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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寒春归(四) 雪的真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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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屋外正飘着鹅毛大雪,漫天满地,飞舞不息。世界仿佛被裹进了一场银白色的梦里——每棵树的枝桠都落满了雪,像一夜之间绽开的纯白梨花,朵朵花瓣静默地舒展。“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这一身银装,堪当玉枝琼树了。
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微弱的、奶油似的暖橙色,太阳温和的光晕轻轻覆在纷扬的雪花上。云层低垂,轻轻软软又厚厚实实地堆在天边。一切都安宁静谧,只有邻居院子里沙沙的扫雪声分外清晰。这是——不小心走进了某个童话里的小镇?
早上八点多,手机弹出快递签收的消息,显示配送车已经出发。李亚茹匆匆吃完早饭,心里痒痒的,恨不得立刻把它取回来——那可是等了足足三天的宝贝,仿佛近在眼前,却还差一步才能捧在手里。本想跑着去,又怕万一到了,东西太重不好拿,于是推出那辆小红车,骑车去。
只有一小段院前路被人草草清扫过,再往前去,路上全是积雪,蓬松地铺着。小红车在雪上走得很慢,李亚茹不敢轻易刹闸,只小心地拐过路口,直到村委会门口。谁知快递架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好折返,回来时才发现棉衣上缀满了雪花。李亚茹低头将它们一一拍落,又看见车头也沾了好些——雪花竟还没融化,每一朵都完整地躺着,有细巧的星芒、舒展的枝桠、玲珑的六角薄片,各自保持着冰晶般的模样。好神奇啊,在这样平凡的一天里见到了雪花的真身,多么精致啊!可雪花若是堆叠在一起,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粉絮般的白了——语言有时不也如此么?当太多感受同时涌来,反倒变得难以言说。
太阳渐渐升高,光也散漫开来。漫天的雪似乎变了脾气,不再成团飘落,而是一粒粒、一颗颗,像细碎的水晶,闪着光,在空气中轻轻旋转。温度正好,雪落下时仍是松软的,凑近猛吹一口气,它们会再度飞扬起来,不曾真正沉睡。
路旁的枯草丛落满了雪,变得蓬松而毛茸茸的;芨芨丛里仿佛开满了绒花,厚厚软软的。积雪大概有十厘米深了,脚踩上去,有些雪花被冲散,有些被踏实,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云层已经落向天际,近处的山和更远的山都隐在朦胧的雾霭里,天地静谧,只有雪在飘——安宁的、闪烁的、纯净的。
姥姥准备炸油饼了。包沙枣面的饼子要厚,盛一勺沙枣糖面,一只手大拇指按着,另一只手细细密密地捏起一个个褶皱,褶皱慢慢合拢,旋转着拧紧在一起,朝下放置在案板上,轻轻一按,变成一个圆扁饼。
姥爷要熬奶茶,说把茶壶里的冰糖雪梨装出来。壶里还剩些熬过的雪梨,李亚茹打算倒给兔子吃,姥姥说放在碗里,熟的好吃。
邓梅林奶奶穿着一件红、黑、绿零碎花色的棉衣,花白短发。张桂芳奶奶穿一件满是红色蝴蝶结图案的藏蓝棉衣,加一件黑底红玫瑰棉夹,套着一件已经有了年岁烟熏火燎过的围裙,头发稀疏而黑,想是染过。姥姥穿一件墨绿底红枫叶图案的妮子短衣服,头发还怪多,修剪整齐,纯银白。
姥爷穿个黑色马甲、藏蓝毛衣,灰色裤子,迷彩棉鞋,看起来怪暖和的,厚重得跟大熊似的。姥爷负责拾煤,架火,起锅烧油。
姥姥闲了,捞冰糖雪梨里的雪梨和红枣,大家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起来。
两只猫儿卧在火炉下的缝隙里睡得正香。
等到油快热起来时,去看之前编的麻花,邓梅林说起泡了,放得太密,又在炉子旁边,发得太过麻花粘在一起了,要端回去倒了,重新揉面,重新搓麻花。
一番重做后,麻花终于下锅了。
姥姥拿着擀面杖擀沙枣面饼,正面擀一擀,反面擀一擀,擀得厚度适中,一定不能太薄,防止露馅。邓梅林拿扎满钉子的瓶子在饼子上扎一些小洞洞,把饼子顺利送进油锅里。热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开始冒泡,一个接一个的油饼从淡黄变得金黄,再变得焦黄。张玉芳一手拿筷子翻,一手拿罩滤捞,等油滴一下,把油饼倒进大盆。
屋子里很快充斥满了油烟,熏得人快要睁不开眼睛。姥姥似乎习以为常,李亚茹问着把窗户开了一个小缝。
中午一点了,屋外阳光正暖,李亚茹散步着去瞧瞧快递到了没。满地的冰晶无比闪耀,一路上叫人几乎睁不开眼。惊喜的是,快递终于到了!一大包。糟糕的是,李亚茹背了一下,背不动。只好返回去开小红车。一路上肚子又痛了起来,想是受了凉。拉快递,卸车,拆开,放上置物架——一箱柚子,一箱猕猴桃,一箱苹果枣,完好无损,还有两包豆干和一包辣条。屋顶上的雪融化起来,水“叮咚叮咚”地从屋檐上往下滴,呈长条状,院子里一半都湿漉漉的。
李亚茹坐在桌子前看会儿书,柚子提神的香味在屋子里蔓延开来。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像下雨了似的。没多久,困倦袭来,想是小睡一觉,这一睡,到了下午五点。想也不该因此苛责自己,本来就没有完全好起来的身体,多休息一会儿,下午定是要出去散步,不能忘记锻炼。
六点喝罢菜汤,洗完碗出门已近七点,没能赶上美丽的落日。只能在霞光将尽时,竭力挽留这一天最后的余晖。散步依旧按时进行——身体好了,精神才会好。
太阳沉落在远处灰白的杨树林后,空气里飘散着炊烟的气息。日子就这样过着——看似相同,却又不同的每一天、每一年。
远处的芨芨丛静静伏在雪原上,一簇又一簇,米黄色的,密密层层,乖巧得惹人怜爱。夕阳早已西去,只在西南山脊上留下一抹橙色霞光,像未曾蘸水的颜料,深浓却化不开。
远山氤氲在朦胧的雾霭中,近处的山却改了模样,它们完全披上雪白的衣裳,周身被覆得严严实实,沉稳内敛里透着几分可爱的羞涩。
麦田里的积雪高低起伏,柔软得像糯米糕,其间露出些金黄的麦茬。天际那一环粉红色的光晕正缓缓上升,南边的群山渐渐模糊,被紫雾包裹。天山的轮廓也淡去了,似乎将要陷入沉睡。
寒气刺人,脸和手都冻得发疼。太阳落山后,气温骤降,确实不宜在外久留。人的手冻得无法从暖和的口袋里拿出来一会儿,几乎无法记录些什么了。
但一只圆墩墩的黑牛,不慌不忙地在草沟里埋头大吃,不觉时光流逝,不惧夜晚寒冷,于这些都不曾在乎,无异于往常。
南边那环粉色霞光升得越来越高,颜色流转变幻;北边的天山却愈发暗淡。归途中,忽然一束烟花蹿升,在天山上空绽开——好似有千百颗彩色的星子哗然洒落,亮晶晶的,转瞬即逝。
走过路口,犬吠声逼近。又是那只爱追三轮车的野狗,正对着“呜呜”前行的三轮车响亮地嚎叫。我从拐角出现时,它在十几米外猛地停住,也不追车了——原来它也怕人,追逐不过是它顽皮的游戏。
姥姥说它常溜进院子偷人家挂起来的冻肉,或捡别的狗食盆里剩下的吃食。但它毛色光亮,并不瘦弱,反而因这份自由显得神采奕奕。似乎每一次追着三轮车奔跑吠叫时,它都快乐得很。只是没有主人,便没了稳定的饭食,只能在村落周边自己觅一处栖身,有一顿没一顿地找寻生机。若是偷肉被逮个正着,难免挨一顿棍棒,甚至可能丢了性命。
怜惜万物,却也无能为力。在城市里,李亚茹不过是个连自己也只能勉强养活的普通人。若有余力,只愿孝敬父母、顾念祖辈,让亲人过得好些。万物各有其命途。
李亚茹想起自己小时候没有太多玩伴,便常与家里的小羊一起玩耍。小羊性情温顺,模样乖巧,从它小小一团直到渐渐长大,她们都互相作伴。她最喜欢也陪伴她最多的一只名字叫毛毛,从一群小羊里她能立马找到它。那时她真把小羊当作一个生命,一个有感情的小伙伴,一位真诚的好朋友。
几十年过去,如今再看见田间地头的牛羊,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是:牛羊若过得自在快活,肉质想必也更鲜美。尽管她不会随意牵一头牛或一只羊来宰杀,至多偶尔买些牛羊肉,但她对牛羊的看法,已与儿时对待动物的心境全然不同了。
儿时父亲宰公鸡时,公鸡在院中奋力挣扎,扑腾乱转一圈,最终精疲力竭,血流而亡。那时李亚茹总会吓得大哭,求父亲别再杀这些小生命——那是人性本善。后来,她吃过的食物越来越多样,经历的事情也越来越复杂,看待事物的角度便不同了。
不变的是山川河流、天地旷野。生活在这里的人出生、长大、老去;生活在这里的牛群羊群一代代更替。牛与羊的数量不能不受控制地疯长,有新生也有死亡,因为戈壁滩上的草场——是有限的。李亚茹理解了父亲所说,“只是餐桌上的食物。”小时候一直认为坚硬、凉薄、残忍的话,变成了平常的话。只是为了果腹而不浪费,便不会因为一个小生命的逝去而陷入悲伤。
晚上看电视,李亚茹拿了夏威夷果出来撬开吃。姥爷急了,“我要留到秋天吃!我舍不得吃!”
李亚茹,“一天吃上五颗行了,不能多吃。盒子里还有两罐罐莫打开,你慢慢放上几个月吃么,多嘀嗫。”
姥姥,“那谁都长了个嘴么,就你长了个嘴?就你吃,别人都不吃!”姥真是一天一个说法,昨个说李亚茹买来就是自己吃呢。今个早上说又买那么多干啥?再不要乱花钱!晚上高兴了,又说谁都吃。2026.0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