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下的小村庄》叆乔

211、寒春归（五） 犁过的地被

　　九点起床，空气清冷。南边半空中，白色的月牙还未消失。东边泛着粉粉的霞光。淡淡的光华，流淌在丝状的云彩间，像打在白开水里的鸡蛋丝儿。

　　晴天的早晨，天色蓝得很浅淡。天山却呈现出一种沉静、庄重、森然的蔚蓝，蓝得深沉，蓝得静谧，蓝得庄雅。天山也沉静得太美了，是一种让人心里十分平静的墨蓝。

　　太阳在东南方向升起，天边横贯着一条浓重厚实的灰蓝色乌云，乌云镶着一道亮丽的彩色光边，像一只硕大的鱼。

　　阳光下的雪面，闪着数不清亮晶晶的碎金。

　　通知说今天有下乡的中医来，姥姥、姥爷很早就骑着三轮车出门了——要早点去排队，不然去晚了得等很久，可能到中午一两点也看不上病。一到这种赶集时，上城买药的人就多起来，可医院的医生又有限，只有一个看病的窗口，效率总是很低的。

　　李亚茹跑去叫龚晨晨早点坐姥姥、姥爷的三轮车一起去医院打疫苗，怕去晚了排队到中午都回不来。龚晨晨却说还没吃饭、又要喂羊，自己后面慢慢去。唉，热脸贴冷屁股，懒得操这份闲心，随她去，还是管好自己吧。李亚茹于是出门散步，预备晚些坐小姨夫的车上城。

　　天空越来越蓝，蓝得像一汪平静的湖水。阳光明媚，小鸟啾啾。白杨树枝干高耸入云，显得粗壮饱满，容光焕发；榆树枝干黑压压、黑黢黢地连成一片，像夏日云层下散落的、丝状的阴雨。早晨的雪野并不算耀眼，树木长长的影子凌乱地铺展在高低起伏的雪面上。

　　地里的半截、半截的葵花杆不再金黄，而是泛着褐色的苍白，在雪里显得有些疏离的凌乱——影子和本体交叉在一起，颜色浅淡、萧瑟而又凛冽。

　　犁过的地被积雪盖满，鼓起无数小雪包，像湖滩上隆起的小草丘。影子和本体几乎一般大，整片的宛如月球的表面，坑坑洼洼，静默而陌生。

　　太阳越升越高，小山的轮廓线条变得十分舒缓。巨大的阴影与反光的白色雪野交织在一起：雪野明亮而光滑，暗面巨大而多姿，像一只负重前行的乌龟，在浩瀚的浪涛间摸索、攀爬、前进，永不言弃。眼前呈现出一种李亚茹似乎从未见过的样貌，层层叠叠，神秘而舒缓，仿佛遥远得永远无法抵达。

　　冬天的田野里，不知从哪个角落，忽然传来一道明亮的歌声——嗓音婉转、清脆、玲珑。只知道不像麻雀，麻雀总是叽叽喳喳地热闹。

　　李亚茹散步刚回来，小姨夫已经把车开到姥姥家门口等着了，赶紧上车。到城上，先是去买牛肉，一堆人围着，快过年的缘故都是三公斤、五公斤、八公斤的称，一头牛很快要被订完了，李亚茹喊了好几声才被注意到，订到了一根牛肋条。几个壮汉迁过来一匹马，将马的两条前腿绑了起来，马害怕得浑身发颤，已经开始察觉到它的结局。那是一种极致的害怕，知道自己即将面对死亡，四面受敌，没有生还的可能。李亚茹别过脸去不敢看，在这等待的几分钟里，一滴泪不自觉的浸湿了脸颊。是食物，也是活生生的生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