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3夜 猫与蜂蜜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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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莎的教堂位于毗邻利物浦的乡下小镇。从镇子的中央街道一路出来，房屋逐渐稀少，经过宽阔的草原，临着湖泊的花圃后便是这古老却不破旧的木造小教堂。没人算得清它在这儿存在了多久，或许是从18世纪、中世纪甚至更久。不管怎么说，对不大的僻静镇子来说，这座小教堂便是常年居住于此的居民们唯一的精神依托。
米娅的童年，便是在这教堂花园、草原湖泊中度过的。
她幼时身体羸弱，六岁那年一次高烧几乎去了她半条命，恢复后连记忆、常识都几近全失。自那之后原本将她带在身边的库洛斯送她到利物浦休养，好在小孩子的前几年本就不太记事，加上米娅天生聪颖过人，没过多久就将语言与知识一一捡起，并飞快地汲取新的养分。
刚开始，镇上的孩子们还对她颇感新鲜，挤到教堂探头探脑地拉她出去玩。没几次，米娅就不太愿意出门，并向玛莎表达了疑惑：爬树掏鸟窝，在河里打泥巴仗究竟有什么意思呢？小孩子的喜恶是那么明显，其他孩子渐渐地也将她排除在外。
米娅对此反应很快——也很淡，与那些因为一点小事就开始大叫着互相追逐打闹的孩子相比，她的情感匮乏得要命，唯有教堂那小而丰富的藏书室是她最爱的地方。她就像一朵生在书本上的小花，安安静静地成长着。
直到九岁那年，平静的生活出现了裂痕。
在爬上树救助被困枝桠上的小猫时，剧痛席卷了米娅的身体，跌落在地、被送到医院后，她背上那漆黑可怖的脊骨也暴露在其他人眼中。乡下的生活枯燥乏味，这一发现顿时令流言在小镇中飞快蔓延。
“我是怪物吗？”
冷不丁听到米娅发问，玛莎正替她盖上被子的双手停了下来。
生父不详，母亲生产时难产去世，只留下拥有奇异骨骼的女孩。刻骨铭心的疼痛仿佛并发症，不时发作，桎梏着她——那是十分可怕的剧痛：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碾碎，又在废墟中窸窸窣窣地结合重塑，通常要持续十几分钟甚至更久。原因无从得知，止痛剂也起不到丝毫缓解的作用；即使是收养她、在她看来无所不能的叔叔库洛斯·玛利安也束手无策。
“不。”漫长的沉默后，玛莎道，“米娅，你只是有些特别。”
“我的父亲是因为这个不要我的吗？”女孩问，无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黑猫——在征得玛莎的同意后，她将小猫留了下来，“他们说我没有姓氏，是‘野种’。”
鲜少接触外人，无从比较所以并不能切实感受到“父亲”对一个孩子的重要意义。而应当承担这份责任的男人又是那样的个性……玛莎说不上是腰痛还是头痛，又或两者兼有。
最终，她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想，只有库洛斯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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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洛斯·玛利安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放荡神父。他通常每隔几个月会回利物浦一趟，履行身为监护人的职责：确认米娅四肢健全。所幸距离上次见到他已经过了三个月，米娅没有低落几日，便在落着小雨的早晨发现了起居室衣架上熟悉的帽子与风衣。
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米娅将抱着的猫咪放到地上，跑到酒柜前，踩着脚凳从最高层取下一瓶蜂蜜酒，拿出库洛斯惯用的酒杯替他倒上。
黑猫紧跟着她一路跳上橡木方桌。他似乎对这金色的液体十分感兴趣，凑近杯子闻了闻。米娅怕他去舔杯中的酒，正想阻止，一条带着湿气的强壮手臂便从她耳畔横了过来，精准地揪住小猫的后颈将他拎起。
裹着浴袍的男人一脸嫌弃：“哪儿来的猫？”
米娅说：“捡的，玛莎说我可以养。”
库洛斯看上去只是随便问问，得了回答就丢下猫咪，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名字取了？”
“尤利亚。”
“……怎么酸唧唧的 。”库洛斯表情微妙地看向冲他喵喵叫的黑猫，“算了，和你倒是挺搭。”
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调侃自己名字的女孩：“……给我起名的人没有资格讲这样的话吧。”
神父没有接话。米娅忽然福至心灵：“是我妈妈，对吗？”
库洛斯看了她一眼：“是。在你出生前，你母亲就决定了这个名字。”
米娅睁大眼睛。她看着对方那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红色眼眸，无数想法掠过脑海，只来得及抓住一缕：“其实您就是我亲生父亲吧？”
脱口而出后，米娅顿觉有些羞恼，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倒出自己的猜测：“您和母亲都与玛莎熟识多年，但玛莎却从没提起过其他‘可能是我父亲’的男性。母亲去世后，也是您将我带回来抚养，我不觉得以您的性格会无缘无故养一个孩子。您将我记作养女，只是因为您是神职人员——”
库洛斯的面色难以捉摸，直到她终于说不下去了才轻嗤一声：“还挺会想。不过你的论点缺少证据，结论也是错的。”
“那是因为您从未给我任何提示。”米娅看上去并不服气，嘴角抿得紧紧的。
“你要想了解自己的身世，那就不要只听些流言蜚语。”库洛斯低头注视着女孩，“何况，真相不一定如你所愿，还可能让你更痛苦。”
雨声渐渐大了，细密的水珠急促地敲击着窗户，薄雾模糊了窗外的景色，视野中男人的轮廓反而更加清晰。女孩就这样倔强地盯着对方，半晌过后，身体忽然放松下来：“再痛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吧。”
库洛斯终于露出一点笑。他将酒杯放到桌上，重新点了根烟——米娅忽然发现总跟着神父、防止他在自己面前抽烟的魔偶蒂姆甘比竟不在这儿——缓缓地吐了个烟圈，才道：“莉亚特。这是你母亲的名字。”
等了半天没听见下文，米娅催促道：“然后呢？母亲她……姓什么？是怎样的人？”
库洛斯顿了顿，视线落到酒杯上：“……米德。”
“……”米娅忍不住说：“请不要看到蜂蜜酒[2]就拿来用好吗？”
“这是你母亲最喜欢的酒，”库洛斯道，“她没有姓，和你一样。”
米娅低低地“噢”了一声，看上去想说什么，最终又没开口。库洛斯亦没有说话，直到手中的香烟燃到了尽头，他才将其按灭，站起来示意她跟上自己。
男人径直进了藏书室，从书架顶端取下一本圣经——米娅才发现在那儿竟还放着书，但她很快便将疑惑抛到脑后，因为紧接着，厚重的书架就轰轰地向旁边移开。在那之后竟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密道。
来不及惊讶，库洛斯就已经先行走下去，米娅连忙抱起在入口前探头探脑的尤利亚跟上他。
石壁两侧的壁灯随着他们的经过逐一点亮，蜿蜒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并不深，很快两人便到了底。这是个几乎与地面教堂一样大的地下室，四面环绕着占满整面墙的书架，中央则是摆着瓶瓶罐罐与凌乱纸张的台面。整个房间并没有那种长年埋藏在地底的腐朽霉味，一切看上去颇有历史，却不显脏乱，显然有人定期打扫、却没有移动任何物品。
库洛斯走到桌前，取了几个瓶子开始调配试剂。米娅趴在桌子旁看他的动作，问：“这是做什么？”
“实验。你的母亲是位有魔术血统的科学家，这里是她的实验室。”
“魔术……是像炼金术士那样吗？”
“不。炼金术人人都可以学，但魔术血统是天生的。”
“我也有魔术血统？”
“当然。”
“那您会教我吗？”
库洛斯停下来，将手中装着浅紫色液体的试管递给她：“喝了它。”
尚不懂人心险恶的女孩顺从地喝了个精光，然后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她捂着喉咙看向男人，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会儿她终于有了点小孩子该有的模样。
“你问题太多了。”库洛斯弯腰拉开最下层的抽屉，将里面的东西全部丢出来后，又敲了敲角落，底下的木板弹了起来——原来里面还有个隔层。男人从中取出一本深红色封皮的笔记本，递到女孩面前。
“这是莉亚特的笔记本，她的理论基本都在这里。你想知道什么，就自己寻找答案。”
米娅的视线顿时黏在这本厚厚的笔记上，小羊皮封面的右下角印着烫金的字母“L”；正当女孩伸出手想要接过来，那本子忽地又升高了一些。
“事先警告你，做研究最忌讳一知半解，妄下定论；魔术的力量更加强大，尤其不能滥用。”米娅抬起头，库洛斯神色严肃地盯着她，像是要透过眼睛看穿她的内心，“如果你没有克己自律的意志以及不断推翻自我认知的勇气，那么现在我们还可以上去，当作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额头忽然被冰冷的物体抵上，子弹上膛的声音穿过头骨震慑到心脏——是库洛斯的手|枪“断罪者”。男人的眼神亦如枪口般幽深：“要是让我发现你愧对这本笔记，我会亲手了结你，明白吗？”
米娅张了张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毫不怵地用双手抓住了对自己来说十分厚重的笔记本：“我才不会害怕。”
“所以，这就是你在地下室呆了整晚的原因。”
刚进到起居室，库洛斯便看见米娅差点将脑袋栽进餐盘中。玛莎及时地将她面前的盘子拉开，换上一杯牛奶，顺便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库洛斯：“……”
又不是他的错！
对米娅来说，终于得到有关母亲的信息，哪怕只是冷冰冰的研究记录也极为珍贵，她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撞见了绿洲，一头扎进水里饥渴地汲取水分，直到早晨才抱着厚厚的笔记本爬上来。
此刻见到库洛斯，她的眼睛顿时亮了几个度，将已经倒好的红酒捧到男人面前。
还挺有眼力：1787年的罗曼尼·康蒂，他花了大价钱才搞到这么一瓶。
女孩的脸色因彻夜未眠而显得更加苍白，但精神却是肉眼可见的亢奋。在她亮晶晶的视线中，库洛斯端着酒杯送到唇边，然后猛地反手捏住她的下巴，将酒灌到她嘴里。
“？！”来不及闭上嘴，小孩被涌进来的酒液呛得咳嗽，红晕瞬间就从脖子窜到耳根。
“演技太差了，臭小鬼。”见对方气呼呼地擦嘴、却被迫禁言的样子，库洛斯得意地挑了挑眉，下一秒就被玛莎的拐杖击中了小腿。
“你这家伙，干嘛给小孩子喝酒！”
“喂喂！是她先在我酒里下药的耶！”
“那又怎样？又不是毒药！”
“你也太偏心了吧玛莎？”没好气地坐了下来，库洛斯像唤宠物似的向女孩招了招手，“过来。”
米娅脸色绯红——不知是气的还是醉了——警惕地瞪着他，脚步虚浮地飘到他身边。
库洛斯捻起她耳侧的头发，将发尾竖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还差得远呢！”
玛莎才看到那里被烧糊了一截，看来这位新晋的小魔导士手法还有些生疏。库洛斯从靴子里抽出匕首，边削掉那卷曲焦硬的发梢，边嘲讽道：“我看你还是放弃吧，免得没几天就秃——嗷！”
被踩了脚背。两人像是一大一小的野兽对峙着，最终，库洛斯发挥了长辈与绅士的风度退让。他不太熟练地将那短了许多的头发编成了三股辫，随手找了根棉线绑起来。
米娅愣愣地摸着她的小辫子，恢复了声音：“……好丑。”
“……你过来，看我不给你拔光！”
“才不要。”女孩“蹬蹬蹬”地躲到玛莎身后，显然知道这间屋子里谁才是王者。库洛斯瞪着她，想了想，转头回房间取来一个小罐子。
小猫果然被吸引，谨慎地探出头。库洛斯将那杯子大小的玻璃罐丢过去，米娅手忙脚乱地接住，狐疑地看了又看：里面装满了黑色的沙砾，被软木塞塞得紧紧的。
接着又听见男人说：“在我走之前，你要是能研究出这东西的用处，我就带上你。”
一阵风卷过，库洛斯眼疾手快抓住要往地下室跑的女孩，咬牙切齿地喝道：“但是现在，先给我去睡觉！八个小时内不要让我看到你离开床。”
把不安分的小鬼按进被窝卷好，库洛斯才再次坐到桌旁，给自己重新倒了杯酒：“这样应该有得她玩一阵子了。”
玛莎神色复杂：“你这次什么时候离开？”
“三天。那边不能放任太久。”
“你当心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安心吧，我有数。”库洛斯喝了一口酒，察觉到不对劲，却已经来不及吐出来——
该死的，那个臭丫头竟然在整瓶酒里都下了药！
三天时间过得飞快。阴雨绵绵的清晨，库洛斯提着行李箱站在玄关，向拄着拐杖的玛莎摆摆手：“剩下的就麻烦你了，玛莎。”
“不用叫米娅来吗？”
“让她去吧，省得到我面前还要摆脸色。”
这时，走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一同朝屋里看去，只见米娅跟在尤利亚后面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她大概又没怎么睡觉，发丝乱糟糟的，因为赶来太过匆忙而呼吸急促，等到了近处，她才放慢脚步，郑重地走到库洛斯面前。
“怎么，要认输啦？”
女孩仰起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将藏在背后的手举起来。
张开握住的手掌，一只小巧的，中心有着金色十字印记的黑色球形物体显露了出来。
似乎是察觉到周边环境的改变，圆滚滚的小球动了动，展开纤长的翅膀振动着飞起来，身后扬起一条末端呈现火焰形状的长尾。
几乎就是库洛斯的魔偶，蒂姆甘比的缩小版。
米娅抿着嘴唇，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得意。她正想说话，脸色骤然沉下去的男人突然一手抓住黑色魔偶的尾巴，一手拽着米娅，大步走进屋子将她丢到房间里。
“库洛斯！”
房门在背后摔上。米娅有些懵，意识到对方可能是要食言将她关在这里，她立刻爬起来想去推门。就在这时，库洛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给你十分钟收拾，我不会多等你一秒。”
米娅顿时熄了火，同时也将那一丝违和感抛却脑后，急急忙忙地奔向衣柜。
就这样，米娅成为了库洛斯的助手，跟随他修行。从这天起，她开始了解到库洛斯·玛利安那身镶着金边的黑色制服下，驱魔师元帅的身份与其背后的意义；第四次遭遇恶魔时，她偶然发动了寄宿在自己背上的圣洁——从脊骨中生出的漆黑尖刺，贯穿了敌人的身躯。
自那以后，库洛斯便开始训练她使用圣洁对抗恶魔。
要说体验，那是非常——
“非常的可怕。”米娅说道。
亚连吞下第十个小圆蛋糕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对方往红茶不紧不慢地加了十块方糖，脸色不禁空白了片刻，呆呆地问：“是、是怎样？”
两人正面对面坐在镇上新开的甜品店里。巴巴因为要采购食材，叮嘱他们务必等他回来后暂时离开。因为好奇驱魔师的修行，亚连向米娅表达了疑惑。
“像是禁用圣洁在森林里和棕熊徒手搏斗；攀岩的过程中躲避师父的子弹；被绑住沉海、想办法解绑的同时还要对付鲨鱼——之类的。”看着男孩随着她每说一句愈发摇摇欲坠，米娅淡定地喝了口茶：嗯，甜度正好，”……我开玩笑的。“
“请不要用那么严肃的表情说笑啊！而且绝对是真的吧……！”
“情报收集、格斗技巧、圣洁的使用……这些是基础。不过，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那……是什么？”
发现女孩向来波澜不惊的表情有一瞬的动摇，亚连忍不住吞咽了一口。
“是师父他……”
“请问，你是……米娅吗？”
尚未说完，一道迟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两人同时向来人望去。
身着黑色棉布裙的少女抱着托盘站在桌旁，她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袖口绑着黑纱，栗色的长发松松盘在脑后，有些苍白的面容在看清米娅的脸时，露出浅浅的微笑：
“果然我没看错，好久不见了呢，米娅。”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3夜 猫与蜂蜜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