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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十二月(二) 抓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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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清晨,如淡奶油般金橙的光霭直延伸到半天空,屋顶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带着柴火特有的、温暖的焦香。
早饭是葫芦拌汤,香甜养胃。
姥爷端来一口黑锅,锅里两根金灿灿的玉米棒子。“亚茹子,交代给你一个任务,把苞米籽儿剥哈来。”
“硬嘀,好不好剥?”
“干透咧,好剥嘀很。”
李亚茹先用大拇指一颗颗磨掉两列籽儿,再顺着纹路剥,剥得便快起来。期间还有调皮的几粒蹦到外边去了,一粒金灿灿的籽儿跃上了小橘的背,小橘那个愣头愣脑的,窝在火炉旁,毫不在意。
“爷,拿这些苞米籽儿干啥去嗫?”
“你奶端上喂羊去。”
冬天天冷,人们便常待在屋里。昨个李亚茹本想去小姨家给送些且末的灰枣,好不容易等到七点半小姨的下班时间,但屋外一片漆黑,夜里又冷得紧,困意袭来,便只想在家窝着,哪儿都不想去了。小姨这几天护边员值班,成日里也不来喧荒了。
小橘有种天然的灵性,不管叫它什么名字,哪怕是“猫猫”,它都能立马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跑到李亚茹跟前。
姥姥提来一根直径一寸高约二十厘米的圆柱形木柴,往火炉里塞,没塞进去,掏了掏灰,继续调换个方向塞,塞好了,两层盖子悬起来,小缕的烟往外冒。姥姥旋转着摇了摇盖子,不知怎的,烟雾十分懂事地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火炉“呼噜噜”地响起来,橙红的火光从炉盖的缝儿里映射出来,火着起来了。
姥姥,“老向那说看嘀新闻放假咧?放嘀啥价?让把娃娃领上去滑冰、滑雪,玩嘀假。魏子芳还说那胡说嘀嗫,哪有这么个假嗫?”
“就是让娃娃滑雪去嗫么,雪假。”
“还真是这么个。”
李亚茹出东门,趁着中午暖和给小姨家送一公斤灰枣和两盒面膜,惊奇地发现大黄狗有了一个三面挡风还带顶的房子,用粗木头和薄木板搭建而成。李亚茹一回来遇上出门提煤的姥爷,赶紧问,“尕舅给狗搭窝咧?”
姥爷放下煤桶休息了一下,“我搭哈嘀!”看样子,确实像姥爷的手笔。姥爷闲时就搞起基建。姥姥说公厕远,他就近搭了一个带棚的厕所,原来的羊圈里养了鸡和兔子,他就在屋后的空地搭了一个长方形的小圈,大黄狗过冬冷,就迎来了姥爷的手工木房。
下午三点半,姥姥便着急着把拌凉皮的汤底烧开了,我们很快吃完了晚饭。
而后,李亚茹和小姨夫去最南边的地里抓羊。
小姨夫骑着三轮车,李亚茹坐在旁边车座。拐过弯时,不知哪户人家的狗冲了出来——一身奶牛似的花白毛色,在阳光下格外扎眼。它一看见驶来的三轮车,便像离弦的箭一般追上来,兴奋地狂吠不止,白影忽闪忽闪的。眼看那狗嘴几乎要蹭到过路人的裤腿。等我们的三轮车经过时,正好一辆小汽车隔开了我们与狗,可汽车刚一驶过,它又毫不犹豫地追了上来,和之前一样奔跑、吠叫,直到车子远去,才仿佛安慰自己似的,灰溜溜、慢悠悠掉头回去。或许它并非想讨什么好处,只是见着了会移动的新鲜事物,又好奇又激动,忍不住就想追着跑一阵。
小姨夫说,这狗这样追车已经很久了。但李亚茹还是觉得拴着比较好,毕竟确实有点危险。
经过昔日的田地时,李亚茹看到姥姥家的菜地和小姨家的辣子地里都多了一层并不均匀的厚冰,离长流水近的缘故。
没有雪的冬天,是枯黄的荒野,是成群的牛羊,是烧荒如煤炭般黑的地梗,是崖头下的弯弯曲曲的溪流,是阳光在水面上洒下的粼粼波光。
崖头另一边的羊群正挨挨挤挤一忽儿向东,一忽儿向西,蹄下扬起阵阵轻烟似的尘土,是牧羊人在抓羊。
一只白狗和一只黑狗跟着羊群,并肩蹲在两个矮木桩旁,像两个小卫士。后来牧羊人抱着一只羊羔过来,黑狗随着牧羊人跑到崖头下,跟着爬上来,就要靠近,李亚茹吓得往后退,大呼一声,“狗也跟来了!”黑狗忽然一个转身跳将下去,后蹄刨起尘土,轻捷地跃过小溪,转瞬上坡,回到原处。看着它,李亚茹不觉羡慕起来——真是自由自在的一生,无拘无束地奔跑在山野之间。
风渐渐大起来了,西南风呼呼地刮过来,冻脸又冻手。羊群跟一颗颗圆圆的挨挨挤挤的珍珠似的,慢吞吞移动,身影渐行渐远。而后,像一团团滚动的云朵似的,和天际融为一体。
李亚茹和小姨夫骑着车带着山羊羔回羊圈去。快到了,在一处土墙边,绵羊妈妈正带着三只三胞胎小羊晒太阳——白的像雪,黑的像墨,褐的像秋日的土。它们暖乎乎地蜷在一起,像大地上长出的温柔绒团。看到小姨夫近了,都透过亲切的目光来,听见小姨夫的口哨声,羊妈妈仿佛听懂似的,领着小羊朝家的方向赶。远处圈门敞着,另外三只溜达出来的大绵羊也都掉头回去。
小姨夫爬上了草棚扔下一捆青草来,再下来倒了小半口袋粉碎的苞米叶子杆进羊槽里。给山羊栓了绳子,想找个合适的地方钉镢,回圈的山羊还不习惯被牵,像只大头苍蝇般横冲直撞。沉稳冷静的绵羊友好地挨过来嗅一嗅山羊的鼻子,山羊并不感兴趣,还处于惊慌失措中。小姨夫钉好了镢,跨过栅栏进屋取玉米粒,四只大绵羊连同三只小绵羊,便眼巴巴跟到圈门口等着,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回来的方向。我们预备回去了,山羊夹在几只绵羊中间,在盛着玉米粒的羊槽边呆立着,一口都没有吃。倒是小白绵羊追在吃草料的羊妈妈后边吃奶,吃两口老羊移动了,它便又赶紧跟过去。小姨夫见了,“白羊娃一老抢嘀吃不上奶,饿嘀嗫。”小姨夫养的这几只绵羊体型大,一胎普遍会生两到三只小绵羊。
回去时,姥爷正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厚棉花毯子,“这是个啥家伙?”
李亚茹,“超大雪莲果,长嘀像红薯一样,皮削掉吃。”
姥爷拿着看一眼标签,“雪莲果,十五块钱,欧呦!”
“长嘀大么。”
“你一天就想尽办法花钱嘀嗫,花不掉,心里就急嘀,咋么花掉嗫?”
李亚茹轻轻一掰,顺着裂缝就把雪莲果掰成两半,剩下的多半再掰,分成三份。
姥爷看呆了,“这个果子看去结实,才着实脆嘀很么。咋么个味道?”
“我们以前在老李家吃过么,你忘掉咧?”姥姥记性还是好,一边说一边飞速削皮,“泥弄上咧,拿上洗去嗫。”
姥爷慢吞吞,“都好几年过去咧……”早不记得其中滋味了。
拿到自己的一份,姥爷想把雪莲果切开吃,一刀下去,很快崩出去了一块,“欧呦,这是个生萝卜么。”吃了几口,“这个就和青萝卜一样么,就是有个甜味儿。”
李亚茹联想起来,“你说雪莲果种在土里,收嘀时候像萝卜那样往外拔,还是像洋芋那样挖出来?拔嘀话不太行,容易断。那你说把这个果子削上一块块种在土里头会不会长出来?”
姥姥,“不知道。”
姥爷想到了自己的,“你说过年把雪莲果切成块块子放在盆盆里,一会会就让人吃完咧。”
李亚茹,“过年吃苹果去。”
姥爷又拿了一块,奇怪道,“不能吃咧?”边儿变黑了。
李亚茹,“拿刀刀子削掉就行,就像洋芋、苹果一样,切开一会会就氧化咧,变黑咧。上次给我爸买了一个,那放在冰箱里好久都没吃。翻出来当成红薯了,准备上锅蒸,切开一看,不是红薯?还把那奇怪得不行了。”
从下午五点多太阳将落时,我们就开始在家里窝着,姥姥、姥爷看电视,李亚茹看一会儿看不进去,觉得冷,便钻进小卧室里看手机。似乎过了很久才到晚上九点。冬夜的时间变得很长,长到在床上躺着,躺到十一点半也睡不着觉。怎会如此?平日里上班,哪怕周末一到晚上就觉得时间飞快,无论九点睡,十点睡,还是十一、二点睡,第二天都困得不想起床。进学校,哪怕进去只是坐在办公室里什么都不做,到下班再打卡回家,也能身心俱惫。可这一回了村,什么都好了,也不贪睡了,也不疲惫了,感觉到冬夜十分漫长无聊了……能够真切地感知时间,何不为一种幸运?能够在这漫长的时间里理所应当地闲度,也是一种幸运。
其实也有不习惯,用水不便,冬天的衣服只能手洗,想去院里开洗衣机不太可能,冻疯了。平日里不多盖的被褥也只是放在房子里,床单也是,枕头也是,李亚茹睡着虽然暖和,却总是身上痒痒,偶尔打喷嚏。仔细算算,两三天前才洗过澡,不应该呀。咳,自己独居住惯了,床单被褥隔半个月洗一次,回来倒是娇气了。
凌晨一点出门时,圆月悬于头顶,澄澈柔和的光芒把大地照得亮堂堂。空气里清冷的味道,让李亚茹仿佛回到了童年时从领居家串门回家,走在寂静雪道上的时候。2025.1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