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魔少年]玫瑰的火焰》LeOnde

7、第6夜 毒药制造者 一脉相传的

　　“米娅是大笨蛋！”

　　打开这扇门前，米娅并没能预料到紧接而来的争吵。

　　说是争吵，其实只是亚连单方面的控诉。他情绪很激动，说是生气也不像完全的生气，害怕也不完全是害怕，但他说着说着就开始抽噎，眼睛里霹雳啪啦地掉金豆子。

　　“为什么要自己引开他们啊！一直不回来，我还以为……以为……”

　　米娅眨了眨眼，感到费解：“亚连，你知道普通人对我没有威胁吧？”

　　“这和那个没有关系吧！丢下米娅一个人逃跑什么的……”

　　“……师父和我不也这么做过吗？”

　　“那不一样啦！”亚连哽住了，声音渐渐小下去：“……我很担心你啊。”

　　米娅想了想，低头从纸袋里摸出一个甜甜圈：“要吃吗？”

　　亚连很有骨气地别过头：“我还在生气呢！”

　　然后他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从昨天下午起就没进食，晚上又遭遇了那么一连串惊吓事故，本就胃口远超常人的男孩完全是靠着对米娅的担忧才撑了下来。

　　米娅却已经收回手，在亚连震惊的视线里将那个甜甜圈吃掉，然后又摸出一个新的：“巧克力馅的，真的不要吗？”

　　“……要。”

　　填饱肚子后，亚连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没原谅米娅的事实，又色厉内荏地要求对方保证下次绝不会自己单独涉险才勉强放过她。

　　……反正他俩对于“险”的定义也不太一样——早在库洛斯的长期压迫下精通了钻漏洞学的米娅如是想到，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在店外看到的宣传单递给亚连。

　　“车站搬运工？”

　　“是的。”米娅说，“赌场赢太多会有麻烦，不能常去，还要找其他的打工。这样的话锻炼就没有时间进行，所以最合适你的就只有体力活。最重要的是……”

　　她指着纸上大大的“包一日三餐”，补充道：“你吃得太多了，普通打工连饭钱都付不起。”

　　亚连：“……”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

　　缇奇·米克最近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原以为那个叫做米德的孩子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少爷，没两天就会与他们分道扬镳，却没想到对方非常丝滑地融入了他们这群流浪儿的生活。尽管他言行举止都显示出其受过良好的教育，但与人打交道的方式全然不像那些自持身份的贵族，甚至很轻易地就接受了在贝尔纳太太这里打工的建议，开始在厨房里做糕点学徒。

　　……虽然缇奇怀疑他只是觉得这里的甜甜圈很好吃而已。

　　凭他那能记下整个赌局牌面的脑子，缇奇压根不相信对方是个软弱无害的小白兔，以“想学出老千”找他们的理由更是颇为站不住脚。不过缇奇不觉得他们这群人身上有什么可图的，所以这样也挺有趣的，不是吗？

　　——在吃下眼前精致漂亮的甜甜圈之前，缇奇·米克是这样想的。

　　米娅看着接连倒地的三个男人，从伊兹手中拿走还未来得及入口的甜甜圈：“……有那么好吃吗？”

　　“这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是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

　　“我感觉放了一周的咖啡渣跟煤灰混在嘴里爆炸了……不，比那还要可怕一百倍！”

　　缇奇刚扶着桌子坐起来，就看到小孩儿咬了一口甜甜圈后僵直了身子，缓慢地咀嚼咽下之后，又开始咬第二口：“喂喂，不要勉强自己吃啊。”

　　事实是米娅不仅吃了，还吃得一干二净。拿手帕擦了擦嘴后，才慎重地给出评价：“是生命的味道呢。”

　　缇奇忍不住扶额：“是生命流逝的味道吧……到底怎么做出外表这么漂亮味道却这么魔鬼的点心的啊！”

　　这就是料理折射厨师心灵吗？

　　“难怪贝尔纳太太吃了一口就叫我别放到柜台……”米娅觉得自己从未遇见过如此难题，“明明配方没什么问题……”

　　一时间，缇奇不知道应该先敬佩他们的房东太太还是震惊她做成这样竟都没被开除。

　　剩下的甜甜圈被米娅带回去塞给了亚连，对食物向来毫无抵抗的男孩终于回想起当初自家师父那些地狱料理带来的恐惧，并在米娅接下来几天坚持不懈地带回甜甜圈后对这一点心产生极大阴影……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在米娅拿出研究人员的毅力，孜孜不倦地在厨房呆了四天后，猜拳输掉的缇奇被迫钻进厨房阻止米娅摧残食物。刚进门，就看见对方拔开一支试管，正准备往面团里倒入那看颜色就知道很不妙的神秘液体，他顿时惊呆，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等一下？这是什么？”

　　“综合营养素六号。”

　　“那是什么鬼……不对、你没按贝尔纳太太的方子做？”

　　小孩顿了顿，红宝石般的眼睛无辜地看向缇奇：“我已经改良过配比了，这次绝对没问题。前两天应该也变好吃了吧？”

　　“……如果你是说从100级的灾难级别变成99级的话。话说为什么要放这种东西啊？”

　　“当然是为了提高甜甜圈的营养价值，就目前来讲，它并不能满足每日的营养需求。”

　　“给我一日三餐好好吃饭啊！”眼见着米娅还想将那什么见鬼的营养素往盆子里倒，缇奇连忙将其抢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旁边，然后扶住她的肩膀：“你也觉得这里的甜甜圈很好吃，对吧？”

　　回答是点了一下头。

　　“这和它能不能让人精神百倍，身体健康没有关系，只是单纯的美味、让人开心而已。”

　　米娅忍不住说：“因为糖分会使人血糖升高，大脑血清素含量增加唔姆——”

　　缇奇眼角抽动，捂住这破小孩的嘴巴将她推出后门：“总之，你不要对食物要求那么高……在这等我。”

　　被迫站在巷子的墙边望了会天，米娅听见厨房里传来夸张的爆炸声，贝尔纳太太那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墙壁：

　　“缇奇你要炸了整栋楼吗？！”

　　“抱歉抱歉夫人！我晚点回来保证打扫干净啦！”

　　木门被打开，米娅只觉得身体一轻，就被男人夹起来狂奔。直到一路跑出好几条街，他才将米娅放下来。

　　米娅：“……为什么要逃？”

　　缇奇挠了挠后脑勺：“哎呀，这个点被抓住今天就别想做别的事情了。”

　　临近黄昏，街上的人都开始往房屋内流动。米娅注意路上来来去去的均是些高档马车，她看向马路对面，发现他们正站在巴黎歌剧院对面：“这是你说的‘别的事情’？”

　　“怎么，我以为你们这些贵族都喜欢看这个？”不喜欢也没办法，反正不能让她再回去祸害厨房。

　　“我不是贵族。”米娅纠正他的说法，老实道：“也没去过剧院。”

　　“嗯——”缇奇摸着下巴，露出笑容：“那今天就带你尝尝鲜吧！”

　　米娅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你有钱吗？”

　　“……”

　　缇奇·米克没有钱。但是他有“门路”。

　　众所周知，巴黎的下水道系统四通八达，极其复杂精妙，那么，有偷偷通往歌剧院中的密道也不足为奇……大概？

　　钻进空无一人的包厢时，剧目已经开始了。舞台上的男主人公与魔鬼对赌，喝下重返青春的魔药。下层座无虚席，其他包厢也人头耸动，唯有他们这里漆黑一片。米娅转过头，就见缇奇避开丝绒坐垫的椅子大大咧咧地坐到地上，从纸袋中掏出甜甜圈：“来尝尝？”

　　米娅盯着那黑乎乎、勉强能分辨出环形形状的物体：“……请允许我拒绝。”

　　“别这么说嘛。”缇奇不由分说地塞了一个到她手里：“不要以貌取甜甜圈，怎么说我也在这儿住了这么久，早就看会了。”

　　米娅将信将疑地尝了，竟意外地还不错，不由得又看了看缇奇：“真神奇，这就是灵魂料理吗……”

　　缇奇：“……你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见她乖乖地小口小口吃起甜甜圈，缇奇十分满意，伸手拍了拍对方蓬松的发顶：“这个包厢常年空置，只要不弄出大动静，就不会有人发现。”

　　“没想到你还会看歌剧。”

　　“怎么可能，我连书都没读过。”缇奇笑了，“但是在这睡觉挺舒服的，比教堂外面的椅子好多了，还有催眠曲。”

　　米娅：“……那真是太棒了。”

　　缇奇说到做到，和着大衣就躺下闭了眼睛，竟飞快地睡着了。他和克拉克他们平日早出晚归，都是靠体力活为生，自养成了闭眼就能睡着的习惯。米娅学着他的样子躺下来，最终得出这种事情还是要看天赋的结论，又爬起来，像只猫似的在包厢里巡视了一圈后，才凑到包着红丝绒的栏杆边去看演出。

　　等到缇奇在一大片“Bravo”中悠悠转醒，看到的就是对方扒着笼子似的模样。这场戏剧似乎颇受欢迎，楼下的观众鼓掌喝彩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演员怀中抱满了花束。热闹的场面与米娅脸上严肃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看什么乏味的政治演说，令缇奇啧啧称奇：“那是什么表情啊，不好看吗？”

　　“不，很有趣。”米娅迟钝地回复道，“虽然故事不太能理解，但是音乐，表演都相当出色，不过我最感兴趣的还是舞台设计，那些机关非常精妙。”

　　“……我不是问你这些啦。”见米娅面露困惑之色，缇奇只得直白地说：“没看过你笑呢。”

　　“有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吗？”

　　“不是……一般人看到喜欢的事情，吃好吃的食物，觉得开心的时候都会笑吧。”缇奇指了指楼下欢腾的人群，米娅顺着他的指尖望去，仔细观摩了片刻，转过头来朝男人摆出一张笑脸。

　　缇奇：“噗、太奇怪了……你是木偶吗！”

　　米娅收回表情，老实道：“因为已经习惯了。”

　　记忆中最早感受到那刺骨铭心的病痛时，米娅还会哭闹惨叫，渐渐意识到无论如何都无法减轻身心上的疼痛后，她开始学会咬着胳膊忍耐。随着年龄增长，那份痛感似乎愈演愈烈，或许是日渐麻木，她的承受力也逐渐增强；不知何时面部会因疼痛而扭曲，索性也越来越少有表情变化。

　　米娅对此并无怨念，但这些并没有必要对眼前的男人讲，含糊略过的话语却误打误撞让对方以为触到了她的伤心事，一时场面有些沉默。

　　“先生们，你们不能进入那个包厢，那是幽灵的专属包厢！”

　　这时，由远及近的声音打破了僵局，缇奇猛的回过神：“来人了，我们快溜吧！”

　　“什么人在里面装神弄鬼！”

　　房门被打开的瞬间，两人已经钻进柱子上的活动暗门，只留下厚重的窗帘掀起细微的涟漪，掩去机关闭合的动静。

　　“‘幽灵’是在说你吗？”等从地下水道走出几十米，米娅才问道。

　　“啊？那个啊，我第一次来这里就听见这种说法了。”缇奇无所谓地笑笑，“这种传说不是很多吗，什么矿洞的幽灵，闹鬼的钟楼之类的。”

　　米娅便没有问下去。没一会儿他们就回到最开始进入下水道的入口，临出去前，她似有所感地回过头，只见昏暗的灯光下，拐角处闪过一片漆黑的衣角。还没等她再看，身子就被某个站在身后的男人举起来：“好了，你先上去吧。”

　　米娅：“……麻烦不要真的把我当成玩具。”

　　“啊咧，很明显吗？”

　　在那之后米娅又找了几次机会溜进歌剧院，却没再感到那天的视线。包厢从未有人进入过，唯有一次，米娅在桌上发现了一支鲜翠欲滴的红玫瑰，她拿起来，被没有拔去的尖刺割破了手，鲜艳的血珠沉没进红色花瓣，米娅瞪了手指上的伤口一会儿，将玫瑰放回桌子上，留下几颗蜂蜜糖。

　　没过多久，克拉克他们从报纸上看到其他地区招募矿工的消息，遂决定离开巴黎。

　　“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米德？多一个小孩子我们还是养得起的。”

　　“是啊，赶紧离开你那混账父亲和没用哥哥吧。”

　　不知在哪的“混账父亲”和车站打工的“没用哥哥”同时打了个喷嚏。

　　米娅摇摇头：“毕竟是亲人。而且多亏了你们，我也能让哥哥学着出老千，不会输得那么惨了。”

　　克拉克可惜地叹了口气：“唉，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伊兹则睁着大眼睛看着她：“要是他们伤害你，记得快点逃哦，米德。”

　　缇奇：“……你们太小看他了吧。”

　　乘务员开始催促人们上车，几人纷纷向米娅挥手道别。缇奇落在最后，经过米娅身边时，忽然感觉背带被拉住了。他低下头，见米娅递给他一个巴掌大的小纸袋。

　　缇奇拿手捏了捏，圆形的，扁扁的：“这是什么？”

　　“之前的谢礼。”米娅顿了顿，又强调：“上车后再打开。”

　　缇奇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他弯下腰揉了揉对方柔软的头发：“谢啦，要我说的话，下次见面之前，把头发留长吧，这位蜜糖小姐。”

　　小孩沉默半晌，硬邦邦道：“我又没说过我是男孩。”

　　“好吧，是我们看走眼咯。”缇奇的嘴角翘得更高，就在这时，米娅忽然抬手将男人的眼镜推了上去。

　　之前一直没有看得仔细，此时她才发现对方有双暗金色的眼睛，被厚重的黑色镜框遮住的地方甚至藏着一颗小小的泪痣。她眨了眨眼，面色平淡，语气倒是学得一模一样：“那么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也别戴眼镜了吧，这位不近视先生。”

　　顿了顿，她还意犹未尽地补充：“这样看来你年轻时应该挺帅的。”

　　“……喂，我还没到25耶！”没好气地将小孩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缇奇最终没能崩住脸，笑了出声：“好了，有缘再见吧。”

　　身后传来莫莫的催促声，缇奇扬了扬手，大步迈上火车。直到从车窗中看不见站台上那道小小的身影，缇奇才靠着椅背打开那封得十分严实的纸袋。

　　“米德给你什么了，缇奇？”莫莫问，克拉克和伊兹也投来好奇的视线。

　　“这个啊……”向袋子里看去，缇奇面上愣了一瞬，又重新将袋子封好，放进衬衣的口袋里：“是饼干。”

　　“呜哇……你还敢吃啊。”

　　“这孩子还没放弃吗……某种程度上也是天赋秉异了吧。”

　　“说得对，还是不要吃掉比较好。”缇奇神色严肃地说道，“其实挺可爱的嘛。”

　　“……说出这话的你蛮可怕倒是真的。”

　　缇奇只是笑笑，没有再接话。谁也不知道那被封好的袋子里只有一块棕褐色的圆形姜饼，用白巧克力酱画上去的笑脸规规整整，左右完全对称，简直像机器印上去似的。

　　也挺可爱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