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魔少年]玫瑰的火焰》LeOnde

2、第1夜 迷途羔羊

　　“我有个朋友，但命运对他不友善，
　　如今在荒野里路途遭到了阻止，
　　使得他由于恐惧而向后退转；

　　我深怕他已经完全把方向迷失，
　　根据我在天堂里听到的经过，
　　可能是我赶来援救已经是太迟。

　　请你快去吧，用你粲花的唇舌，
　　以及能保护他的一切方式，
　　帮助他，从而把我的忧虑解脱。”

　　——但丁，《神曲》，第一部·第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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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卧室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米娅头顶着小巧的魔偶米诺甘比钻进乱糟糟的厨房，顺出两片已经冷掉的烤面包，面包边撕下来，递给紧随身侧的黑猫尤利亚。甫一踏进起居室，尖利的惨叫声伴随着物件碰撞摔碎的声音从阁楼传来。窗边的橡木方桌前，玛莎正端着长长的烟杆，朝阴雨绵绵的窗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米娅一路小跑，溜到她身旁坐下，米诺甘比摇晃着飞起来，落到趴在桌上长相差不多、却足足大了几十倍的金色魔偶蒂姆甘比那圆滚滚的身体上。向玛莎与蒂姆道了声早安，米娅从桌上捞了块盘子放面包，然后开始向她的早餐淋上厚厚的枫糖浆。

　　"现在已经是中午，而且……你昨晚又在地下室睡着了。"老人睨了她一眼，转述道：“库洛斯说你要再给他增加麻烦，他就要让你体会一下什么是生不如死。”

　　听到这句话，米娅克制不住又打了个呵欠，小声道：“他还要照顾亚连，才没时间搭理我。”

　　话音刚落，位于楼梯上的房门便“砰”地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以几乎快要将楼梯踩塌的力道下了楼，迈进狭小的起居室。玛莎的仆人巴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哭丧着脸：“神父大人，您那么粗暴可不行啊……”

　　再看向对方，她的监护人兼魔导术师父，库洛斯·玛利安神父：与刻板印象里年老体弱的神父形象不同，库洛斯是个十足英俊强大的男人，即便半张脸被面具掩藏，也丝毫不掩其风流的气质。米娅跟随他在外游历了快两年，早已深深明白无论是“强大”还是“风流”，都是绝不容置疑的事实。

　　然而此刻男人一脸暴躁，平常打理得顺畅有型的红色长发也失了风度；衬衣皱皱巴巴，还沾着灰尘和食物残渣；卷起的袖子下露出的小臂肌肉紧绷着，手背暴起青筋。这副狼狈的模样在惯常注重形象的洁癖男人身上从未出现过，可见他被里面的那位“小病人”折磨得不轻。

　　巴巴满脸担忧，玛莎则不慌不忙地吸了口烟：“他还是个小孩子，你就忍忍哄哄他，喂他吃吧。”

　　“哈？你是说要我像个女人似的‘呼——’地吹凉，然后‘啊——（心）’地叫他张开嘴吗？”

　　“先说清楚，米娅是情况特殊，我可不会再帮你带小孩了。”

　　库洛斯难以置信地瞪着玛莎，视线猛地转向已经悄悄挪到椅子边缘的小孩，“等等，你，就是你，米娅，偿还养育之恩的时候到了——给我去哄那个小鬼，让他吃饭。”

　　米娅：“……”

　　她跳下椅子，走到库洛斯身边，不过十来岁的孩子站在将近两米的男人身旁，像只刚破壳的小鸡仔：“师父，您觉得以您的体型都不能制住对方，我就可以吗？”

　　“对啊神父大人，万一伤到……”

　　“少啰嗦，快去！”男人重重地拧起眉，抓猫似的揪起米娅的后领将她丢上楼，又将那碗南瓜汤和一把汤匙塞进她手里。

　　与外边不同，阁楼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桌上昏暗的油灯作为唯一的光源。单人床靠着墙角，白色的身影则蜷缩在床头，像一撮灰扑扑的尘土。米娅慢吞吞地走过去，将汤碗放到桌上，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坐到床边。

　　不知何时跟进来的尤利亚窜进怀中，米娅摸了摸猫咪的背部。借着暗淡的灯光，她细细打量起这个名为“亚连”的男孩。

　　他看上去和米娅年龄相仿，却已是一头白发。以左眼为中心的大半张脸都包裹在绷带里，只露出暗淡无光的右眼。环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交握着，左手竟是宛若皮肤剥落，仅剩肌肉组织的猩红色。

　　这就是男孩天生拥有的、对抗恶魔的武器……同时，也正是在几天前，这只手杀死了被他变成恶魔的养父马纳。男孩的左眼被马纳刺伤，留下难以愈合的狰狞伤痕。等库洛斯带着米娅赶到现场时，只见到半张脸血肉模糊、宛若尸体般倒在坟墓旁的男孩。

　　“能治好吗？”遵循着库洛斯的指示替亚连包扎时，米娅问。那道伤痕很深，直直穿过了左眼，奇异的是，在处理伤口的过程中米娅发现那只眼睛逐渐吸收了四周的水分，像是有什么在其中孕育生长。库洛斯看过之后神色就变得十分凝重，良久才道：“是诅咒。”

　　米娅眨了眨眼：“会很糟糕吗？”

　　直到最后，库洛斯也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米娅对此并无意见。男人对她的提问从来都是心血来潮时才会提点她几句，是以她早已学会自己寻找答案。

　　舔舔有些干燥的嘴唇，米娅重新拿起汤碗，爬上床挪到亚连身边。

　　“你肚子不饿吗？不吃东西的话，伤口会没有营养恢复。”

　　手中的南瓜汤的卖相极好，舀起的汤汁细腻浓稠，南瓜、洋葱与奶油完全混合，散发出诱人的气味。米娅向男孩递出汤匙，注意到对方的鼻子小小抽动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地收回手，张口吞掉了满溢的汤羹。

　　啊，眼前是天堂的大门吗……

　　库洛斯长期酗酒，味觉比起年迈的玛莎婆婆还要迟钝。闭眼咽下加入了过量盐分的毒药，米娅缓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意识。还好亚连虽然身体僵硬了一瞬，却并没有抬头，更没注意到她的不自然。米娅顿了顿，干巴巴地开口：“南瓜汤的话，我比较喜欢奶油多一点，味道更甜。当然，还是南瓜派比较好吃。”

　　紧紧盯着沉默不语的男孩，米娅边吃边道：“……巴巴你知道吗，就是刚才那个穿背带裤的男人，他做的小点心最好吃了。等到天晴，就可以在湖边摆下午茶。镇上的商店进了好多种新茶，玛莎特别喜欢。蜂蜜是教堂后面的蜂房产的，又甜又黏，做成糖可以保存很久。”

　　自顾自说了好一会儿——她从未一口气说过那么多话——加上库洛斯的料理加持，米娅只觉得嗓子快要裂开。低头见那碗汤也快到底，她不禁暗自舒了口气，嘴上仍没停下：“……那位厨师以前在中国定居过几年，所以会很多亚洲料理。其中有一种叫做‘糯米团子’的点心，口感绵绵的，嗯，就像……”

　　话音未落，沉默已久的男孩忽然抬起头，米娅猝不及防，撞进对方阴沉的银灰色眼眸中。

　　“呜啊啊啊啊！”

　　“喵——！”

　　“啊、尤利亚……”

　　终于，像是饿急被逼得暴起的幼狼，亚连嘴里发出不明的叫声向她撞来。猫咪尤利亚龇着牙弓起背，冲上去的动作快到米娅来不及阻止。

　　“喂，米娅，怎么回——”

　　房门猛地打开，被撞击声引来的库洛斯、巴巴甚至还有玛莎冲进房门，目睹令人震惊的画面：

　　从喉咙中发出低吼的尤利亚正龇着牙踩在亚连胸口，后者被一圈圈捆成团：仿佛吸收了所有颜色，没有任何反射光的漆黑物质蛛网般延伸到跨坐在黑色毛毛虫上的米娅背后，收束进她的身体。

　　只见小孩面无表情地捞起仅剩的汤汁，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想吃的话，就自己好好说出来啊。”

　　说着，她毫不犹豫、直挺挺地将勺子塞进亚连嘴里。

　　场面静默了片刻。

　　完全被眼前景象吓坏的男孩呆住了，下意识地吞下了南瓜汤，然后——

　　爆发出了格外惨烈的哭声。

　　库洛斯：“……”

　　他忍不住朝身旁的玛莎投去视线：“这丫头究竟像谁啊？”

　　闻言，玛莎不禁翻了个白眼，回以“你难道没点自觉吗”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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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次惊天动地的喂食事件之后，米娅受到了惨痛的教训——她足足灌了两大壶水才勉强救回干裂的喉咙，并在库洛斯的高压下深刻反省了自己的过错，发誓下次绝不用这种伤敌一百，自损八千的方式解决问题。对此库洛斯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情，并又收拾了她一顿，将她揪到厨房给自己充当舌头试毒。

　　好消息是，亚连终于不再抗拒进食，只是依旧沉默着不愿与人交流。米娅去看了他几次，见对方一见她就身体紧绷，动也不敢动的样子，很快感到索然无味，重新扎进地下室继续她的作业：两周前库洛斯给她布置的新课题——反向解构恶魔的方程式，达到控制恶魔的目的。

　　纵使米娅在魔导术上天赋过人，在没有现成样本可以研究的情况下也颇感到束手无策，怀疑库洛斯是否早就料到如今的局面，随口胡诌了作业让她不去烦他。

　　不过这也确实有效地激起了她的好胜心，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除了被库洛斯奴役外外，她几乎半步不出这隐藏在小教堂下的实验室。

　　“真是的，一个两个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玛莎别这么说嘛，神父大人也尽力了呢。”

　　感觉到头顶有动静，米娅缓缓地睁开眼，才发现她在吃饭的途中睡着了，巴巴正凑过来打算把她抱回卧室。

　　在手臂上蹭了蹭脸，她侧过头，发现库洛斯竟也难得地趴在在桌上睡觉。男人最近为了维持住亚连的生命，可谓是尽心尽力，连洗对方尿湿的床单都亲自上阵（主要是玛莎不允许巴巴帮忙），为此暴怒地踩坏了几十个木盆。

　　大脑还有些混沌，米娅的思绪难得没有着点，下意识地说出了心中所想：“师父好像从来都没有这样照顾过我。”

　　玛莎的神色轻微地凝固了：“前几年……情况比较复杂，他没办法带着你。”

　　“……我知道。”米娅清醒过来，轻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可是，亚连自己都不想活着，为什么要救他？”

　　“他不是不想活下去。”库洛斯的声音忽然响起，米娅扭头望去，只见对方坐了起来，将有些凌乱的前发捋到脑后，“他只是忘记了理由。”

　　“怎样的理由？”

　　库洛斯蹙起眉，米娅知道每当这个时候就是她问到对方不想回答的问题，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被弹了脑门：“少问些有的没的。”

　　说罢他进了厨房，重新盛了两份饭。一份放到米娅面前，然后端着另一碗上了楼。米娅低下头，今天的晚餐是英式炖菜，番茄放得很足，倒让人不觉得太咸了。

　　嗯，倒也不是没有好事发生……难得多添了半碗饭，米娅叼着勺子默默地想。

　　慢悠悠吃完自己的晚餐后，米娅将桌上的碗碟收进厨房，再走出来时，便见库洛斯脚步有些凌乱地下了楼，大步迈到餐桌前，神色凝重——

　　“亚连说话了。”

　　正端着酒杯的玛莎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米娅“咚咚咚”地跑上楼梯，饶是大多数时间不苟言笑的老人脸上也不禁露出喜色：“米娅这丫头，嘴上还说不在意……哎呀，这不是很好嘛，来！坐下来一起喝一杯！”

　　然而男人依旧紧绷的脸色令她的笑容微微敛去：与轻松丝毫不沾边，甚至隐隐有些愠色。

　　“他那个样子……”

　　米娅推开半掩着的房门，踏入了寂静的房间。

　　坐在床边的男孩听见动静，缓缓回过头。夕阳的余晖倾洒进屋子里，将他苍白的头发与皮肤染上淡淡的橙红色彩。

　　他活下来了。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米娅的眼睛忽的被某道光亮闪了一下，她定睛看去，原来是对方眼角的泪珠。

　　遮盖了男孩大半张脸的绷带拆了不少，只包住了左眼。露出来的右眼湿漉漉地望向她，看上去可怜巴巴的。米娅不禁想起去年她跟着库洛斯暂住在他某位情人家，庄园里初生的小羊羔颤颤巍巍地学着站立起来时，便是这样柔软又温顺的模样。

　　但那眼神在见到米娅时立刻产生了变化，先是微微张大，然后弯起来，圆滚滚的光亮便在眼眶中打了个转：“是你呀……之前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因为太久没有好好说话而稍显沙哑的嗓音轻如羽毛。在此之前虽然只远远见过亚连几次，但米娅也知道眼下对方的反应绝非其本性。她愣在原地，瞳孔轻微地收缩——

　　这孩子……脑子被师父毒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