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会说话的人偶

3、第二章 欧医生有空

　　王瑞恩坐在沙发上一页页翻着乔睦的笔记，不时对照着面前电脑上的小说终稿。直到电话铃响起来，他看了看钟，已经过了零点，竟然有这么晚打来电话的人。他无可奈何的起身，走到书桌边上去接电话。

　　“喂。”他用肩膀夹住电话，眼睛仍旧没离开纸页，打算无论是谁尽快结束通话。

　　“王大哥，是我。”居然是方若绮的声音。

　　他静了一下，改变了想法，把乔睦的草稿放回书桌上，腾出手拿住了话筒，“这么晚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方若绮似乎也抱有歉意，“对不起。不过我想王大哥也还没有睡觉呢，就大起胆子打过来了。因为今天……嗯，昨天晚些时候我去了趟黎华那里，问他为什么不接你的戏，他说的话我有点在意。”

　　“嗯？他说什么？”

　　“他说你导不好这片子，还说这戏他是不敢接。王大哥，你一直没有给我看过完整的剧本，这到底是个什么故事？我觉得黎华是认真的。”

　　王瑞恩闻言心里一动，“剧本还没有完成，我一直在跟人讨论。完成后一定给你看。先别说这个，我另外有件事问你。”

　　“什么事？我知无不言。”方若绮的轻笑声传了过来。

　　“若绮，你是不是和欧凯文很熟？”王瑞恩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在他身边提起过“欧凯文”这个名字最多的人，应该就是方若绮才对，如果要打听什么，就问她最好。

　　“嗯，Calvin是我最好的朋友。”方若绮不加犹豫就回答了他，“当然王大哥也是啦。”

　　王瑞恩无声地笑了笑，“若绮，你知不知道欧凯文和黎华有没有什么关系？”

　　“怎么这么问？”方若绮听起来真的很惊讶，“Calvin没跟我提到过。哪怕是我们说到电影的时候，他都基本上不提黎华。不像是很熟悉的样子。”

　　“我今天凑巧见了欧凯文一面。他留了电话给我，但是再三要求说，不能把他的号码给黎华。”

　　方若绮沉吟了一会儿，“这样的事，我没有听说过。要我抽空去问问Calvin吗？我后天能有时间，如果这对你很重要的话。”

　　“不用了。”王瑞恩说，“我也只是怀疑。没有其他事的话，那就晚安？听说你明天还要去试镜。”

　　“那个，我算是没怎么抱希望啦。我也没怎么真心想演，就是去看看。不过，还是晚安吧。”方若绮的声音安静地传过来，“晚安，王大哥。”

　　王瑞恩放下电话，想了半晌，都没有再把乔睦的稿子拿起来。

　　欧凯文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收拾着桌上的杂物。离上次见王瑞恩已经过了大半个月，王瑞恩也没有来联系过他，想来有什么就直接问乔睦去了。他不怎么在意。

　　他拉开抽屉把钢笔扔进去，同时瞥见了抽屉里面几天前放进去的电影杂志，封面是张他从前太熟悉的脸。

　　他看到它，觉得自嘲的冲动又一次涌上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明明是再也不想见他的，却还是选择了同一个城市的工作，和他的无数同事一个个打交道，甚至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把印着他的脸和名字的杂志买下来。

　　买下这本杂志的事情让欧凯文很懊恼，现在都还没有去翻过。但这时候瞄了一眼封面上的大号文字，才发现似乎是有王瑞恩那部筹划中的《alone》的专题。

　　把它从抽屉里面拿上桌来，欧凯文从站着清理桌面的姿势坐回去，决定还是看看它。

　　虽然是乔睦的小说在先才会再有剧本，但毕竟是乔睦还没有发表过的新篇，神通广大的记者们也还只是偷窥到了一小部分，凭此猜测着电影将会有的剧情，再根据王瑞恩以及各路明星现在的动向猜测演员阵容。

　　“男主角猜测：1、黎华

　　作为在王瑞恩大多数电影里担任男主角的御用演员，黎华出演男一号原本是一定的事情。但是据知情人透露，虽然有王瑞恩的努力，黎华本人似乎并不愿意出演这个角色。所以将来我们会在银幕上见到谁，仍然是个未知数。”

　　欧凯文把一段话反复看了几遍，直到把它的意思理解得完全彻底。

　　他比记者们知道得稍多一点，知道这个故事并没有多么重要的剧情，它和王瑞恩拍的其他大多数片子都不一样，知道男主角是一个失魂落魄的人，只是想象的话，黎华能够非常出色的完成这个角色。

　　虽然黎华演电影这几年，由于外表过于夺目的缘故，反而不常接到特别的角色。不过只有王瑞恩的片子，向来是把重头戏留给他的。

　　“何况，”只有我知道吗？欧凯文想，同时自言自语，“要演这种男人，你的演技实在可以好得出奇。”

　　“你在说什么？”

　　头顶上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欧凯文一跳。

　　“我敲了门，你大概看得入神，没有听到，我就自己进来了。”已经近前来的王瑞恩若无其事地说，双手撑在他的桌子上，微微俯身下来看到他在看的东西，“在看这个？欧医生也很关心这部电影的动向？”

　　“也不算是。”欧凯文恢复了他的轻松笑容，“路过看到，随便就买了。王导过来有事吗？”

　　“现在有空吗？”

　　“我下班了。”欧凯文回答，把杂志也收了回去，“要去哪里吗？”

　　“我不想在充满消毒水的地方聊天。欧医生有空的话，不如我们出去找地方坐坐？对片场有没有兴趣？”王瑞恩邀请，“或者若芸新开的酒吧？”

　　席若芸当年也是叱咤影坛的著名女星之一，近年来已经淡出娱乐圈，转而在两家唱片公司附近开设了一家十九号酒吧。由于她的身份缘故，那里总是艺人们非常喜爱的聚集场所，当然也时有狗仔记者混迹其内。

　　“欧医生有看过席老板的电影吗？”王瑞恩开着车，目不斜视地盯住前方，随意地问。

　　“看得不多。”欧凯文坐在后座，略微向前倾了倾身，“像有名的《假面晚宴》，还有王导你拍的那部《笑颜》。”席若芸早年演过三级片，欧凯文知道，但确实是没有看过。想来王瑞恩也不是为此问起。

　　“《所多玛的天使》呢？”

　　欧凯文心里一紧，想果然是问这部片子，但还是诚实回答了，“也看过。不过那时候要小一些，都不怎么记得了。”

　　那时候，他是极艰难才能断断续续地看到这部片子。其实每一个镜头，都看的兴奋无比，当时都以为自己能清晰地记住，但是时间久了，仍旧是忘了。

　　他知道王瑞恩为什么提到它。席若芸是那部片子的女主角，王瑞恩那时还没有转行做导演，出演了男二号。而男一号……

　　“那是黎华的第一部片子。”王瑞恩说，“当时很红。黎华就那么成名了。”

　　“王导今天是想来听我讲黎华的。”欧凯文说，口气平淡，却也没有什么抵触。

　　“欧医生，我不是娱乐记者。”王瑞恩抬眼看了看后视镜中他的眼睛，又很快转回前方，“有些事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做。黎华的简历我这里一直有，从驾照到户口本复印件一应俱全，虽然以前没有留意，但是他的事我要查起来是很方便的。”

　　“黎华是真的当王导是朋友。”欧凯文说。

　　前面是红灯，王瑞恩停下车来，“欧医生，”他转过头来，扫了一眼欧凯文的眼神和动作，“老实说，我非常吃惊。我没有意识到你就是黎华的弟弟。现在不要想下车，我上车就把门锁了，你下不去。先坐着，我有话问你。”

　　“我早就和黎华闹翻了。”欧凯文尽量使用了简洁而可信的解释方式。

　　红灯很快转绿，王瑞恩转回去继续熟稔而认真地驾车，并没有停止说话，“我问过若绮，也问过乔睦，她们都不知道你和黎华的事。她们都是你所谓的朋友？”

　　欧凯文露出一丝稍微被刺伤的表情，“我只是不想她们担心。”但是王瑞恩并没有提到去找黎华直接询问了这件事，他还是明白王瑞恩算是遵守约定，并没打算生气。

　　“我没敢去问黎华这件事情。”王瑞恩难得地笑笑，“欧医生，我和若绮不一样，我是拍《所多玛的天使》的时候就认识黎华的。那时候你们还很好对不对？我知道他有个宝贝弟弟。当时他是三句话不离你。但是后来他再也不说了，我想就是出了什么事。但他不想说，我也没必要去追问。”

　　欧凯文偏开了脸去看窗外的风景，但当然并没有成功把自己的注意力真正移过去。

　　他这么沉默了，王瑞恩也长时间没有再说下去。

　　“我没有恶意。”再开口已经是停车的时候，王瑞恩滑入车位，低声对身后的医生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了。就这样。”

　　刚踏进酒吧门口，欧凯文就听见席若芸的声音。

　　“瑞恩？真是稀客。”

　　老板一边说一边热情地迎上来，欧凯文微笑着想席老板的眼睛够尖的。而且一阵子在电视和银幕上不见，仍旧这么风情万种的模样。

　　“若芸。”王瑞恩打招呼的时候都是一本正经的态度，连点笑意都没有。

　　席若芸已经看到他身后的欧凯文，眼波一转，笑意盈盈地问：“这是……哪位？好漂亮的孩子。王导的新任男主角？”

　　“若芸，别开玩笑。”王瑞恩往欧凯文看了一眼，“这是我的医生，姓欧。我过来看看你，正好遇见他，就一起来了。”

　　这句话没一点真实性。欧凯文想，但王瑞恩说话的样子是在是一点不惹人怀疑。

　　他向席若芸伸出一只手，“你好，席老板。我看过你的电影。”

　　席若芸握了握他的手，嫣然一笑后还是去瞪王瑞恩。“瑞恩你不是个超级大忙人，怎么有空过来？”她说着，引两人一起到吧台边上坐下，立刻有人递了一杯啤酒到她面前。

　　她一边等着王瑞恩回答，一边举杯问欧凯文：“欧医生要喝点什么？瑞恩难得过来，不过他是不喝酒，今天你的份就我请客。”

　　欧凯文显得有点羞涩地移开目光摇头，“我也不不用了。”他实在不擅长面对女人，尤其是席若芸这样风姿绰约的成年女子。

　　席若芸多瞧了他两眼，发笑，“乖孩子。”

　　“若芸你也听说了吧，这次都在传我要拍的东西。”王瑞恩说。

　　“听说是又是你们家乔睦的本子。”席若芸靠到吧台上去，用手撑着自己的半边脸盯住他，“还听说黎华死活不肯接你的戏，你有死活不想找其他人演。”

　　王瑞恩点头，“因为这样，我暂时不打算拍这个了。不过有些事情我还是很好奇，所以想问你记不记得。虽然说起来，我和若绮跟黎华比较熟，但是黎华当年的样子，也基本上只有岳行空导演和你我知道。”

　　“黎华当年？”席若芸像是想了想，“拍《所多玛的天使》的时候？”

　　王瑞恩垂了垂眼睛代替点头，表示肯定。

　　“说起来，就那么一段时间，黎华变化是大得可怕。”席若芸回忆起来，侧身向吧台内做了个手势，有年轻的女孩子过来放了两杯柠檬水在王瑞恩和欧凯文身边，“但是你不也都知道吗？这和黎华这次不接戏有关系？他是不是今年都没怎么接通告，我有阵子没看到他了。”

　　“他今年身体不太好——虽然这么说，到底是年轻人，坏不到哪里去。他就当做借口装老头，什么都推了。原本若绮还和他说，让他接点工作对他自己也好些，他就是不肯。”王瑞恩平淡地叙述，听不出什么感情，但话的内容听上去还是有些关心的意味，“我是男人，有些事反而他不怎么会说。当时他弟弟的事情，你听说过多少？我是担心和他现在的状况有关系。”

　　欧凯文原本盯着水杯的眼睛转了过来，不想席若芸也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他。

　　“欧医生听见也没关系。”王瑞恩温言说，“他不是圈子里面的人，无所谓。你还记得什么就告诉我。”

　　席若芸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她并不像方若绮那样和黎华是极亲密的朋友，但方若绮几乎是黎华一手培养出来的后辈，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而席若芸和王瑞恩一样，她在黎华初出道的时候，就已经有过长时间的合作。

　　王瑞恩问的是，关于黎华提到他唯一的弟弟的事情。

　　欧凯文渐渐明白过来，他想要席若芸说的话，也是要给他听的。

　　“黎华的家庭有点复杂，他的弟弟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席若芸说，“好像也不同姓，他的养父是他弟弟的生父，他的亲生母亲早逝，是他养父第一个妻子，但好像是未婚和别的什么人生了他。他弟弟则是后来一个妻子的儿子。大致就是这样的家庭，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的样子。”

　　王瑞恩看着她，一眼都没有往欧凯文的方向斜过去。

　　“他喜欢他弟弟得很。我以前觉得，亲兄弟都是要整天打架的，但他们家里面比较复杂，他好像和养父的关系也不太好，和他弟弟反而亲得要命。”席若芸想是想起了什么，斟酌着句子，说话显得有点犹豫起来，“瑞恩……我当时就觉得了，有点不对劲……这几年看着，除了方小姐，黎华也没和什么女孩子有好的关系，他……”

　　“他跟我承认过，他对女人不感兴趣。”王瑞恩说，“今天不谈这个，他的弟弟怎么样？”

　　席若芸也不诧异，只是大概是觉得他在外人面前提这些事情有点奇怪，再望了欧凯文一眼，才说：“他叫他的弟弟Calvin，一说到就是他弟弟有多么多么聪明，学习又好还能弹一手天才水准的钢琴，说得神乎其神，我简直觉得夸张。总之就是，他就是个恋弟情节严重的人。”她做了个鬼脸，“你知道吗？他一有空就给他弟弟写信。不知道写了多少。”

　　“这我倒是不知道。”王瑞恩大约觉得好笑，“他会干这么娘娘腔的事情？”

　　“不是这个问题，我们拍那片子是有5个月的样子吧，拖得特长。”席若芸回忆到好玩的事情，声音都活泼了不少，“一开始他还挺正常的，那时候你和他不熟，没有注意到是吧？他后两个月简直成了恋爱中的人。不过他没有恋人，只有他们家弟弟。我觉得……”

　　“就那两个月？”王瑞恩听上去都有点惊奇。

　　“你刚才说他是Gay，”席若芸向他透过一个刺人的表情，但是并没有恶意，“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想也是那两个月的事情。他说到他的弟弟就会像是变了一个人，他那么……好看。我那时候还年轻，就觉得，他那样子的时候，简直像是可以发光——真该让他的少女影迷们见识一下那样子。”

　　欧凯文沉默不语。

　　“然后呢？”王瑞恩问。

　　席若芸嘴角一挑，“后来，他突然绝口不提他的Calvin。我猜，那是失恋的状况。”

　　她在说这些的时候，是带着明显的玩笑口气的。虽然王瑞恩告诉了她像是了不得的事情她也觉得混不在意，即使说着黎华和他那位非血缘的亲人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仍旧自己都显得不上心，不是多么认真的相信。

　　但是王瑞恩不一样。

　　“就这些？”

　　“基本上大概就是这样子。细节的东西，久了，我也不记得了。”席若芸懒懒地说，“黎华不是我喜欢那一型，我没有更多注意。”

　　王瑞恩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若芸。”

　　席若芸笑，伸手过来轻轻地戳他的脸，王瑞恩也没有闪避让她点着，面不改色，而她就那么笑着说：“瑞恩，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卖这些过期八卦的人。你有空，也自己来坐坐。”

　　王瑞恩终于像是松弛了表情，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前凑过去，轻轻吻了她的脸。

　　算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