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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好在青年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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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青年洞幽察微，拍拍砚云没收了刻录法器，不知道第几次解救下困境中的虞冉。把热气腾腾的米饭推到他面前，甚至贴心地将筷子递进他手里，青年也不说那些没用的场面话，只柔声道:“先吃饭吧，小心烫。”
虞冉单方面宣布这句话就是世界上最贴心的安慰了。
见小孩终于闷声干大饭，青年才长舒一气放松了身子，端起碗来正欲夹菜，小孩却又没头没脑地又开了口。
“公子能否再收留我一夜？”虞冉冷不丁问了一句，却是头也不抬。
“那是自然。天色暗了，正想餐后劝你再留宿一夜呢。”
“明天早饭能让砚云做吗？”
青年按住被点名的“大厨”，应下了小孩不算过分的要求。
“我还能在这里吃午饭吗？”
青年想了想也应下了。
“我……那我也能在这里多留些时日吗？”小孩这才舍得抬起头来，目光炯炯看向青年。只是不等青年作答，暴脾气的剑灵先叫了起来:“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屁大点小孩，怎么还蹬鼻子上脸呢！真是给点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
“公子……”
“公子！”
两人截然不同的语气同时唤那青年，俨然是要青年立刻作出个抉择来。亏得青年从前就常做“泥瓦匠”，和稀泥的本事可谓是驾轻就熟，开口便劝道:“此事倒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虞冉多谢公子相救！”
“我靠你糊涂啊！”
两人再次同时开口，倒是奇妙的默契。
担心砚云一气之下冲上前把小孩直接扔出去，青年赔着笑掐指捏了个诀，骂骂咧咧的剑灵一抬脚便不见了踪影。
“你可以再暂住几日，”青年再次端起碗来，“这次可不能整天闲着了，要帮衬着砚云做些杂活抵你吃穿用度。”
“再者我与砚云多少是放心不下，往后几日你我二人就不要独处了。”青年顿了顿，不想用凉薄的话语伤害到小孩，补充道:“直到你愿意坦怀相待。”
虞冉闻言愣了片刻才闷声应了，本以为青年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原来也不是人傻钱多的草包啊。
这一夜便在微妙的静默中稀里糊涂过去了。
一睁开眼就是满目苍白，甚至晃得他眼睛和脑仁都隐隐作痛。
太干净了。
太刺眼了。
太讨厌了。
烦躁不已的虞冉抬手狠狠按在脸上，用力得像是要将五官都揉烂一般，使劲隔绝开恼人的光线，奋力到把呼吸都扼住。
在他神思混沌几近窒息时，依稀听得有人唤他名字。那声音低沉懒散，有着特别的语调和咬字，格外抓人。
他不禁卸去了手上的劲，定神去听。
“泽之，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
泽之？泽之也是我的名字吗？
虞冉愣愣的，不知该作何反应。那人等了片刻似是有些不耐，又催道：“泽之你快些，跟上来。”
他想问那人为什么唤自己“泽之”，想问这是哪里，想问要去何处。张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声音像是被这片白茫幻境吞吃了一般。
虞冉正迟疑间，那声音悠悠叹了口气:“实在等不了了，我先去一步，你且随后追来吧。”
“不要……为什么……等……”
明明是要说什么话的，震耳发聩的叫喊呼唤变成了粘连在唇齿间的蚊蝇细语。没说出口的话语也像是浑浊的泥浆一样，倒灌在口鼻堵塞住他的一呼一吸。
“不要先走……”虞冉紧咬牙关，一手握拳死死压住胸口的钝痛不适，竭力把那灼得他痛苦不堪的火团吐出口来:“为什么抛下我……等我……”
“不要先走……为什么总是抛下我！能不能等等我！”
“为什么说好了带我走，却不能等等我！为什么！”
虞冉挣扎着爬起身，惊喘不定，反复打量着屋内寂寂无声的幽暗。巡视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保每一件家具物什都落在视野，才逐渐放松下来，这也才发现自己竟然浑身紧绷到肌肉都倍感酸痛。
揉搓着干涩不已的眼睛，就好像方才当真在一个素白炼狱中走了一遭。虞冉不禁沉思起来，又是那个人。
重生以来每一个梦境，都是那个人。
果然一切的契机都是那个人。
能再活过来一定也是因为对那个人深切刻骨的执念吧。
前半生的虞冉浑浑噩噩不知所谓，直到遇见那人才有了追逐的目的，绵延的道路尽头才有了一袭青衫的希冀。
上一世时虞冉拖着养姐的尸身硬撑着爬到了弘檀城，随便往某个街市口一放，跪在路边卖身葬姐。
这是那时的虞冉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倘若遇上好心的直接施了银钱给他，自然再好不过。再差也不过是卖身于哪户人家，至少能有个落脚之处。
第一日无人问津。惟有一个青年送了他个放冷了的馒头，他忙不迭磕了好几个响头。
第二日有个胖老爷牵着个娇美人来问了问，瞥见他身上赤紫胎记后大骂晦气，把他踹翻在地啐了两口便走了。那天青年也来了，给了他两个温热的素包子，他却再没有磕头的力气了。
第三日有个官老爷骑着高头大马过来，睨了眼躺在地上与一旁死尸无异的他，紧皱着整张脸让钦差清理干净。于是他被撵出了城外，养姐的尸身也被拖拽得破碎不堪。想来青年找了他很久，直到夜里才来，几个肉包都凉透了。
第四日终于有个青衣修士，路过城门时余光扫过了他，不知道是为了修福报还是积善德，施舍了他大把银钱且不要他卖身，只说了句“日后若想报答，便到琼明无为庄来寻我”后潇洒离去。
虞冉拿了钱草草备了养姐的后事、医馆里治了旧伤，立马随便选了个小馆胡吃海塞一通，好像怎么都填不满那个空荡荡的胃袋。
麻木地把食物塞进嘴里，囫囵咀嚼几下就吞进了腹中。那些菜究竟什么味道、好不好吃，他一点不记得了。他饿死鬼一般疯狂进食的时候，隐隐有个声音在心底说。
到琼明城去。
到无为庄去。
这么想着，虞冉就这么做了。待他来到琼明城时，不巧正是无为庄的“静思月”，整个山庄宗派都闭门自守，外人也不得入内。
更不巧的是那修士施舍的银两，已经大半成了虞冉赶赴琼明的过路盘缠，余下那些碎银铜板连填饱这些天的肚子都够呛。
从前的虞冉从拳脚棍棒之下成长，在饥寒病痛之中偷生。一点不在乎这个。没钱买就偷，被发现就抢，没抢到就打，打不过就跑。
不知不觉中，虞冉成为了琼明城最臭名昭著的混混。
连他自己都在日复一日的混沌中忘了，当初为什么来到这里。
直到有一天，他正威胁肠粉摊老板娘给他再做一碗时，一身浅淡青衫出现在他面前，低沉的声线和特别的咬字冷着声说：“宵小之徒，连今日也敢作恶吗！”
虞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愣神了那样久。
可能因为这人穿着舍他银钱那修士的衣裳，也可能因为这人长着赠他馒头肉包那青年的相貌，还可能因为他截然不同的语气和态度。
“啊呀，真是救了命了！”肠粉摊的老板娘哭叫起来：“松风公子亏得有你在，要不老妪今日可就折煞在这里了！”
不等“松风公子”这名号在他口中念上一轮，虞冉便只见眼前天翻地覆。原是愣神间让那人给打倒在地了。
松风公子。
真好听。人也果然如此，挺拔坚韧如山间青松，风姿翩翩谦谦公子。
只是公子手中无情冰冷的剑鞘重重抵在了侧脸。剑鞘那端的人横眉怒目，语气漠然得像是剑鞘的一部分:“今天是我无为庄开榜休沐之日，我且放你一马。但你往后若再做恶事，我定不会再轻易饶了你！”
言罢扭头替他付了粉钱给老板娘，长剑挂回腰间便要离开。
虞冉从头到尾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只听清一个“无为庄”，这才确定眼前人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原来赠饭之人是他，赎身之人也是他。
想来也是，青年本就心地良善，如今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想来也是，这样的人眼里怎么容得下沙子。怎么容得下他这样的渣滓。
虞冉连滚带爬地上前攥住了青年的衣角，讷讷问道:“两个月前你、你是不是在弘檀城中暂留过？”
“……弘檀？”青年顿了顿，随即便抬手挥开他：“是又如何？纵是那时相识，我也不愿和如今你这样的地痞流氓牵扯上一毫一厘！”
说完青年果真一刻不愿多留地旋身离去。
青年到底是个修士，虞冉怎么也没有追上。
只是心底有翻涌的悔意和不甘，竟驱使着他来到了无为庄的纳新试炼场。
身边站着许多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世家子弟，也不乏粗衣布裳脊背笔直的清贫儿女。这些人嘴里说的什么“登道飞升”什么“道心”，谈论的什么“术修”什么“器修”，虞冉一个字眼也听不懂。
他只知道垫直了脚背高仰起头，就能在场边高楼上找见浅青色的身影稳坐一席。
“今年这试炼可不简单，悯世公子竟也在座中！”
少年私语中的“公子”二字像粒石子，投进虞冉这死水中激起一圈波澜，他这才稍用心神去听旁人的议论。
“什么悯世公子，是菩萨！悯世菩萨！活着的、行在人间的菩萨！你怎能偷换了人家名号！”少年的友人听起来似是忠实的拥护者，一字一顿地指正他。
少年嘟囔起来：“你可真是，那样年轻的人，我怎么叫得出‘菩萨’二字。我只觉得他与松风公子不分伯仲，都亲切得很。”
“他二人年纪相仿，自然看起来差不多。可惜悯世菩萨不收徒，我只能尽力拜入松风公子门下了。”
少年奇道:“他不收徒，你拜松风公子做什么？”
“你是真不闻窗外事，”友人恨恨道:“认得出满座仙尊，却不知道悯世菩萨素来只与师父和松风公子往来最密。拜不到他门下，能多见几面也算个念想啊！”
少年啧啧咂舌，满脸嫌弃与友人拌起嘴来，虞冉无心再听下去，抬眼又去看那高楼。青衫之侧果真还有一抹素白，也不知两人是正在促膝长谈还是把酒言欢。
怪碍眼的。
虞冉本来就讨厌白色，总觉得刺眼。如今更添了几份憎意。
出乎意料的，虞冉不论是根骨、体能还是耐力的初试都成绩优异，唯独才智与灵能落于人后。最后也生生挤进了无为庄弟子的行列。
月白色长袍的老者在楼上长篇大论不知说什么废话，左右不过欢迎新晋弟子、告诫规矩罢了，虞冉一个字没往脑袋里放。虞冉只顾着去瞄同在高楼的青衫公子，一言一行都紧抓着他所有的注意力。
“接下来就请诸位学子自行拜下一位长老为师。倘若长老不愿，也可再拜一位长老，不过如此良机仅此一次。
“诸位，请务必珍惜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