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图谋》予肆

22、第 22 章 商裴把话扔

　　商裴把话扔下来，指腹压着那串小叶紫檀，珠子轻碰桌面，一下一下，像在敲丧钟。

　　会议室没风，空气却压得人喉咙发紧。

　　李安梧垂着眼，指尖轻轻磨着纸页边角。她没抬头，耳边却很清楚，左侧那个董事刚咽了口唾沫，右侧那个财务负责人把杯盖放歪了，金属边磕出一声脆响。

　　都在等顾静姝。

　　顾静姝终于抬手，把那几页转账记录往前推了半寸。

　　“假的。”

　　两个字，落得很轻。

　　几个董事先是停了一下，接着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椅子都挪动起来。

　　“假？”

　　“顾总，这上面有公章，有印鉴，有流水号。”

　　“你总不能一句假的，就把二千万抹掉吧。”

　　“董事会开会，不是靠嘴硬过关。”

　　匡晏坐不住了，身体往前探，像生怕火烧得不够旺。

　　“顾总，到了这时候还想糊弄人？财务系统的底单我一张张核过，你私人印鉴留痕都调出来了。你拿假的两个字，打发谁呢？”

　　李安梧眼皮微抬了一下。

　　来了。

　　顾静姝捏着文件，沉默了两秒，竟然没立刻反击，只把纸慢慢放下。她看向商裴，睫毛压了一下，呼吸也收得很浅。

　　那一下停顿，落进所有人眼里，都像心虚。

　　商裴唇角压不住了。

　　“顾总，材料摆在这儿，匡总监也把调查过程讲了。你如果拿不出更有力的解释，董事会只能按程序......”

　　“程序？”

　　顾静姝抬头，语气有点乱，像强撑着不让自己失手。

　　“商总，我申请核验原始权限记录。转账记录我没签过，印鉴也不是我本人使用，有人栽赃。”

　　匡晏直接嗤了一声。

　　“你现在想查权限记录，晚了吧。谁不知道系统日志能清，底层缓存能洗。顾总，你这招也太老了。”

　　顾静姝看着他，眼尾像轻轻晃了一下。

　　那点晃动很浅，可在这种时候，足够让猎物兴奋。

　　匡晏更来劲了，直接拍开桌上的文件。

　　“行，我给你讲细点，免得你还要演。”

　　他把一页打印件抽出来，手指点在上面。

　　“九月十四号，凌晨两点十五，财务系统海外模块有异常访问记录。普通员工看不到这块权限，只有高管级账号能碰。我顺着底单往回追，发现有人提前删过一次缓存，又改过一次附件，附件里就是鼎盛案那笔钱的流向。”

　　商裴靠着椅背，神情越来越松。

　　几个董事也接上了。

　　“凌晨两点十五，这时间就很说明问题。”

　　“普通人谁会半夜动财务系统。”

　　“顾总这次，怕是真不好洗。”

　　“我早就说过，空降高管手太快，早晚出事。”

　　李安梧抿了下唇，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真吵，不过再吵点才好。

　　顾静姝指尖压着纸，像压着什么快断掉的线。

　　“匡总监，你怎么拿到凌晨权限记录的？”

　　一句话出来，匡晏根本没在意。

　　“我当然有我的路子，财务现在什么样，你比我清楚。有人肯配合，有人愿意自保。”

　　顾静姝追了一句，声音更低。

　　“高管权限属于集团机密，你不是财务，也不是审计，谁给你的权限？”

　　匡晏盯着她，嘴角扯了一下。

　　“顾总，这时候还想转移重点？你自己屁股都着了，还查我怎么调记录？”

　　顾静姝没再出声。

　　这一沉默，会议室彻底偏向另一边。

　　有个年纪大的董事把材料一合，语气都带了结论。

　　“商总，我看别拖了。先停职，再内部核查，必要时候交经侦，企业声誉经不起耗。”

　　“我同意。”

　　“我也同意。”

　　“这种金额，不处理不行。”

　　李安梧坐着没动，余光却扫到商裴的手。那串珠子已经不盘了，手掌按在桌上，像在等最后一刀。

　　他把视线转回顾静姝，摆出那副温和模样。

　　“静姝，大家都在，你也别怪董事会不讲情面。公司走到今天，谁都不能拿规则开玩笑。你如果还有什么证据，现在就拿。没有的话，我建议你先配合......”

　　“配合什么。”

　　顾静姝打断了。

　　她抬起眼，眼里那点乱，忽然没了。

　　像有人把一层雾一下擦干净，桌上那几张纸还在，她看过去，却像在看几张废纸。

　　匡晏喉结动了一下。

　　顾静姝往后靠，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一下。

　　“配合你们把脏水泼完，再签字认账？”

　　商裴面色不动。

　　“你这话太重了。”

　　“重吗？”顾静姝看着他，唇角抬了一点，“我还没开始。”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匡晏心口一紧，后背猛地拔直，嘴上还在硬顶。

　　“顾静姝，你少装神弄鬼。证据都在这儿。你刚才自己都讲不清，现在又想摆架子给谁看。”

　　顾静姝目光转向他。

　　“我刚才是在等你多讲一点。”

　　匡晏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顾静姝手指点了点桌面那页记录。

　　“你刚才讲，九月十四号凌晨两点十五，财务系统海外模块有异常访问。你还讲，你顺着底单往回追，发现有人删缓存，改附件。匡总，这么细的权限轨迹，你一个营销总监，怎么看到的？”

　　匡晏张口就来。

　　“我当然......”

　　话到一半，他自己刹住了。

　　会议室像突然少了点什么。

　　刚才还接连附和的几个董事，眼神开始飘。

　　法务负责人把手从笔记本上拿开，慢慢坐直。

　　顾静姝没给他喘气的空档。

　　“财务系统的后台日志，归财务和审计。高管操作留痕，属于集团内控红线。营销总监越权调取，够不够立案，法务可以当场答。”

　　法务负责人喉咙一紧，硬着头皮开口。

　　“如果没有正式授权，私自调取高管财务权限记录，确实违规。涉及监控和留痕下载，情节重的话，风险不小。”

　　匡晏手心一下冒汗，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了。

　　“我不是私自调取，我是为了公司查账！”

　　顾静姝看着他，眼里连嘲讽都省了。

　　“谁授权的。”

　　“我……”

　　“书面授权在哪。”

　　“情况紧急，我......”

　　“谁给你的账号，谁给你的口令，谁让你监控集团高管。”

　　她一连四句，没拔高半分音量，偏偏一句比一句紧。像有人把绳子绕到脖子上，一圈一圈收。

　　匡晏额头冒出汗，嘴唇抖了抖。

　　商裴眼皮跳了一下，终于察觉不对，正要插话，顾静姝已经把视线又压了回去。

　　“匡总，你刚才亲口承认，越权调取了财务系统，私自监控集团高管，需要我帮你复述一遍吗？”

　　话音落地。

　　匡晏半张着嘴，眼里的光晃了一下，像突然让人抽空了背景音。他盯着顾静姝，胸口起伏一下重过一下，刚才那股得意全卡在喉咙里，连咽都咽不下去。

　　李安梧终于抬头，手从文件夹边缘收回来，心里啧了一声。

　　漂亮。

　　刚才那点慌，全是饵。

　　她差点都想给顾静姝鼓个掌。

　　左侧那个董事先反应过来，手里的材料忽然就不香了，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

　　“这个……匡总监，你先别急，顾总问的是程序问题。”

　　“对，先把权限来源讲清。”

　　“如果真没有授权，这事性质就变了。”

　　匡晏瞳孔缩了缩，整个人开始发僵。他想往回收，却已经来不及，刚才自己一口气抖出来的调查细节，全成了绞索。

　　商裴把茶杯拿起来，杯盖轻轻一刮。

　　“都冷静点，匡总监也是出于公司利益，就算程序上有瑕疵，也不能影响核心问题。顾总，那份转账记录。”

　　“商总这么着急替他兜？”

　　顾静姝转过头，笑意很淡。

　　“还是说，您早就知道他在监控我。”

　　商裴眼神沉了一下。

　　“我现在讨论的是你的问题。”

　　“可我现在很想讨论他的权限。”

　　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匡晏脸上。

　　那一眼过去，匡晏连肩膀都绷紧了。

　　“匡总，说啊，你继续。你不是还有证人，还有时间线，还有外部代理接触记录？”

　　匡晏喉结滚了滚，嗓子像让砂纸刮过。

　　“我……我只是收到匿名线索，顺手核验，你别往我头上扣帽子。”

　　“匿名线索。”

　　顾静姝重复了四个字，指尖一停。

　　“所以你一个营销总监，拿着匿名线索，能进财务后台，能翻高管日志，能监控我的私人印鉴留痕。匡总，你手比审计还长。”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了。

　　几秒前那股要把顾静姝按死的热气，忽然散了大半。

　　李安梧看着匡晏，发现他鬓角的汗已经顺着下颌往下淌，抱着纸袋时那股狠劲没了，手压着桌沿，压得整条小臂肌肉都在抽。

　　扛不住了。

　　还差一点。

　　果然，匡晏受不了这种沉默，嗓门猛地拔起来。

　　“行，我承认我查了，那又怎么样？我不查，等着你把公司掏空吗？财务系统本来就有问题，我盯着那条线盯了多久，你们知道吗？顾静姝删记录，改附件，洗底单，我连她用哪台机器登录都查出来了！”

　　顾静姝眸光轻轻一抬。

　　“哪台机器。”

　　匡晏脱口就来。

　　“从财务模块跳转出去的终端编号，我都...”

　　后半句，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像踩空了一脚，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

　　李安梧看着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

　　终端编号都知道。

　　这回死的更快。

　　法务负责人闭了下眼，像已经开始头疼后续怎么写报告。

　　商裴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指尖重重压了压佛珠。

　　“够了，现在不是追究谁看了什么的时候，重点还是二千万——”

　　“当然是重点。”

　　顾静姝靠向椅背，声音平平。

　　“所以我才让他多讲一点，人证物证程序漏洞，现在全齐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向主位，又慢慢转回来，落到李安梧身上。

　　那一瞬，李安梧把文件夹合上，心里轻轻冒出一句，终于到我了。

　　顾静姝抬了抬下巴，唇角勾起一点。

　　“匡总说完了？”

　　她往后靠，红裙压着椅背，整个人像刚收网的猎人。

　　“那就轮到我的人说了，安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