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魔少年]玫瑰的火焰》LeOnde

3、第2夜 魔导学徒

　　创世之初，神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也有了暗。神施予人平安，灾祸也随之降临。

　　恶魔，是以死亡的悲剧为引，灵魂为内核所创造的杀戮机器。其制作者千年伯爵以复活逝去之人为诱饵，令逝者亲近之人呼唤其名，从而签下契约，操控死者的灵魂杀害生者取而代之。成为恶魔的灵魂将被束缚在其至亲之人的体内无法解脱，不知疲惫饥饿，靠杀人来进化，永远是千年伯爵的兵器。

　　而与之对抗，拥有破坏恶魔的特殊力量的人类也被称为驱魔师，隶属于隐藏在里世界的组织黑色教团。救下亚连的库洛斯·玛利安神父便是驱魔师中的佼佼者、元帅级别的大人物。

　　白发男孩像只仓鼠一样塞了满嘴的食物咀嚼着，视线不停地瞟向坐在旁边的高大男人。他自以为动作隐蔽，殊不知库洛斯早已看得一清二楚。男人手指动了动，正想点根香烟，伏在桌上的蒂姆甘比立刻朝他龇牙咧嘴地警告起来。

　　库洛斯“啧”了一声，放下酒杯：“小鬼，你还有什么问题？”

　　男孩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忙将嘴里的食物咽下：“那、那个孩子……”

　　“哈？”库洛斯蹙眉，才反应过来他找谁：“你说米娅啊，这个点她应该在地下室。”

　　“哦……咦？”亚连神色惊愕，“他、她是女孩子啊？”

　　库洛斯笑了笑，看上去有些讥讽的意味：“不信的话自己去确认不就好了。”顿时令男孩红了脸，嗫嚅着嘀咕“那怎么可以”。

　　十分钟后，亚连小心翼翼地在地下室那被纸张书籍淹没的地面上找到一丝缝隙艰难站定，无措地望向仰面蜷在单人沙发上睡觉的米娅。

　　不怪他错认对方的性别，眼前的孩子一身典型的十来岁英国男孩打扮，泼墨般的乌黑短发俏皮地在耳梢卷曲；尚且带着婴儿肥的脸庞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五官的精致，令她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她身上摊着本深红封皮的笔记本，翻开的页面上趴着一只长得很像蒂姆甘比的小型黑色魔偶，被它压住的部分似乎还没写完，看样子对方中途就睡着了。亚连的视线落到散落在地的纸张上，注意到那似乎是恶魔骨架的形状——男孩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正想凑近看清楚那画面，余光里突然出现一道黑影。

　　亚连吓得差点叫出声，连忙捂住嘴巴，发现是之前那只黑猫。他努力表现出友好的态度蹲下身，朝它伸出右手：“上次真的很抱歉呀，我知道你只是想保护你的主人。”

　　只需一眼，男孩也能看出这只黑猫聪慧过人，仿佛故事书里女巫身边通灵的存在，又圆又大的浅金色猫眼中似有流光。在它的注视下，亚连觉得自己像是被光芒包裹，身后的阴影遁于无形。他忍不住吞咽一口，直到觉得手都快僵硬了，猫咪才迈着优雅的步子靠近，恩赐般蹭了蹭男孩的手心。

　　“哈哈……这是原谅我了吗？谢谢你……”男孩顿时弯了眼睛，“哎呀，好痒啦……你叫什么名字呢？”

　　“尤利亚。”

　　一瞬间，他还以为猫咪说话了。抬起头才意识到是米娅。

　　对方坐在沙发上垂眸看他，看着还没完全清醒。卷翘的黑发不如之前见到的那样服服帖帖，亚连注意到她头顶有一撮格外别扭地扬起，小魔偶不知何时飞到她头顶，张着嘴试图去咬那根摇摆的小草。

　　他有些想笑，又生生憋住导致表情有些扭曲。米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是我的朋友，不是宠物。”

　　“啊，对不起……”他连忙道歉，却见米娅忽然围着他转了一圈，那视线像是打量着什么从未见过的新奇生物，叫亚连头皮发麻。小动物的本能令他想要逃跑，又被对方锤子敲钉子般的目光钉住不敢动了。

　　满意地审视完眼前的男孩，米娅开口道：“能把你的左手给我看看吗？”

　　“咦？”亚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左手藏到身后，觉得自己这样反应太大，于是磕磕巴巴地张嘴：“为、为什么？”

　　“因为你的‘圣洁’——也就是驱魔武器很厉害的样子，我想研究一下。”话音刚落，米娅便见男孩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她歪着头想了想，抬手解开领口的纽扣。

　　原本披在身上的毛毯被丢到亚连面前，接着是酒红色背心。窸窸窣窣的声音令男孩抬起头，顿时吓得跌坐到地上，手脚并用往后爬：“米娅？你你你你干什么……”

　　声音在看到对方的后背时戛然而止，亚连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衬衣滑下，米娅那半裸着的背部中央，一条黑得仿佛吸收了所有光芒的骨骼自脖颈起，沿着脊骨紧密地嵌合进对方白皙的皮肤，向下延伸进贴身的内衣中。

　　在被碎发半遮半掩的后颈处，亚连看到了与自己手背上相似的十字印记。

　　米娅偏过头，向他解释：“这是我的圣洁，和你一样，也是天生就有的。”

　　“这样啊……”恍恍惚惚地应道，亚连猛然回神，脸色立刻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衣服堆到对方身上，“我、我知道了啦！米娅你快把衣服穿上！”

　　“……你想闷死我吗。”

　　重新将衣服扣好，米娅直勾勾地盯着亚连，后者挣扎了一下，终于放弃抵抗：“好啦……给你看就是了。”

　　“很好，那现在就把衣服脱了吧。”

　　“等、等等，也不用吧？！啊——”

　　男孩（再次）悲伤地认识到，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他都远不及看上去十分纤弱的米娅。

　　好歹对方看在天气寒冷，将毛毯让给他裹着，只叫他把左手臂伸出来搁在台面上。亚连眼神无光地任她摸摸捏捏、甚至借着塞了他满嘴蜂蜜糖转移注意力时乘机抽血——结果当然毫无收获。

　　亚连知道自己那赤红色的左手天生古怪，比普通人的皮肤要坚硬，受伤了也不会流血，像是恶魔的爪子。这些年来他因为这只手而受尽磨难，从不敢将这只手展现给陌生人，然而现在被米娅不带任何厌恶与排斥的冷静目光注视着，他竟感到心底那些别扭不安的情绪渐渐淡去了。

　　察觉到眼眶开始湿润，亚连忙装作打呵欠的样子揉了揉眼睛。

　　米娅只是飞快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浓密卷翘的睫毛如蝴蝶轻扇了一下翅膀。亚连突然发现她和库洛斯一样拥有十分少见的红色眼瞳，只不过库洛斯的瞳色更深，像是醇厚的红酒；而米娅的更为明亮，宛如晶莹剔透的宝石。

　　“米娅，你……”见对方看过来，亚连又红了脸，小声道，“你是库洛斯先生的孩子？”

　　米娅眼神微动，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你们看起来有点像……”

　　“师父只是我的监护人。”话语被打断，米娅声音有些冷硬，“我没有父亲，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

　　“对不起……”亚连支支吾吾地说道，感觉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没什么可道歉的吧。你也没有父母不是吗？我们是一样的。”

　　“话是这么说……”

　　“难道……师父想收你做养子？”米娅略过这个话题，剥了颗蜂蜜糖含在嘴里，没等亚连说话就自我否决，“不，师父不可能做那种自找麻烦的事。”

　　想到男人不仅把对方捡回来，为救活他连做饭都学会了，她突然有些不确定，于是又用那种看实验动物似的眼神看向男孩。

　　短短的时间下来亚连竟觉得习惯了她这毫不遮掩的目光，小声说：“库洛斯先生问我，要不要成为驱魔师。”

　　“我知道。你身上有圣洁，这是当然的。”但这绝对不是主要原因。米娅看来看去，也无法找出亚连有什么特殊之处。沉思片刻，她抓了本书，随便翻开一页：“第三段，读给我听一下。”

　　“咦咦？这是什么文字？”

　　“拉丁文。……那这本呢？”

　　“对不起，也看不懂……”

　　“算一下这个方程式，公式在这里，代进去就好。”

　　“我、没学过数学……”

　　“……”见男孩羞愧得恨不得将头埋进地下，米娅沉默了，“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啦！”亚连气得鼓起脸颊，杀伤力也只比肩生气的兔子。不过倒比先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顺眼多了，米娅漫不经心地想，目光不自觉停留在对方被纱布包裹着的左眼。

　　对了，诅咒。

　　这个词出现在脑海中的同时，其他一切思绪就像潮水般退去。如同被恶魔的果实蛊惑，她向那只眼睛伸出了手。

　　“米娅？”亚连疑惑地看着她，很识趣地没有动。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触及到男孩的脸庞时，异变突然发生了。

　　像是断了线的人偶，从喉咙中发出压抑的闷哼，米娅揪着胸口跌倒在地。

　　“米娅？！你怎么了？”亚连慌忙跪到地上，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发现对方正轻微颤抖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在地面绽开深色的痕迹。

　　显而易见对方正忍受着极端的痛苦。亚连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哪里痛吗？我去叫库洛斯先生，你等我……”

　　他正要站起来，手腕便被紧紧抓住了。

　　低头望去，亚连被对方手背上扭曲爆起的青筋吓呆了。

　　“不用……”咬着牙挤出几个词，米娅憋住气，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一点小毛病而已……”

　　“看起来完全不是‘小’毛病啊！”男孩急得声音都染上哭腔，又不敢丢下她一个人。正在这时，尤利亚蹿了过来，直直挤进女孩的怀中。

　　仿佛即将溺亡之人抓住海上浮木，米娅抱紧了黑猫，温热的触感令她眉头微微舒展开来。然而紧接而来的、更加强烈的痛感如同巨浪，猝不及防将她扑灭。

　　等到醒来，夜色已经深了。缩在米娅怀里的尤利亚感受到她的动静，立刻睁开眼，凑上来舔了舔她的下巴。

　　米娅摸着猫咪的脊背，安抚地吻了吻他的额头：“我没事了，谢谢你，尤利亚。”

　　手边有毛茸茸的触感，米娅坐起身，发现亚连趴在床边睡着，脸上还带着泪水干涸后的痕迹。她安静地注视着对方，半晌后，才静悄悄地爬下床，推门走进起居室。

　　库洛斯站在窗边，指尖的香烟燃烧了大半，他却少见地没有察觉。桌上的酒杯已经见底，盛着金色酒液的透明酒瓶显然是新开的，没有任何标签。米娅不由得瞥了眼窗外：月色明亮，星斗闪烁。她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察觉有人靠近的库洛斯低下头，便看见自家徒弟抱着酒瓶，用“敢逃避问题就没有酒喝”的视线盯着他。

　　“别那样看我，”掐了烟，库洛斯朝她摊开手，“说吧，你发现了什么？”

　　米娅干巴巴地回答：“亚连的左手很僵硬，应该是强行发动圣洁的后遗症。到目前看来都不太灵活，可能还要很长时间的复健。”

　　“嗯，我知道。”库洛斯可有可无地点点头，“你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他瞥见到米娅的手紧了紧，“那个左眼，我感觉有点奇怪……我想碰的时候，感觉到一股……嗯，很奇怪的吸引力。”

　　“你感受到了诅咒？”

　　她的眉头轻轻拧起，斟酌着词语补充道，“也不是……不如说有点像恶魔给我的感觉。”

　　没等到回答，米娅抬起头，恰好捕捉到男人眼中转瞬即逝的惊愕。于是她问：“你是因为这个要收亚连为徒？他看上去没有魔术资质。还是因为他是‘马纳·沃克’的相关人物？师父，你打算租唔森么……”

　　话还没说完，小孩软绵绵的脸颊就被男人一手捏住，嘴巴被迫嘟成鸡嘴。她悻悻地瞪着对方。

　　“不是。”库洛斯说，显然阴险的成年人一次性回答了两个问题，并且不想再说下去，“米娅，你只要记住一点：你和亚连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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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你们输了。”

　　放下记分板，米娅面无表情地说道。

　　坐在她对面的玛莎拿烟杆戳了戳身旁面如黑炭的库洛斯：“你又怎么招惹她了？”

　　库洛斯冷哼一声，以看上去很小声、实际上在场四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我能怎么着，谁知道这丫头每天胡思乱想些什么？”

　　“呜哇——神父大人快别说了……”巴巴捂住脸：“我可没钱输了啊……”

　　这时卧室的门打开了，亚连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库洛斯先生、玛莎婆婆！米娅她——”

　　他呆住了：看护米娅到一半睡着了不说，醒来之后发现对方竟和库洛斯他们围在方桌旁打牌。米娅面前堆的硬币纸钞远超其他人，俨然是终极赢家的姿态。

　　在他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库洛斯一把将他抓过来放到自己腿上：“小鬼，会打牌吗？”

　　“会、会一点……”

　　“很好，那接下来给你了。”

　　事实证明，亚连并不会打桥牌。加上男孩的左手还很僵硬，连抓牌都很困难。在剩余三人的注视下，库洛斯只好忍气吞声地帮他拿牌，教他基本规则。

　　“恭喜，你又赢了。”米娅将刚才赢来的钱分给巴巴和亚连，“这些是你的。”

　　“咦？但这是库……”

　　“不，是你的。”米娅打断他的话，看了一眼库洛斯。

　　男人脸色更黑了，抓起那一把钱币塞到亚连手里：“滚滚滚，拿着玩去吧。”

　　“哎呀，今天是星期三。”巴巴突然叫起来，笑眯眯地打圆场，“米娅，亚连，我带你们去镇上的集市看看吧。”

　　亚连眼睛顿时亮了，他小心看了看米娅：“……可以吗？”

　　米娅无所谓道：“那我要吃小圆蛋糕。”

　　“当然，趁现在还早，可以赶上新出炉的呢！”高个子的男人一手牵住一个小孩，肩上蹲着跳上来的尤利亚，三人一猫浩浩荡荡地往外走。

　　等到房门关上，玛莎才收回视线，看向库洛斯：“要你别瞎逗猫，被咬了吧。”

　　“牙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而已，不痛不痒。”

　　“你就嘴硬吧。”玛莎道，尽管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人，她还是放低了声音，“我说你啊……知道把他俩放在一起会怎么样吧？”

　　“……现在也没别的选择了。”库洛斯摸了根香烟点燃，“你信不信今天我说让她留下，明天就能看见断罪者被大卸八块。要是没让她碰莉亚特的笔记还好说，如今她可不会听我的话——你看她哪次不是表面乖乖巧巧地应着，脑袋里又不知道打什么鬼主意。哼……那个臭丫头……明明把牌都记下来了，竟然还故意输给亚连……”

　　“我看你倒玩得挺开心的。”玛莎哼道，“到最后他们知道你的计划……会恨你吧。”

　　男人缓缓地吸了口烟，吐出的浊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如果那能让他们好受些，那就恨我好了……像你说的，至少在那之前，让他们维持着友好的假象，总比行尸走肉一样等待终结要好吧。”

　　话音落下，两人俱是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玛莎叹了口气：“我只是你和莉亚特的赞助人，但怎么说也是看着米娅长大，一想到她会……哎呦，我的腰……”

　　老人扶着腰站起来，拐杖轻点地面。库洛斯看着她，忽然笑了：“玛莎，你也老了啊。”

　　“拜托，我这是托谁的福啊？真是的，每次看到你就愁。”

　　男人看向窗外，发现天空淅淅沥沥地落了点雨。他想到那两个小鬼应该没有带伞，转瞬又觉得有些可笑——他干嘛要操心这种小事，还真当自己是老妈子了不成：“我倒觉得你不用那么担忧。毕竟是我徒弟，最后会怎么样还说不清。

　　“说不定……她能做到我也做不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