恨他的霸王态度，但是，王瑞恩的确是很有趣的，而且的确能像他看上去那样可靠。

　　王瑞恩的大脑正飞速运转了一阵子，“也就是说，欧凯文‘真的’……爱你。”

　　黎华由他盯了一会儿，自己却环顾四周，“王瑞恩，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再谈论这件事情了。这是我们的私事，他不会想让你知道这么多。就算他不恨我，这件事……仍然是他的耻辱。”

　　“我早晚会知道的。”王瑞恩说。

　　黎华挑起唇角来淡然笑笑，“那随你，但是不要去问他了。你真的想知道什么，我宁愿你来找我——等你从巴黎回来以后。”

　　“我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体贴的人。”

　　“你早晚会知道的。”黎华转身出去了。

　　王瑞恩把手中根本没看的资料扔在桌面上，手空下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个本子暂时没用了，而且看了很多遍，他几乎都背得乔睦的那些句子。

　　某年某月某日，我失去了我所爱的，唯一的人。

　　从那一天开始，我也在没有活过。

　　很久没有上街，而且还是步行。这么身处人群，身边车水马龙的喧闹感觉，简直有几分不确切的恍惚，不像真的。

　　商场外悬挂着方若绮代言商品的大海报，一双漆黑的眼睛被加工成带着紫蓝的色彩，表情凌厉而冷硬，柔软的身体曲线被色彩定格，像是一尊塑像。仅仅三年前，方若绮还是在哪里都不变青春可人的小女生的形象。

　　方若绮都25岁了，当然已经不是小女生年纪。但是这并不能成原因。若绮并不是很容易露出这种表情的人。

　　三年前，若绮遇见了我。若绮，我把你变成了什么？

　　我让你挽着我的手走每一场红地毯，我给你写歌，我教会你怎样歌唱，我教会你，演戏。你都学会了。最优秀的学生。

　　黎华对自己苦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让自己的眼神隐藏在墨镜之后，不露痕迹地混在人群中往前走。即使身为最当红的明星，要藏匿行踪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前提是要拥有出神入化的演技。

　　只要试着去饰演一个平凡无奇的人，而不是“黎华”，这就足够简单。

　　黎华对此并不自满，但是自信。他只是嘲笑自己，想习惯了自己给自己当化妆师在这些时候总是有好处的。

　　“……听说这次黎华不肯接王瑞恩的片子。”

　　街边长椅上坐着的姑娘们用不小的音量议论着。

　　“哎呀怎么可以这样，我有阵子没看到黎华啦，不知道怎么这段时间都没有他的电影上映。我好喜欢他的。”

　　“咦，你最近不是有新欢了吗？好久没听你念过他了，你还喜欢黎华？”

　　“什么呀黎华永远是最帅的。”

　　黎华听是听见，丝毫没放在心上，让那些声音飘远了。再走200米，前面就是欧凯文所在的医院。很久以前就向方若绮确认过，他一直记得，不会有错。

　　他一直都知道。

　　欧凯文在这里。他记得方若绮每一次和欧凯文约会的时间，在她偶尔的言谈中，他渐渐和她一样熟知欧凯文的工作时间表，他比方若绮还早猜到百合花是谁送来的贺礼。如果他想，说不定可以很好的撮合二位在一起。

　　但是欧凯文不会爱上方若绮。

　　所以这只是说不定。所以他不会那么做。

　　黎华站在医院的墙外，抬头看着3楼某间办公室的灯光。

　　他有很多机会可以正常点地见欧凯文，然而他并不是想面对面地见他，然后继续像小时候一样兄弟和睦幸福快乐然后各回各的生活。而欧凯文显然也不想。

　　所以只能够这样。

　　好像觉得哪怕只是这么看一眼，也可以变得更加坚强一些。

　　所以每当被某些事情困扰的时候，他会走到这边，或者是欧凯文租住的公寓附近，远远地望一会儿。其实他更喜欢欧凯文的住所，虽然偏僻得要命，但是正好安静，一栋公寓里面人没住满一半，如果傍晚的时候欧凯文弹钢琴的话，即使他在楼下站着，也能清楚地听见。唯一的坏处是，实在周围人烟稀少，他要小心被任何人发现。

　　所以多数时候，他还是选择医院。不影响到欧凯文的生活显然是首要的注意事项。

　　Calvin。他默念了那个名字。

　　他低下头，往路的前方走开了。

　　“Hi .”

　　“Andy ?”

　　“Yeah ,it’s me .I have something want to talk with you .Director Green .”

　　黎华握着电话的听筒，想着过几天等王瑞恩回国向他说起这件事，王瑞恩会有什么反应。或者去问乔睦的时候，乔睦会不会突发奇想不想放出版权了什么的。

　　他一直觉得王瑞恩拍不好这样的故事。王瑞恩的理智太多，控制力惊人，但是情感淡泊。如果仅仅靠演员本身的爆发力，这部片子并不能发挥出完全的魅力。所以他想找别人。他知道找什么人最好。

　　其实他很喜欢这个故事。

　　所以那都无所谓了。他知道王瑞恩拿他没办法，而乔睦明白原委后一定会很高兴。重要的是，他想现在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