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图谋》予肆

48、第 48 章 李安梧先看

　　李安梧先看见那份碎纸机里吐出的纸屑。

　　锐锋资本四个字被切成细条，落在透明盒底，沈卓言的手还停在桌沿上。顾静姝站在碎纸机旁，裁纸刀压着另一份未拆封的附件。

　　“顾总，明天开盘前，您猜先破产的是星河，还是您这份没盖章的威胁书？”

　　李安梧把罗盘放回茶几，天池里的红针还对着门口。她手背贴着杯壁，温水的热气往上冒，嗓子却被烧后的干涩刮着。

　　沈卓言垂眼看纸屑，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顾总，办公室里撕文件，挺有性格。董事会会议室里撕，才算本事。”

　　商裴站在门边，拇指按着手机侧键，屏幕黑了又亮。

　　“顾静姝，锐锋的人已经给了台阶，你非要把楼梯拆了？”

　　顾静姝把裁纸刀合上，刀刃咔一声收回。

　　“商总带人硬闯副总裁办公室，还有脸谈楼梯？”

　　“这是公司，不是你私人闺房。”

　　李安梧咳了一声，把顾静姝搭在她肩上的外套往上拢了拢。

　　“商总慎言，您再多说两句，锐锋收购书都不用写资产清单了，直接写八卦小作文。”

　　沈卓言这才正眼看她，视线落在那件外套上，停了半拍。

　　“李副总监病着还这么能说，星河裁员的时候可以留你去做公关。”

　　“沈总别抬举我，我公关报价贵，专治没礼貌，附赠回怼，按字收费。”

　　顾静姝伸手拿走她的保温杯，拧紧盖子塞回包里。

　　“去会议室。”

　　李安梧抬头。

　　“顾总，您这就上桌？”

　　“他要体面，我给他。”

　　她走到门口，回头扫向商裴。

　　“商总，三十五层顶层会议室，别再让你的战略资本代表走错门。星河门禁不贵，但也不负责给外人找妈。”

　　商裴脸色压沉，没接。

　　沈卓言倒是拿起另一份文件夹，跟了上来。

　　“顾总愿意谈，锐锋不缺耐心。”

　　李安梧拎起电脑包，刚站直，眼前的白板字迹晃了一下。她按住沙发扶手，手心全是汗。

　　顾静姝伸手扣住她手腕，没问，只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走我旁边。”

　　“顾总，您这是押犯人还是押资产？”

　　“押发烧还嘴硬的资产。”

　　沈卓言从她们身后经过，轻笑了一下。

　　“顾总用人，确实不按市价。”

　　顾静姝停住，回身看他。

　　“沈先生，市价是给货架上东西用的，她不在货架上。”

　　李安梧脚下差点踩空。

　　这话杀伤力有点离谱。她本来想贫一句，嗓子卡住，只能把罗盘塞进电脑包夹层。三枚铜钱贴着盘面滑了一下，乾隆压在最上，清脆的碰撞声在电梯厅里响了两声。

　　三十五层顶层会议室的门开着，长桌上还留着下午董事会没撤干净的咖啡杯。投影布降到一半，屏幕角落还挂着星河互娱收盘价，二十九点八六。

　　沈卓言进门后，把新文件夹往长桌中段一扔。

　　纸封滑出半尺，停在顾静姝座位前。

　　“锐锋资本战略入股意向书。顾总，这次换了会议室，你总不能再拿碎纸机当谈判代表。”

　　商裴坐到主位旁，没碰文件。

　　顾静姝拉开椅子坐下，指尖压着文件边缘。

　　“报条件。”

　　沈卓言坐在她对面，长腿交叠，西装袖扣在灯下亮了一下。

　　“星河互娱按二十亿估值，锐锋先投五千万过桥资金，取得新媒体事业部优先处置权、内容线资产抵押权、董事会观察席。三天内签框架，一周内进场审计。”

　　李安梧把电脑放在顾静姝左侧，按开投影接口。

　　“二十亿？”

　　沈卓言看向她。

　　“李副总监对估值有意见？”

　　“没意见，我对打折力度有敬意。沈总这刀法，菜市场猪肉摊都要喊您一声师傅。”

　　商裴敲了一下桌面。

　　“李安梧，会议记录会存档，说话过脑。”

　　“商总放心，我脑子刚烧过，杀菌了。”

　　顾静姝把文件翻开第一页。

　　“二十亿估值，低于最近一次机构报价三成以上。沈先生，锐锋看中星河，还是看中星河病危？”

　　“病危两个字太重。”

　　沈卓言抽出一支笔，在估值页点了点。

　　“星河的问题，不在内容线，在新媒体。收入确认粗糙，达人矩阵水分大，客户续约质量不稳。资本市场已经给了折价，我们只是承接风险。”

　　“承接风险，顺手拿走资产。”

　　顾静姝翻到第二页，纸页被她压出折痕。

　　“沈先生，你把抢救室说成慈善晚宴，收费还挺讲究。”

　　沈卓言没动怒。

　　“顾总，你今天签了一个月军令状。股价翻倍，客户落章。这两个目标，没有资金配合，靠你身边这位抱着罗盘的病号？”

　　李安梧把罗盘从包里取出来，双手端平，放在电脑旁。

　　“沈总，您别看不起罗盘。它至少有二十四山，您这份模型只有一个方向，往下砍。”

　　商裴冷笑。

　　“你准备拿玄学评估公司？”

　　“商总，玄学都讲不妄断。您这边连审计没进场都能断新媒体是烂肉，论迷信，您排我前面。”

　　顾静姝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会议室门外的茶水车停在门口，瓷杯碰了杯托一下，又被推远。里面没人喊倒茶，门缝下的光线被车轮挡住半截。

　　沈卓言把估值模型附件推给李安梧。

　　“既然李副总监喜欢数据，看看。锐锋不是街边算命摊。”

　　李安梧接过附件，没急着翻正文，先翻到目录，又翻到末页。

　　顾静姝侧过脸。

　　“你看末页？”

　　“合同坑一般埋脚后跟，前脸都化过妆。”

　　沈卓言手里的笔停住。

　　李安梧把末页投到屏幕上。估值模型的折现率、舆情折价、流动性折扣、业务拆分系数一行行放大。她的指尖在触控板上点了三下，把其中两列标红。

　　“沈总，您这模型有意思。收盘价二十九点八六，做市值折现没有取三十日均价，取了今天盘中低点二十九点四九。舆情折价取了最大系数，流动性折扣又叠一次。双重扣减，财务教材看了都得报警。”

　　沈卓言靠回椅背。

　　“极端市场下取低点，有先例。”

　　李安梧点开第二页。

　　“有先例，没这么贪。您还把新媒体业务的续约率按百分之四十五打折，依据是三天内舆情损耗。三天舆情损耗的数据源呢？空着。”

　　商裴开口。

　　“这只是意向书阶段，细项可以后补。”

　　“商总，您真适合做装修。先收全款，墙塌了再补图纸。”

　　顾静姝把红笔递给李安梧。

　　她没说话，红笔却直接放到李安梧掌心。第三方看这动作，只看见上司授权。李安梧捏住笔时，笔杆还带着顾静姝掌心的温度。

　　她把红笔盖咬开，下一秒又被顾静姝抽走。

　　“别咬。”

　　“顾总，会议室里您管估值，顺手管病号口腔卫生？”

　　“你再咬，我把笔换成苦瓜味。”

　　沈卓言看了她们一眼，指尖在桌上敲出两声。

　　“二位关系挺好，资本最怕管理层情绪绑定，做判断会偏。”

　　顾静姝把笔盖扔到桌上。

　　“沈先生，锐锋判断公司靠八卦？”

　　“我靠风险。”

　　“那就看风险。”

　　李安梧把两条股价曲线调出来。左边是星河今天分时图，右边是一家曾被锐锋收购过的上市公司旧案走势。两条线叠上去后，上午砸穿支撑、午后第二波问责、傍晚收购意向出现三个节点几乎压在同一节奏上。

　　投影光打在会议桌上，商裴手边那串小叶紫檀珠子停在文件夹旁，没有再转。

　　李安梧用红笔在屏幕上标出三个点。

　　“沈总，这家公司去年被锐锋收走内容资产前，也经历过三步。先舆情打收入质量，第二天盘中放量下杀，收盘后战略入股方案压价。模板挺熟，PPT都懒得换骨架。”

　　沈卓言脸上的轻松收了回去，笔帽被他压进掌心。

　　“公开案例谁都能查。李副总监拿旧案吓人，技术含量不高。”

　　“那我们看您这份模型的末页。”

　　李安梧把末页放大到页脚。

　　“模型创建者缩写，SZY。修改时间，今天十三点零二。文件模板编号，RF-MA-Short-PreAcq。”

　　她念到这里，会议室里的空调声盖过了门外茶水车轮声。

　　顾静姝抬眼。

　　“Short-PreAcq。”

　　李安梧把红笔丢在桌上。

　　“先做空，后收购。沈总不是来投资，是来捡尸。”

　　这句话落下，商裴手边的茶杯被碰了一下，咖啡晃出杯口，滴在会议纪要空白处。

　　沈卓言抬手，把那页文件合上。

　　“内部模板命名，不代表交易行为。李副总监，你在会议室里给资本扣帽子，胆子比体温高。”

　　“沈总，您低估病号。体温能降，胆子不报销。”

　　商裴拿纸巾擦咖啡，声音压下去。

　　“顾静姝，你的人越界了。”

　　顾静姝把那份意向书翻到签署页，红笔在空白签名栏打了一个叉。

　　“越界的是谁，法务会看。”

　　“法务看不了市场。”

　　沈卓言把另一份文件从夹层里抽出来，推到顾静姝面前。

　　“今晚七点，南湾会所，锐锋办一个小型晚宴。星河几位客户、券商、媒体都会到。顾总可以不签，但你不出现，市场会替你解释。”

　　李安梧手指搭在罗盘边缘，天池针受桌上金属笔影响，晃了半圈。她把罗盘往右挪三寸，避开笔、手机、会议桌金属线槽，等红针稳住后，取门向，面朝会议室门，定在偏西南。

　　坤位受压，兑位开口。女主位被逼签，口舌局成。

　　她没有说玄词，只把三枚铜钱从包里倒出来，按乾、坤、兑三角压住文件三角。

　　沈卓言看着她的动作。

　　“李副总监要开坛？”

　　“不开。白天不开坛，夜里不行法，无事不占，占了也不收重礼。沈总放心，我没您这么喜欢收费。”

　　顾静姝看了罗盘一眼。

　　“说人话。”

　　“他要您今晚去晚宴，给市场拍一张‘顾静姝接受锐锋接触’的照片。签不签不重要，照片先出去，明天开盘就能用。”

　　沈卓言抬起手，鼓了两下掌。

　　“聪明。”

　　李安梧把铜钱一枚枚收回。

　　“沈总也挺坦诚。一般人抢钱还要戴口罩，您连口罩都嫌影响发型。”

　　商裴开口。

　　“顾总，今晚晚宴不是坏事。你要客户信心，客户就在那。你要券商口径，券商也在那。你不去，锐锋可以去找别人谈。”

　　顾静姝把意向书推回去。

　　“我不签。”

　　沈卓言把文件按住。

　　“顾总，你可以不签。三天。”

　　顾静姝看着他。

　　“三天调查期。三天内，锐锋不得用星河名义对外释放融资、收购、接触口径。不得接触星河存量客户，不得向媒体暗示新媒体收入水分。违反一条，我直接向监管举报你们恶意压价。”

　　沈卓言笑不出来了。

　　“顾总，三天对你没用。”

　　“对你有用。你这么急，说明三天会坏你事。”

　　李安梧把电脑合上，动作不快，指尖却稳。

　　沈卓言的视线移到她脸上。

　　“这也是李副总监教的？”

　　顾静姝把红笔往桌上一放。

　　“她教我别和拿刀的人握手。”

　　商裴起身。

　　“顾静姝，你把锐锋推远，明天股价再跌，董事会不会听你讲骨气。”

　　“商总。”

　　顾静姝也起身，椅背蹭过地毯，发出短促闷响。

　　“董事会今天给了我一个月，不是给你一天三次代客卖身的权力。”

　　商裴扣住手机，没再开口。

　　沈卓言拿起文件夹，慢条斯理的扣好搭扣。

　　“三天可以谈。晚宴也照旧。”

　　顾静姝说：“我没答应去。”

　　“顾总会去。”

　　沈卓言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身看向李安梧。

　　“李副总监，模型末页你翻得很快。以前在哪家投行待过？”

　　“没待过。前公司教会我一件事，漂亮文件先看脚注，渣男聊天先看撤回。”

　　沈卓言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落在顾静姝的外套上。

　　“顾总，今晚名利场见，别带错人。”

　　顾静姝拿起桌上的意向书副本，抬手甩进他怀里。

　　“沈先生，今晚你最好带够律师。”

　　沈卓言接住文件，低头看了眼封面，转身离开。

　　门合上前，他的声音从缝里传回会议室。

　　“那顾总带不带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