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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寒春归(二) 冰层下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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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早晨过沟沿喂羊时没站稳,踩到了冰雪,整个人都滑进了沟里,手擦破皮流血了。
李亚茹洗了碗,说是下午饭孩子们自己做。
姥爷去村上搬仓库了。
屋外起了风,吹得裹在窗户外的篷纸“呼啦啦”地响。
李亚茹无事做,去村上找姥爷,跑了几个房子都没找到人,从空荡荡的没开暖气的大门敞开的图书室里拿了一本《三国演义》回来,“看完再给还回去。”
一进院门,姥爷正站在院子里,满脸都是黑灰,连后脖颈、鼻孔里都有,帽子下方的白发也糊成黑的,把帽子一取,头成了上白下黑,好一条整齐划一的分界线。
李亚茹惊讶道,“你挖煤去咧噢?咋整成这么个?”
姥爷高兴道,“村上嘀煤灰不要咧,我拉上回来拓煤砖。风大嘀很,刮嘀到处都飞嘀是。洗掉就行。”
李亚茹追去老院里看,满地的黑灰,一堆黑煤灰里有一些没有光泽的石头煤蛋蛋,啥都能经收回来再利用。
“年过完咧拉些土回来,掺好搁哈。等到下山水咧,水泵搁上抽水,拌好,拓煤砖。问嘀别人要不要,都说不要不要。这么好嘀东西谁不要?勤快些就弄好咧。”
姥姥,“高军那保险不要。”
李亚茹的身体近来大不如前了,整日昏沉乏力。中午吃饭时觉得腹痛难耐,想是这两天受了凉,没有吃完便昏昏睡去,睡得十分沉。后来姥爷一声吼,才把她陷入黑暗失去感知力的灵魂忽然拽了回来。原想和姥爷去喂羊,也没去成,一中午姥爷已经干了很多活。
走去村委会找快递——一件已在几公里外耽搁两天的快递,依然杳无踪影。记得昨日散步返程时,疲惫毫无预兆地漫上来,自内而外裹挟全身,竟让李亚茹几乎走不回家。那种极致的累,总是骤然袭来,让人措手不及。疲惫里还缠着另一种焦虑:时间分明在流逝,她却什么也没做,连“闲散舒适地度过一天”都变得难以安心。
心里仿佛堆积着许多该做的事,可它们此刻并不重要,以后似乎也不重要。她只想将自己从工作的嘈杂与琐碎中连根拔起,把心神还给日月星辰,还给山川与风。
尽管如此,李亚茹每日傍晚仍坚持出门散步。腊月的阳光,淡淡地铺在这片经过无数次融化又冻结的雪野上,零碎的冰晶像是谁撒下的一把钻石,兀自闪烁着。她不爱城市——那挨挨挤挤的高楼、三日两头的雾霾、年久失修的教学楼、高耸吐烟的工厂、永无止息的车流……一切都令人烦躁。渐渐地,她好像失去了爱的能力,不爱这世界,不爱任何事物,也不爱任何人。
骑三轮车的红脸蛋包子爷爷精神十足地迎面而过,扯着嗓子喊:“回来啦!”便一阵风似的远去了。
下午风停了,太阳把雪原晒得暖融融的。李亚茹走在这片熟悉的旷野,任阳光倾泻全身。她看见田里歪歪扭扭却仍努力站直的半截葵花杆,望见不远处麦田中打成方块的草垛、静默不语的大榆树、枝头凝立如剪影的鸟儿,以及那轮廓清晰、黑白相间如流沙般的远山。路面铺着未压实的新雪,洁白松软,泛着无数细碎的银光。她听到不远处传来咕咚咕咚的流水声,夹杂着小羊羔奶气的咩咩。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心忽然又重新涌起一股热望——想去爱这个世界。
人类总在一片有序的混乱中前行,历史从不为谁驻足。而她微小如尘,始终在挣扎,寻找着心灵的栖息之地,一次次于失去感知力的机械过活之中把自己拯救。
向南望,群山背后是那个已经消失、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它总轻易就以童年最美的模样浮现在她的脑海——有怀念,有欢乐,也有怅然。逝去的永不再回返……
今年过年晚,立春后的田野一半残雪、一半新土。李亚茹走了很久都没找到一片完整的冰滩。好不容易遇着一处,急忙踩上去。冰面已被晒得酥脆,内里中空,一碰即碎,她喜欢听脚底冰层破裂“咔嚓咔嚓”的声响。
不远处暗藏玄机:溪水正沿着高高的地埂从冰滩中间向东南流去,在马路上蚀刻出鱼鳞般起伏的纹络。这冰看似洁白晶莹,破碎后底部却露出湿软泥土。李亚茹下了马路,走进覆着一层冰的深沟里,心悬着,害怕踩上去陷进泥水,好奇的李亚茹还是试了一试——下一步,竟稳稳落在透明冰层破裂后的一层雪白冰花上,原来这沟里的冰层冻得十分厚实,太阳只晒化了表面一层。
李亚茹捡起一块冰翻过来,冰的背面嵌着不规则的三角形、菱形、四边形……每个图案外勾一条白线,内里透明,宛如自然精心拼贴的几何画。
她闻到冰雪凛冽干净的气息,闻到植物根系浸泡后的清甜,闻到湿漉漉的新鲜泥土的味道。啊,这令人愉悦的大自然!
不知不觉,太阳已躲在西山头,若隐若现,调皮得像只圆脑袋的小黄猫,正蹭着山边撒娇。
不知是今年雪少,还是二月本就如此,雪原上不只有蓝与白,还多了一种历久弥新的、属于植物根茎的金灿灿的黄。
今天的傍晚没有绚烂夺目的绝美霞光,太阳沉默着告别。2026.02.07
行尸走肉——
那是身体先于灵魂沉睡的感觉。
走路走到一半,力气突然被抽空,仿佛有隐形的手关掉了她的电源;
中午昏睡,却像沉入粘稠的泥沼,连灵魂醒来都需要被别人用声音“吼”回来。
日子变成一连串的“未完成”:喂羊未去,快递未到,好像还有很多应该做却没有做的琐事总是围绕着她,但又不知是什么……
那是感官蒙上薄冰的感觉。
她看得见雪地上的银光,却感受不到它的耀眼;
听得见包子爷爷的招呼,却接不住那阵风般的生命力;
城市让她压抑,故乡让她怅惘,连黄昏都只剩“漠然的告别”。
可她偏偏又在冰层之下,听见了隐秘的涌动。
当她蹲下来,捡起那块冰——
看见几何图案在透明中生长,闻到泥土混杂根茎的潮湿气味,
踩碎酥脆冰面时,咔嚓声清脆如心跳。
行尸走肉不是没有感觉,而是感觉被冻住了。
冻在“该做却不重要”的焦虑里,冻在“想爱却无力”的疏离中。
但总有一些时刻,阳光晒透冰层,
溪水突然从冰下窜出,羊羔的咩叫撞进耳朵——
那时,冰面上会短暂地映出她还在呼吸的影子。
她知道的,黑山上的雪明明在消融,
植物根茎的金黄,正从白色与蓝色之间倔强地钻出来。
即便最疲惫的那天,她的双脚仍然走向旷野,
眼睛仍在记录着光的形状,鼻子仍在收集着冬的气味。
行尸走肉不会为一片冰的纹理停留,
不会在累到恍惚时,还分辨得出“凛冽干净”与“湿漉漉”的区别。
她的疲惫如此具体,她的感知却仍锋利——
这或许不是行尸走肉,
而是一场冬眠:身体走得慢些,灵魂在等下一个解冻的溪流。
像那半截葵花杆,歪扭却矗立;
像那只西山头的太阳,下落时仍把自己活成圆头圆脑的小黄猫。
她只是太累了,累得暂时忘了:
能说出“不会爱”的人,心里还藏着爱的刻度。
当她说,“我的心忽然又向往着去热爱这个世界”——
那一刻,冰层之下,已有春水流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