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魔少年]玫瑰的火焰》LeOnde

5、第4夜 爱、亡魂与诅咒

　　“这是几？”

　　“二……三？”

　　亚连犹豫着，放下捂住右眼的手，便看见米娅举着一只钢笔，表情匮乏的脸上仿佛写着大大的“没救了”。

　　他沮丧地垂下脑袋，将下巴搁在硕大的蒂姆甘比身上：“我的眼睛，应该没办法好了吧……”

　　换药的时候，他曾偷偷看过镜子。马纳留下的刺伤已经结痂，新肉生长的酥痒感令他夜夜辗转难眠，要费很大劲才能忍住不去抓破。而在额头上留下的印记，竟是形同恶魔身上的五芒星形状：这就是他的罪证，无法逃避的命运。弑父的阴影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仿佛随时会将眼前平静安宁的景象刺碎。

　　——明明那天面对库洛斯时，已经下定决心要背负着这份罪恶走下去……可是迈出的脚步，却依然止不住颤抖。

　　“会好的。”就在男孩胡思乱想，擅自退缩的时候，米娅冷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惊讶地抬起头，见对方不悦地看着他：“虽然并不是靠药物治疗，但请不要质疑我的判断能力。”

　　亚连：“……”

　　他在对方莫名的视线中笑了出来：“对不起啦，我错了……今天还去克莱尔姐姐的店里吗？我请你吃司康？”

　　“上次赢的钱还没花完吗？”

　　“没呢，还剩挺多的……怎么了？”

　　“没什么。”将到嘴边的那句“劝你省着点”吞回肚子，米娅矜持地开口，“那就算作医药费吧。”

　　库洛斯不知去了哪里，玛莎也在房间里休息。出了小教堂后，正在花田里忙活的巴巴叫住了两人：“米娅、亚连，要上街去吗？”

　　米娅点点头。巴巴露出担忧的神色：“最近镇上有好几个孩子失踪了呀，你们不然等一会儿，我忙完陪你们一起去吧？”

　　“明白了，”米娅转头看向亚连，“听到了吗？你还是留下吧。”

　　“为什么只有我，米娅你明明看上去比我还小！”亚连鼓起脸，然后恍然大悟：“啊、你是在说我很弱吧，等等这个‘你终于有脑子了’的表情太过分了吧……还有尤利亚也是，不要那么认同地叫啦！”

　　最终还是米娅再三保证会带着米诺随时联系才让巴巴勉强放下心。进到镇子后，她发现街上的氛围确实不同寻常，没有见到任何孩子的身影。亚连显然也察觉到了，有些紧张地四下张望着，不自觉地朝米娅身边靠了靠。直到走进甜品店，扑面而来的甜香气味才令他放松下来。

　　栗发少女正从厨房中端出新鲜的巧克力麦芬，见两人的到来，她立刻露出笑容：“米娅、亚连，你们来了呀？”

　　那日向米娅搭话的正是这位名为克莱尔的少女，也是甜品店年轻的店主、米娅在镇子里唯一会交谈的人。

　　米娅的圣洁暴露后，一时为镇上的人所议论纷纷。大人们看在玛莎的面子上，倒也勉强没有说出将她赶走的话，但与米娅同龄的孩子却不会顾忌那么多——不如说，不懂得弯弯绕绕的儿童才是反映成人内心真实想法的镜子。

　　被围堵在角落的时候，赶走那些恶言相向的孩子们的便是克莱尔。她父母早逝，家中除了年迈的祖父外，仅有一个与米娅年龄相仿，因为患有哮喘而鲜少出门的妹妹。正因如此，她对有着相似境遇的米娅颇为怜爱，几乎将她也当成自己的小妹妹来照顾。

　　当年她随库洛斯离开以后没多久，克莱尔也为了补贴家用前往伦敦，成为了一名甜点师。直到前段时间与姐妹俩相依为命的祖父去世，她才连夜赶回来，用瘦弱的肩膀重新支撑起这个小小的家庭。

　　在克莱尔的照料下，甜品店的生意非常好，即使是小镇被儿童失踪事件的阴影笼罩的现在，仍不时有人进来要求打包点心带走。店里没有雇佣员工，克莱尔忙得脚不沾地，亚连便拉着浑身写满抗拒的米娅帮她，等到卖出最后一份麦芬后，已经接近傍晚了。

　　“抱歉，明明是客人还让你们帮忙。”克莱尔取下围裙，朝两人歉意地笑了笑，转身从厨房里端出一大块蛋糕：“作为报答，请你们吃我最近试验的新作，酸奶芝士蛋糕吧！”

　　“哇，看起来好棒。”亚连小小地欢呼起来，几乎要落下口水；米娅也顿时坐直了身子，明亮的眼眸直直地望向少女。

　　被两人的反应逗到，克莱尔不禁弯了眼睛，替他们分切了蛋糕又倒上红茶，才轻声道：“我去看看我妹妹再回来。”

　　亚连含着勺子，羡慕地望向克莱尔上楼的背影：“克莱尔姐姐真好啊，又温柔又坚强，做的点心也好吃……她妹妹一定很自豪吧。”

　　他问：“米娅你见过吗？”

　　米娅正细嚼慢咽地品尝着蛋糕，闻言想了想：“好像是叫珍妮……还是乔莉来着。”

　　正说着，凌乱的脚步声急匆匆地下了楼，克莱尔慌张地跑过来：“艾拉不见了……我得去找她！”

　　这不是完全错误嘛！……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亚连立刻站起身：“怎么回事，克莱尔姐姐？”

　　克莱尔颤声道：“她……下午的时候说想去书店，之后太忙，我以为她已经回来了……但是房间里根本没人！艾拉从来不在外面久留，不可能到现在都不回家……”

　　“别急。”米娅道，“先去书店看看吧，我们陪你一起。”

　　“不行！”失声叫起来，见两个孩子惊讶地看过来，克莱尔勉强扯起一丝笑，“最近不是有几个孩子失踪了吗？你们就呆在店里，万一艾拉和我们错过了呢？我去去就回来。”

　　“……知道了，克莱尔。”拉住还想说话的男孩，米娅道，“我们就在店里等你。”

　　克莱尔卸下围裙，再次嘱咐两人不要乱跑之后，便匆忙出了门。亚连担忧得连蛋糕都吃不下，不停望向窗外：“不会有什么事吧……”

　　米娅喝完最后一口红茶，这时，从楼梯上窜下黑色的影子。

　　“尤利亚？你什么时候上去的？”

　　黑猫轻巧地跃上桌面，将口中叼着的物体放到米娅面前。

　　“好孩子。”女孩摸了摸猫咪的脑袋，顺手将亚连面前一口未动的蛋糕端给他。

　　亚连：“……”

　　男孩顿觉自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力，但他很快被米娅手中的东西吸引了注意：那已是一件脏兮兮的衬衣，展开后，可以看到暗色的血迹。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这、这是……”

　　米娅已经站起来，说：“走吧，我们去找艾拉。”

　　“你已经知道她在哪了？”

　　“有个猜想，不过还有要确认的事情。”边说着边走出门外，她将藏在口袋里的米诺甘比放出来，黑色魔偶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便不知飞向何处。她没再管，也并没有往克莱尔离去的方向寻找，而是往反方向走去。

　　“咦？那边是回教堂的路呀，克莱尔姐姐去的是另一边……”

　　怀中被丢进那团衣服。米娅头也不回：“这件衣服上的血迹还很新鲜。下午有两个客人等餐点的时候，提到西街琼斯家的儿子失踪的时间就是大约两天前，在帮人清理了烟囱之后。”

　　亚连低头一看看手掌，果然已经沾上烟灰。米娅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袖口处的红色痕迹，放在鼻尖嗅了嗅，似乎不太确定，在亚连震惊的目光中飞快地舔了舔指尖：“是浆果没错。十有八九是森林的湖边染上的。”

　　亚连：“……”

　　“所以那孩子是在森林失踪的？但是这件衣服为什么……”猜测到某种可能性，男孩顿时失声，“不会的……”

　　米娅侧头看向他：“你知道人被恶魔杀死之后是什么样子吗？”

　　亚连摇摇头，本能地畏惧着答案。

　　在那件衬衣里侧摸了一把，米娅向男孩张开手，只见她掌心浮现出属于恶魔的黑色五芒星痕迹，然后渐渐淡去：“会化成沙，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我的圣洁是寄生在身体里，所以能净化这种毒素。”

　　“你、你是说，克莱尔姐姐她是……”

　　“不，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

　　踏进荫蔽的森林，一股寒风从深处吹来。虽然春天都已经快要结束，但这儿却仿佛还遗留着冬日的冷肃气息。米娅一脚踩上横在地上的树枝，木条断裂的“咔嚓”声引起了存在于此的暗影的注意力。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下，照亮前方纤弱的身影。

　　米娅轻声叫出对方的名字：“克莱尔。”

　　比克莱尔早发现他们的，是站在少女面前的女孩：她机械地转过头，与克莱尔极为相似的秀美面庞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显然便是克莱尔失踪的妹妹艾拉。

　　“为什么，米娅……不是说了叫你们不要过来吗！”克莱尔脸色变得惨白，这句话像是某种信号，让四周的树丛中窥视着猎物们的暗影显现出身型。

　　“拐走——不对，杀死失踪儿童的就是艾拉对吗，克莱尔？”慢吞吞朝他们靠近的有四人，均是面如土色，行动僵硬，看起来都是镇上的居民。米娅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步：“你知道她是‘恶魔’吗？”

　　“你为什么会……”克莱尔震惊地睁大眼睛，纤细的身影摇摇欲坠，即便如此，她仍然下意识地挡到艾拉身前。

　　“只是推测而已。在第一天看到你袖口黑纱的时候，稍微留意了一下。”米娅说道，“那个时候你虽然看上去很悲伤，精神却还不错。但是从上周五开始，你却开始经常走神，面色疲倦。所以我想在这中间应该发生了什么。

　　“下午茶的时候你只说‘去看看’艾拉，却绝口不提给她送点心或者带她下楼的事情，加上对失踪儿童的反应，我想那时你应该已经发现她不是人类了。”

　　“我当然……当然知道啊！”少女跌坐在地，捂着脸发出无助的泣声，“但我又能怎么办，艾拉她……我只有这一个妹妹了……”

　　从克莱尔支离破碎的声音中，亚连拼凑出了事情的原貌：失去祖父的孙女，在千年伯爵的蛊惑下呼唤了对方的名字，被亡魂所杀，成为恶魔。在那之后，“艾拉”利用儿童的身份骗走其他孩子杀死，或是吸收成为自己的粮食、或是将他们的父母送给千年伯爵作为新恶魔的素材。回到家中的克莱尔意外妹妹不时出门，偷偷跟在对方身后，结果发现对方杀人的行径。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在看到妹妹变回人形后那张稚嫩的面庞，她最终选择咬着牙藏起了死去孩子的衣物。

　　“我也不想的，米娅，我只是……想保护她……”

　　“她已经死了，克莱尔。”米娅注视着克莱尔，轻声道，“死去的人不应该留在这个世界上。”

　　亚连眼前闪过黑影，从米娅背后刺出的黑暗物质一分为二，在最近的两只恶魔挤破人类外皮时便干脆利落地将其刺穿。

　　他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只觉得那深沉的黑色像是吸收了所有光芒的暗影，凝成固态的雾气。解决掉两只后，米娅便像头小豹子似的向前冲去，黑雾并成一条长鞭甩向第三人，将他切成两半，然而在那锋利的尖刺即将刺中最后第四只恶魔时，从黑暗中伸出的胳膊铁钳般男孩将他死死锁住。

　　“米娅！”

　　她猛地停了下来，转头便见亚连被拽离了地面，在他身后的男人头部化成炮口，抵在男孩的后脑。在米娅分心的瞬间，眼前的恶魔也将炮口对准她的额头。

　　“住手吧，米娅。”克莱尔眼中满是乞求，“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你也不想亚连在这里死掉对不对？”

　　米娅又看了一眼可怜无助的男孩，才回过头，认真道：“我没有保护亚连的义务。”

　　“……”

　　场面陷入诡异的寂静，连恶魔都愣住了。亚连一滴泪挂在眼角，不知该流还是不该流。

　　“砰！”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道黑影从树丛中冲了出来。比它更快的却是响彻树林的枪声。亚连感到脖子上的手臂松开，身体失去平衡，被那影子扑倒在地。米娅正往回收的黑雾在同一刻化作利剑，斩断身前的恶魔。

　　“这点小事都解决不好，真是白教你了。”

　　“我是相信你啊，师父。”

　　从树林中走出的高大身影，正是枪口还冒着硝烟的库洛斯·玛利安。亚连怀中抱着尤利亚，脸颊被米诺甘比的尾巴轻轻拍了拍，在库洛斯有些诧异的神色下才意识到不对劲。他抬手摸了摸左眼，发现在刚才的冲突中纱布已经滑落，而视线已然恢复了正常……

　　……否。

　　男孩僵硬地抬起头，望向漂浮在空中的虚幻之影。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完成后的恶魔。数个炮台从巨大的球形机械中探出来，艾拉灰白的面孔嵌在中央，额头上印着黑色五芒星图案，彻底失去属于人类的颜色。

　　但吸引亚连的并非这些，他呆呆地看着恶魔的上方，燃烧着的虚无火焰中，只能依稀辨认出是老人模样的腐败身影被绷带缠绕，发出无声的惨叫。

　　好恶心。好可怕。恶魔竟然是这样——

　　那么马纳，当时的你也是如此痛苦吗？

　　“喂，亚连……”下巴被擒住，模糊的视线中出现库洛斯的脸。男人惊愕地发现血泪从男孩的眼中淌下，在脸颊上拖出长长的红痕，“啧，诅咒吗……你看到了什么？”

　　“恶魔的……灵魂……在、惨叫……”

　　不知哪来的力气，亚连猛地推开库洛斯，撑着地面吐了出来。下一秒，头发就被抓住，他被迫抬起头，“不许躲！既然你选择了这条道路，就不要逃避，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吧。”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米娅正静静地站在克莱尔前方。艾拉身上的炮筒越过克莱尔的肩头，指向米娅。

　　“不……艾拉、不可以……米娅，我求求你……”
　　——马纳，住手……不要啊……

　　米娅彷若未闻，黑雾自背后展开，形成镂空的巨大骨翼，从四方刺向球形兵器。

　　——诅咒！我要诅咒你！
　　“艾拉——！”

　　“不要……我不想看！”亚连痛苦地闭紧了双眼，自那日以来一直持续的梦魇重新占据了他的心神，令他头晕目眩，几近窒息。

　　直到炮弹的爆炸声卷起气流，将几不可闻的呓语送到他耳边。

　　“姐姐，对不起……”

　　亚连惊讶地睁开眼。

　　恶魔化成的灰烬随风飘散，消失不见。细密的黑色蚕茧收了回去，露出被护在其中的米娅与克莱尔。一瞬间，亚连还以为看到了黑色的羽翼。

　　克莱尔呆愣地坐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让他觉得刚才的声音似乎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成为恶魔外衣的人，灵魂应该早就消失了。但即便到了最后，至亲所组成的恶魔都没有将炮筒指向少女。

　　或许，隐藏在最深处的悔恨与爱意依然交织残留着，期望深爱的人能听见。

　　——我一直……都很爱你……

　　男孩蠕动着嘴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看见克莱尔抽泣着抱住了米娅，后者微低着头，看不出表情，只是抬起手，有些生涩地摸了摸少女的发顶。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一名稚嫩的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