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7夜 墓园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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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缇奇一行人之后，米娅慢吞吞地往外走。
车站永远是城市最热闹的地方，亲人送行，情人吻别，小贩叫卖的声音沸沸扬扬。米娅废了好大劲才挤回街上，望着渐渐落下的夕阳，忽然有些不知该去哪。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余光扫到某个熟悉的身影。
哦对，某个便宜哥哥是在这里打工来着。
亚连·沃克抱着纯白的花束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向着西边走去。米娅顿了顿，脚步一转跟上了他。
至于不出声叫对方，并不是因为无聊找点乐趣顺便看看亚连发现她时的震惊模样……之类的，非要说的话，只是对他怀中的鲜花感到好奇，一点点而已。
要让亚连知道她的想法，肯定会大叫“绝对只是觉得好玩吧”，不过这个毫不设防的孩子尚且无知无觉，他在同一个街区绕了三圈，才意识到自己在兜圈子，又花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正确的方向，进到一家教堂外的墓园。
墓地没有什么遮挡，是以米娅只是远远地站在入口处的树下，天色渐暗，前有许久未修剪的灌木丛遮挡，只要亚连不朝这边仔细看，就不会发现她。
在这不算大的墓园中，仅站着一位少女。她披着厚厚的深灰色斗篷，金子般的长发打着卷垂下，挺拔的身形像只俏生生的梅花鹿。亚连站在她对面说了些什么，将花束递给她。少女伸手接过来，露出一个比鲜花还要美丽的笑容。
哇哦，真不愧是……
“真不愧是我（库洛斯）的徒弟。”
差点以为自己说出声的米娅默默抬起头，就见某个失踪许久的红发男人肩上蹲着尤利亚，身旁飞着米诺，站在她身后煞有介事地评价道。
很好，“混账父亲”也出现了。
库洛斯反应迅速，向后躲开刺向他的黑雾，掏出断罪者挡下另一侧抽过来的长鞭，枪在手中绕了个花，毫不犹豫地朝米娅扣下扳机。
米娅的圣洁看上去可攻可防，能凭她的意识转化成不同形状，实则也有不少限制。从脊骨中释放出来的黑雾是连续不断的粒子，总量有限，好比烧杯中盛满的沙子，凝结成细长的黑鞭便能瞬间延伸至十几米，组成防护罩则只能完全包裹两三个人。
因为是与她自身相连的骨骼，尽管坚硬度很高，但若是粒子被击碎，她也会感受到碎骨般的痛楚，要花上很长时间补眠才能恢复。
深知库洛斯子弹威力的米娅自不会以身扛下对方的攻击，她在对方抬手时就已矮身闪避，子弹在她身后的地面炸起黑灰色的扬尘。黑雾扎进米娅身后的地面将她弹射出去，起脚扫向男人的脑袋。库洛斯迅速抬手，直接挡下她的小腿，同时又向她开了一枪。
米娅侧头躲避，库洛斯趁她身形不稳，一手抓住她的脚踝将她面朝下摔到地面，死死锁住喉咙按压，还残留着硝烟气息的枪口抵上被子弹擦出红痕的脸颊。
库洛斯：“你死了。”
米娅：“……”
她试图挣开对方，无果，觉得自己是气死的。
不远处，在第一声枪响的瞬间已经投来视线，亚连立刻发现米娅和库洛斯的存在，来不及想为什么他俩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在打架？！），第二发子弹就朝两人袭来，亚连惊呼“小心”，随即将少女扑倒在地。
紧接着，距离他们不远的大树轰然倒地。
亚连：……这难道不是□□吗？！
抱歉地将少女从地上拉起来，他扭头就见库洛斯将米娅按在地上摩擦嘲笑的得意模样，后者看上去憋屈极了，鞭状的黑雾拍打着地面，却未碰库洛斯分毫，像条被叉住的脱水章鱼。
亚连第一次见两人对打，眼珠子都快惊得掉下来。眼见着那头烟尘滚滚，坟墓都快被掀翻，这段时间积攒的委屈与愤怒一齐涌上来，他向两人大嚷：“你们要把这里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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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分钟后，街对面的餐厅。
“让可爱的小姐受惊了，请原谅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弟子吧。”
“哪里，我才是多亏了亚连的照顾……”
在库洛斯的注视下，少女那张甜美的面庞染上粉红。米娅正拿手帕擦着脸，闻言向亚连投去“你没对人家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的眼神。
不知为何读懂了的亚连：“我才没有！”
见库洛斯和少女同时望过来，他顿时脸上一热，匆忙向两人介绍：“这位是克里斯汀·戴耶小姐，她是巴黎歌剧院的芭蕾舞演员。”
亚连会认识克里斯汀实属巧合，几天前他下工离开车站时，看到了一行送葬的队伍。朴实无华的马车，前后的人群大约只有十人左右，是以亚连一眼就看见在最前方一言不发、眼眶红肿的金发少女。
鬼使神差地，男孩远远跟在队伍后方，看他们一路行进墓园，将棺木停在土坑中。
神父低声念着悼词，参加葬礼的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呜咽声。而那少女至始至终不发一言，直到第一层黑色尘土溅上棺木上的白色花瓣时，她忽然冲上去，在众人的惊呼中揭开了紧封的木柩。
“克里斯汀！你在做什么呀！”
“快拦住她！”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透过人群的缝隙，亚连看到少女紧紧抱着一把古旧的小提琴，凄厉的哭声如失去依靠的幼鸟，在墓园中久久回荡。
那架小提琴最终还是被放回棺木，埋进不见天日的地底。人群渐渐散去，仅留下一位老夫人，在低声劝了少女几声依旧没得到回应后，也叹着气先离开了，徒留她独自站在墓前，好像也成了一座冷冰冰的石碑。
一瞬间，亚连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失去养父时的他大概也是如此模样，才引来千年伯爵，酿成惨剧。如果没有师父和米娅，即便破坏了马纳变成的恶魔，他也会就此止步，郁郁寡欢直到死亡吧。
为了不要让这样的悲剧再发生，他绝对、绝对不会再犹豫，永远不会停下脚步。
这样想着，他走到少女身边。
视线先一步落向墓碑，被那朴素简单的碑文吸引，他轻声念出下方的小字：“无须挂念，因为神将使他成为音乐天使。”
“……骗人。”
不知是哪个词触动到少女的神经，亚连惊讶地看去，发现对方眼眶中又积蓄起水珠，“如果爸爸他成为音乐天使，为什么……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呢！他明明说过、会将音乐天使送到我身边的……”
从那双漂亮的碧色眼眸中滴落的泪水，沾湿了被揪得皱皱巴巴的裙摆。亚连还是第一次直面女孩子的眼泪，一下慌了手脚。他搜遍全身，只找到库洛斯强制要求必备的丝质手帕和最后一颗米娅作为“劳务报酬”给的蜂蜜糖。
没想到被双重压迫的佐证此时也成了救命稻草……亚连收起复杂的心情，将糖果外衣剥开递给少女，用手帕替对方轻轻沾去眼泪：“我想你父亲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你，所以……别哭了，我相信他也不希望你这样难过。”
少女怔怔地将糖放入口中，浓烈的甜味顷刻散开。
……结果眼泪掉得更凶了。
亚连·沃克，人生十二年来从未遇见如此让人手足无策的难题。
他并非无法理解少女哭泣的原因，但直到很久以后，他才能描述出那种感受：在黑暗中迷失太久，即使是细弱的光束落在眼前，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抓住——哪怕只是握不住的虚妄。
也许是眼前的男孩太过温柔，有着某种令她想要倾诉的同类气质。过了许久，名为克里斯汀的少女渐渐平静下来。两人坐在墓园的长椅上，克里斯汀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她与父亲的往事。
她的父亲老戴耶是位欧洲略有名气的小提琴家，她的母亲在她六岁时病逝，自那之后，老戴耶就带着女儿四处游历。克里斯汀天生有一副天使吻过的嗓音，在识字之前，就已经被父亲教导着识乐谱。母亲过世后，她更是和父亲寸步不离，为他伴唱。
几年之后，父女俩偶然获得一位教授的赏识。那位老先生将他们带到巴黎，资助克里斯汀获得更加正规的音乐教育。女孩成长得非常快，听过她嗓音的人纷纷认为不多几年，这美丽的女孩便会成为巴黎歌剧界最亮眼的新星。但她仍不为此满足，总是期盼着能听见音乐天使的声音。
——在老戴耶的睡前故事里，十有八九会出现音乐天使：所有大音乐家，一生中至少接受过一次音乐天使的拜访，唯有最纯净的、超凡脱俗的心灵才能听见天使的歌声。
但是直到父亲去世，克里斯汀仍没有听见任何来自天堂的悦耳音乐。而自那天起，她发现自己再也无法自由地放声歌唱，昔日的美妙歌喉与过人才华也仿佛随着父亲一同离去了。
夜色渐沉，克里斯汀默默地望着父亲的坟墓，睫羽垂落：“我想音乐天使永远不会来了。”
在少女说出这样的话后，某种奇异的念头在亚连的胸膛里萌芽，很快，那感觉具像化成为一种责任感：他想要告诉对方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嗓音的封闭也将只是暂时的苦难，无论内心如何破碎，她终究能站起来，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前行。
心脏鼓动着，催促他倾吐心声。然而开口之前，男孩的视野忽然被奇异的光芒照亮，两人一同向那光源望去，只见如点点绿光从从地面浮出，萤火虫般点亮这片黑暗的空间。而在那近乎圣洁的光芒中，他们同时听到了飘渺又清晰的小提琴乐声。
“不是近乎，就是‘圣洁’了呢。”米娅肯定地说道。
库洛斯不禁陷入“这徒弟没救了”的思想漩涡，他捏着米娅的脸颊向旁边一扯：“胡乱说什么呢。”
然后就被小孩用“师父你是笨蛋吗”的眼神气笑了。
亚连隐约意识到什么，表情变得有些慌乱，他看了看克里斯汀，又去看库洛斯，声音中不自觉带上了些乞求的意味：“师父……”
库洛斯·玛利安额头绷起青筋，这件事确实是典型的圣洁造成异象的情况。库洛斯虽不在意旁人眼光，但圣洁的事情确实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换作他自己碰上这种状况，要么避人耳目，直截了当地回收圣洁，要么发挥他的个人魅力哄好无知少女再回收。结果现在有了经历、性格都不同的两只便宜徒弟，就像马车被两匹不听话的愚蠢小马驹拽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他又看向一脸天真无邪，丝毫不明白眼下状况的克里斯汀。少女约莫十五六岁，五官是介于稚嫩与成熟之间的青涩，可以预见日后将会是如何风华绝代。她看过来的目光茫然得如同迷失的小羊羔，正等待着神明的拯救，或是毁灭。
看在纯洁美少女的份上，库洛斯决定结束这件事之后再来调|教他的两个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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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圣洁的地方，时常会出现奇异的现象。
驱魔师的任务除了消灭恶魔，还要回收圣洁，为黑色教团增加战斗力。库洛斯·玛利安作为教团元帅，在享有自由行动权限的同时，也担负着寻找圣洁适合者的责任。
虽然自米娅跟随库洛斯离开利物浦起，就没见他与教团的人有过接触，看来这男人是把自己的“自由”权力放到了最大。
尤利亚将爪子伸向花岗岩墓碑，然后就被一股无形的屏障弹开，他弓背龇牙，瞪着墓碑。米娅弯腰抱起他，抬头望向半空中被莹绿色光芒笼罩着的虚影。
漂浮在空中的小提琴无人触碰，却自动演奏着动人的旋律。米娅对文艺乐理所知甚少，前些日子在歌剧院耳濡目染，倒也能听出其中的忧伤又不乏鼓舞之意。
“拉萨路的复活……”克里斯汀站在她身边，神情恍惚，“以前我们旅行的时候，他经常会演奏这首曲子。”
亚连忍不住吞咽一口：“所以，这是你父亲在……”
“圣洁会与人强烈的意志产生共鸣，引发特异现象。”在周围查看的库洛斯走过来，他指尖轻轻挑起克里斯汀的下巴，注视着她的眼睛，“蒂娜，或许你的父亲，只是想再听你为他歌唱一次。”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7夜 墓园琴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