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图谋》予肆

21、第 21 章 门一关，风

　　门一关，风都像停了。长桌两侧坐满人，杯盖轻碰，纸页翻动，谁都压着声。顾静姝一身红裙坐在右侧首位，背脊平直，手边连支笔都没放。李安梧落后半个位置，面前摊着会议材料，指尖压着纸角，像个来走流程的闲散打工人。

　　商裴盘着手串，先扫了一圈，笑得很客气。

　　“人齐了，那就开始。今天议程多，大家节奏抓紧，没用的话少说，咱们争取十一点前结束。”

　　李安梧垂着眼，心里骂了句，争取十一点前把人头砍完是吧。

　　秘书起身做常规汇报。

　　“上季度内容板块整体投放回收率九点七，较上期上涨一成二，短剧业务——”

　　商裴抬了下手。

　　“数据念重点。”

　　秘书喉咙一紧，翻页速度都乱了。

　　“重点是营销中心整体营收达标，海外业务账面增长明显，几个重点合作项目进入签约阶段。风险项里，鼎盛案尾款还在走流程，韩国并购案——”

　　顾静姝抬眼。

　　“韩国并购案不在今天主议程，先跳过。”

　　一句话落下，秘书马上收口。

　　左侧一名董事咳了一声，端起茶杯，眼神在顾静姝和商裴中间来回扫。另一个董事靠进椅背，嘴角挂着笑，摆明了等戏开场。

　　李安梧翻过一页文件，余光从匡晏脸上掠过去。

　　匡晏昨晚显然没睡，眼底血丝爬得凶，牛皮纸袋抱得死紧，指节扣在袋边，像怕谁上来抢。他坐在那，呼吸都粗，整个人绷成一根快断的线。

　　李安梧心里啧了一声。

　　越这样越好，绷得高，断的时候响。

　　汇报继续往下走。

　　财务总监念完预算，法务说完合同风险，行政说完人事调整，场面平得像一锅温水。商裴全程不插话，只偶尔点头，偶尔拨一下手串。那串珠子轻轻碰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像在给谁倒数。

　　等最后一项常规议程念完，他才把手里的珠串放下。

　　“行，前面的都过了。接下来，说一件重要的人事事项。”

　　会议室里那点装模作样的翻页声，一下没了。

　　有人放下杯子，有人坐直，连呼吸都收了一截。

　　商裴笑意没变，视线慢慢落到顾静姝脸上。

　　“顾副总裁这段时间辛苦，营销中心整顿也出了不少力。可公司是公司，不是讲个人苦劳的地方。鼎盛项目账上那二千万窟窿，到现在没填平，海外业务那边还有疑点，董事会已经收到很多反馈。”

　　一个董事马上接话。

　　“商总，既然有疑点，先停职审查最稳妥。”

　　另一个紧跟着开口。

　　“对，公司声誉比什么都重要。现在外面风声本来就紧，再拖，市场会怎么传，谁都说不准。”

　　李安梧抬起眼皮，扫了一圈。

　　这几个，昨天估计已经排练过。接话的停顿都掐得准，像报幕。

　　顾静姝没碰茶杯，也没翻材料，就那样坐着，目光平平落在商裴身上。

　　“董事会收到很多反馈，哪几位董事，哪份材料，哪一条疑点，商总可以展开讲。”

　　她声音不高，会议室反而更安静了。

　　商裴手指压着桌面，笑容纹丝没乱。

　　“顾总，别急，程序会走完。今天大家都在，话摊开最好。”

　　顾静姝看了他一眼，唇角轻轻提了下。

　　“行，那就摊开。”

　　这一下，反倒让几个准备拍桌子的董事收了半口气。

　　李安梧低头，差点笑出声。

　　她太熟了，顾静姝这个表情一出来，说明猎物已经进笼，现在只差谁先把头伸过来。

　　商裴侧过头。

　　“匡总监，你前几天不是提交过一份补充材料。既然涉及营销中心，你来讲。”

　　来了。

　　匡晏像通了电，整个人一下从椅子里弹起来，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旁边水杯都晃了一下。

　　“我申请临时增加一项人事弹劾议案！”

　　他的嗓子发紧，音量却很冲，像硬把一口血往外顶。

　　“弹劾对象，顾静姝！”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

　　有人低声吸气，有人干脆把手机压到桌下，屏幕亮了又灭。靠门那位董事往前探身，脸都红了，像终于等到最想看的那一幕。

　　匡晏一把抽出纸袋里的文件，甩到桌面中央。

　　几页复印件滑出去，最上面一页盖着公章，红印扎眼。

　　“各位董事，各位高管，今天我手里这份，是鼎盛案相关海外转账记录，还有顾静姝私人印鉴留痕。账面亏空二千万，不是什么业务失误，也不是什么流程问题，就是有人借项目吃回扣，挪公司钱，拿公司给自己铺路！”

　　一片哗然。

　　左侧的董事先把材料拉过去，低头扫了两眼，像怕别人看不见，故意提高声量。

　　“有印章，有流水，这还审什么？”

　　“顾总，这么大的金额，你总得给个交代吧。”

　　“董事会信任你，才给你副总裁的位置，你就这么回报公司？”

　　“这已经不是内部处分能解决的事了，直接报案都够。”

　　一声接一声，像提前点好的炮仗，谁都抢着放。

　　李安梧坐着没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她看着那些文件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看着匡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上来，后槽牙都咬得发鼓。

　　挺好。

　　再大点声，再真一点，最好把路全堵死。

　　商裴没拦，反而往后靠了靠，像把舞台留给匡晏，自己只负责看戏。

　　匡晏抓着桌沿，越说越快。

　　“我早就想讲了，营销中心账为什么这么乱，顾静姝心里最清楚。鼎盛那边的签约底价，她一改再改，海外渠道费用，她一句话就能过。谁敢查？谁查，谁就滚蛋！我手里还有证人，还有时间线，还有她和外部代理接触的记录！”

　　顾静姝终于抬手，把面前那页材料拿起来。

　　她垂眼看了几秒，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报销单。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都钉在她脸上。

　　有人等她慌，有人等她拍桌，有人等她失态。

　　她把纸放下，连边角都摆得整齐。

　　“匡总。”

　　两个字落下，匡晏呼吸一顿。

　　“伪造证据是刑事责任，你想清楚了吗。”

　　没有重音，没有拍桌，连语速都没变。

　　可那一瞬，刚才还闹腾的几个人，居然齐齐收了声。

　　李安梧看见坐在末位那个董事，握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指腹压着杯沿，没再往嘴边送。

　　匡晏像让人扇了一巴掌，脸皮都抽了一下。

　　下一秒，他直接炸了。

　　“你少他妈装！”

　　他一手指过去，手指都在抖，整条胳膊绷得发僵。

　　“顾静姝，你到这一步还装什么装！公司上下谁不知道你什么路数？空降过来，拿着鸡毛当令箭，裁人，砍预算，卡合同，你以为你自己多干净？你敢说鼎盛案的回扣你一分没碰？你敢说这份转账记录是假的？”

　　顾静姝看着那根指到面前的手指，眼都没眨。

　　“你接着说。”

　　四个字，像往火里浇油。

　　匡晏胸口起伏更重，额角冒汗，声音直接劈开。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营销中心烂成这样，全是你顾静姝搞出来的。你拿公司去跟外部资本做交易，拿项目洗账，拿我们这些人垫底。二千万只是账上看得见的，账下还有多少，你自己最清楚。你不是爱讲程序吗，行啊，报警，查！谁怕谁！”

　　他越骂越上头，连商裴都没顾上看。

　　几个早就站队的董事马上接茬。

　　“对，查到底。”

　　“这种事不能遮。”

　　“顾总，你再不解释，董事会只能按最坏情况处理。”

　　“先停职吧，别让风险继续扩。”

　　李安梧靠在椅背里，手指无声地敲了下文件夹。

　　她忽然想起顾静姝昨晚那句“今天，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星河互娱的天，要变了”。

　　现在看，天还没变，疯狗先全放出来了。

　　也好。

　　疯狗不咬够，主人哪舍得露面。

　　坐在对面的法务负责人清了清嗓子，像想缓和场面。

　　“我提一句，既然材料已经拿出来，最好先核验来源和形成流程，免得——”

　　匡晏一把打断。

　　“法务现在装什么中立？白纸黑字摆这儿，还核什么？难不成公司公章还能自己飞上去？”

　　一句话出口，李安梧眼皮轻轻一抬。

　　这孙子，真急了。

　　急了好，话容易多。

　　商裴终于动了，他把茶杯放回托碟，杯底碰出一声轻响，会议室里那点残余杂音瞬间没了。

　　他没看匡晏，先看了看桌面那些材料，又看向顾静姝。

　　脸上的笑还挂着，语气却压了下来。

　　“顾总，匡总监情绪冲了点，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可事情到了这一步，总要有个说法。鼎盛案是你主抓，二千万窟窿也在你名下冻结，今天董事和高管都在，总不能让大家带着问号散会。”

　　他顿了顿，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

　　“顾总，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