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雨 ...
-
雨打芭蕉又敲窗棂,昙镜只着月白里衣,赤足坐在桌边,右手捏着个玲珑剔透的水晶杯。
琥珀色酒水在杯中晃悠,昙镜屈指一弹,一缕剑意撞开窗户,夹杂着雨丝的夜风窜入房中。
屏风后头,殷和泽低低哼了声,怕冷似的往被褥里缩了缩。
昙镜放下握了半天没喝一口的酒杯,起身关好窗户。
他实在不太想面对殷和泽。
白天殷和泽说让他别再撩拨自己了,夜里他就把人睡了,还弄的人力竭晕了过去。
他钻进识海,问原主什么时候才能把那意识灭了,原主看他好一会儿,说时候未到。
殷和泽迷迷糊糊醒来,床上只有他一人,他望着床帐,慢慢想起他昏迷前发生的事。
他和师尊又做了。
他弯出个难看的笑。
那地方还是痛的,他恍若未觉,找到自己的衣裳,微抖着手穿上。
经过屏风时,他看到桌上有杯子。
被忽略的渴意叫嚣着它的存在,殷和泽端起酒杯,毫不犹豫一饮而尽。他舔舔嘴角,觉得不太过瘾,干脆拎过酒壶,仰头喝到一滴不剩。
清醒后没看到昙镜那一刻,他心都凉了。
南湖秋水布局很好,九曲回廊,水榭假山,青石小径弯弯绕绕。
昙镜斜倚着栏杆发呆,忽听到轻微动静转过头。
殷和泽停在长廊那头,目光沉沉看着他。
“怎么起了?”
他走过去,把淋雨的人拉进长廊,一靠近便闻到酒味,想到他放在桌上的酒,一边掐诀给他徒弟弄干衣服头发一边道:“醉了?”
殷和泽半醉半醒,闭着眼向昙镜靠去:“我把师尊的酒都喝完了,师尊会不会生气?”
“不会,”昙镜接住他,摸摸他的手,冰冰凉,一点温度都没有,“冷不冷,怎么穿的这么少。”
“想师尊了,”殷和泽眯着眼睛笑,直往昙镜怀里钻,“想早点见到师尊。”
昙镜丢下油纸伞,掐了个避雨结界,扶殷和泽回去,殷和泽闹了脾气,抱着柱子不肯走。
“乖,我们先回去。”
昙镜很耐心地哄他徒弟松手,语气温柔,动作也温柔,然而他脸上仍是死水般的平静。
“师尊抱我回去。”
“好。”
淅沥夜雨中,两人衣衫都单薄,殷和泽脸贴着昙镜胸膛,胳膊紧紧抱住昙镜,含糊不清道:“抱紧点师尊就不冷了。”
怀里人突然发出一声啜泣,昙镜低下头,柔声问道:“怎么了?”
眼泪很快沁湿单薄里衣,昙镜皱了皱眉,竟觉得那眼泪温度太高,烫得他心脏都有点疼了。
他加快脚步回到屋中,将殷和泽塞进被窝,殷和泽死死握着他的手,他便坐到床畔,试探性问:“是不是伤口疼了?”
昙镜记得他好像看到了血色,他徒弟也喊过疼。
无论昙镜问什么,殷和泽就是不回答,只垂着头安静落泪,昙镜也没走,就陪着他,给他拭泪。
“为师知道你委屈,别哭了好不好?”
自家徒弟心思太细,太容易胡思乱想,昙镜猜都能猜出几分。
无非还是感情那档子事。
“师尊。”
“我在。”
殷和泽搂住他的腰,力气很大,勒得他腰身发疼,他轻轻拍着殷和泽的背,忽然想起还没给殷和泽清洗。
醉意朦胧的人接触到热水,眼神愈发迷蒙了,昙镜怕他跌进水里,自己除了衣裳进入浴桶。
不受那意识影响的昙镜清心寡欲,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他抱着殷和泽,心无旁骛给他徒弟清洗。
“师尊,徒儿心悦你啊。”
殷和泽伏在他颈侧,热气随呼吸扑在他耳上,让他心尖莫名一颤。
把徒弟洗干净,又哄着他徒弟配合上药,他徒弟抱着腿,深情又哀伤地看着他。
昙镜这回是真真感觉到无奈了,他拽开殷和泽玩他头发的手,道:“睡吧。”
顿了顿,他补充道:“为师陪着你。”
“师尊真好看。”殷和泽痴痴笑起来,亲了亲手上那缕长发。
他更想亲的是昙镜,但终究是没那胆量,只好退而求其次。
“徒儿不是因为师尊好看,才喜欢师尊的。”
殷和泽很严肃地看着他,他心跳无端漏了一拍,柔声应道:“为师知道,睡吧。”
殷和泽枕着那股熟悉的蓝楹花香,指尖绕着昙镜的长发,沉入梦境。
昙镜缓慢抬起眼皮子,眼中映出的不是他醉酒撒娇的徒弟,也不是夜明珠光芒柔和明亮的寝屋,而是一处不知尽头的地方。
泛着微蓝的莹白光芒从离他三步之遥的石台透出,昙镜两手自然垂在身侧,不动声色打量周边情况。
他看不见黑暗里藏着的东西,但莫名知晓是黑影,许许多多的黑影,它们像藤蔓,像蛇,像水草。
绕是昙镜情绪再淡泊,也被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阁下将我送至此处,意欲何为?”
清冽嗓音在无边无际的地方回荡,无人回应,昙镜不慌不急,他看了眼那石台,灵力被封锁,体力好似也有影响,他有些累,但又莫名不想靠近那石台。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昙镜捕捉到藏在其中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去看,并未看到身影,却又听得那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寻声看去,依旧没人。
“阁下这般藏头露尾,未免失了气度。”
蠕动的黑影更多了,它们围着那光芒游蹿,偶尔有一两条游进光芒照亮范围,就如烈日下的薄雪,瞬间消融了。
那人露了面。
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白跑,兜帽遮的严严实实的面孔,无一不让昙镜谨慎对待。
“昙镜。”
他一开口,是昙镜熟悉的声音。
昙镜转着手腕那颗珠子,听着那人说:“你若不杀他,你就会永坠此地,与这些肮脏东西为伴。”
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它们是肮脏东西,那你呢?”
昙镜偏过头,石台光芒映得他眉目冷漠,眼瞳深处一片空无,偏又有怜悯神色。
他说:“你跟它们一样可怜。又有什么资格同情我?”
“或者说——妄图大发慈悲拯救我?”
——【都是半斤八两,谁又有资格同情谁?】
兜帽下,那人面色铁青,目不转睛盯着昙镜,毫不掩饰对昙镜的杀意。
昙镜面色不变,仿佛他面对的不是想要他性命的敌人,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人恨的牙关紧咬,两人僵持片刻,那人一点点散去周身杀意,却仍有一丝,利箭般锁定昙镜眉心。
“我脏,你以为你能干净到哪儿去?”
“昙镜,我们是同类人。”
同类人?
不,他不会和这种东西同流合污。
昙镜语气冷冰冰的,丝毫不在意那杀意凝成的羽箭仍牢牢指着他眉心,更不担心他的回答会不会惹怒那人。
“干净与否,不在你口,在我心。”
——【心思污浊的是你,不是我。】
空中温度骤降,昙镜神色依旧冷淡而怜悯,他背手而立,临危不乱,不显胆怯。
“滴答——”
水滴声遥遥传来,上一声还在很远的距离,下一秒就离得很近了。
昙镜闻到很奇怪的味道,腥咸,又夹杂着甜腻,像是把大量的花揉碎了,与鱼虾放在一起。
密密麻麻的黑影如同得了某种指令,飞快地围着石台,一圈又一圈游走,经过那人脚边,自觉避开。
“固执己见不会为你带来任何好处。”那人在爬行动物行动时特有的声音中开口。
昙镜回击道:“那也比被人牵着鼻子走来的好。”
那人歪了歪头,一缕灰发从兜帽落下来,他抬起苍白干瘪的手重新塞回去,放下时被一条黑影咬住,他随意捂住被黑影咬断的小指,那里很快又长出一根新的手指。
于是昙镜明白,这也不是本体。
“我是在救你。”
“是否如此,阁下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那人的话出乎昙镜意料,“你明明不爱他,为何不杀了他?”
昙镜:“……”
不爱就要杀,这是什么狗屁理论?
再说了,他不爱殷和泽,可是原主爱啊!
他要真把殷和泽杀了,等他走了,原主怎么办?
等等……昙镜意识到一个问题,但现在的情况不容他深思,因为一股无形力量抬起他下巴,逼迫他抬头,任人打量。
“为什么?”那人轻声呢喃,看起来十分疑惑,“你的一半说爱他,另一半又不爱他。”
“不对,不对,”那人情绪激动,那些黑影游得更快了,它们露出尖利牙齿,做出攻击姿态,随时都可能扑倒昙镜身上咬一口。
“你瞒着我,又做了什么?”
下颚的钳制松开,昙镜忍不住揉了揉。
“不,你瞒不了我,你在骗我,没有人能越过我。”那人刹那意识到某件事,神情顿时癫狂,“昙镜,你究竟做了什么!”
昙镜下意识靠近那石台,石台察觉到他有危险,光芒骤然一盛,那袭向昙镜眉心的杀意连同无数黑影化为飞灰,那人发出声惨叫,眸色鲜红如血。
他顾不得被灼伤的痛楚,想直取昙镜性命。
“嘶——”
声音不大,警告意味很浓,那人不情不愿散去杀意,他失去耐心,胸膛起伏好一阵,甩出句你会后悔便扬长而去。
成团的黑影慢慢散开,一条条杂乱的痕迹出现在昙镜眼前。
石台光芒范围恢复至原来大小,昙镜望着那人方才紧盯的地方。没有修为,以他的视力只能看到黑暗,可他知道,那里有活物,也在看着他。
那活物看了他好久,才摆动尾巴离去。
昙镜心下松了口气。
他转向那石台,细细一端详,便看出了端倪。
那并不是石头,也不是玉石,而是一截树干。
莹莹如玉,还会发光的树干?
宽到能躺人的树干?
昙镜想凑近些,不想脑袋一晕,再清醒是在南湖秋水他寝屋。
殷和泽蜷缩在他怀里,不曾动弹。
……那人直接把他意识拉入那个奇怪的地方。
昙镜皱紧眉头,那人一直想让他杀掉殷和泽,说什么杀了殷和泽他才能活下去,他对比当然嗤之以鼻。
但是,前不久也说让他杀殷和泽的话。
他在原主记忆中,也看到殷和泽被原主杀了好几次。
昙镜无意识地抚摸他徒弟脊背,陷入沉思。
刚才发生的事情都让他好奇,既好奇那人找他的目的,总不是为了和他说几句话吧,也好奇那地方,那石台,以及那在黑暗里看他的活物。
他疑惑原主最开始还说让他别杀殷和泽,后来竟让他对殷和泽动手,而殷和泽数次命丧原主手中,却还能活蹦乱跳。
至于殷和泽,他杀肯定要杀,至于怎么动手,才能不被殷和泽记恨,昙镜没想好。
眼下看来,似乎是个机会。
指尖点在殷和泽颈间,只要他一用力,这人就能变成一具尸体。
他怀中人无声无息睁开眼,感受到他身上若隐若现的杀意,露出个苦笑来。
师尊……还是想杀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