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青年神色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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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神色真挚、言语诚恳，静静地等他一个答复。
真真假假的说辞在喉头滚了又滚，唇舌都干燥起来，虞冉不敢看青年探知的目光，但又移不开眼睛。二人竟是半晌静寂无言。
直至砚云叩门道:“公子，柳娘都到了。快叫那小子换好衣裳出来吧。”
沉默似是被激起涟漪的水面，荡开了一层无以描绘的焦灼。青年垂眼又轻叹了声：“不愿便不说吧。你先更衣，我和砚云在院里等你。” 说完便退了出去。
虞冉仍是如鲠在喉原地伫立良久，才木然将手中薄如蝉翼的浮罗衣换上了。都不消走出去，站在门口都能听见主仆二人又在院里拌嘴。
“但凡哪一天我死了，必是叫你给气死的！”
青年无奈:“你是剑灵，如何轻易……”
“定然、绝对！是叫你气死的！你竟！你竟就这样告诉他！”砚云叫起来:“不如你现在就给我杀掉罢！省得我成日为你提心吊胆！”
眼看青年招架不住，虞冉拉开屋门故作茫然道:“怎么了？”
气恼的埋怨斥责戛然而止，收下砚云恨恨一瞥和愤然离去的背影，虞冉只乖巧走到青年面前俯身行礼:“衣裳合身，虞冉谢过公子。”
青年抬手将他扶起，端详了片刻后颇为遗憾道:“确实合身。是我思虑不周，想着让你多穿些时日，却忘了替你把衣量裁宽些。”
“等到这衣裳穿不下了，你就问问邻近的婆子婶婶，帮你改改。”青年笑笑，“也可以找个地方典当买卖了，再买些新的。”
像是早就知道小孩会无从作答，青年掷下一句“随我来吧”便引着路往竹园栈道去了。虞冉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觉得自己真像人家嘴里说的白眼狼，把人家的好心好意吞进肚里，嗝都不打一个。也许那就是愧疚吧，如同霉斑一样死死贴在心底，竟让他倍感不适。
无端的，他竟觉得有些难过。
难过归难过。但青年带着数不清的珍宝灵器隐居山林，甚至有个锻造极佳的剑灵忠心跟随，摸骨推卦神机妙算，实力深不可测。无论怎么看，青年似乎都不是他推心置腹的最佳选择。
就算想坦白，这话可怎么说？
公子好，其实我是死而复生的王八蛋虞冉，上辈子恶贯满盈、无恶不作，还把众人当作救世主的人杀掉了，机缘巧合就重生了。所以你才能在我命格里看见小孩和死人。
这不闹着玩吗？谁听了这话不当即给他拿下就地正法？前提还是那人相信这一通天马行空。
胡思乱想间，虞冉已跟着青年走到了前院。
一具新制的柏木棺材停在院中，前头的桌案上置了些许瓜果香火，还有一方牌位，清秀隽丽的字体端端正正地写着“长姐柳絮”。
“虽有柳娘相助，还是仓促了些，寻了山林中三株香柏才凑出这棺身来，便无暇雕花了。只能刷些清漆，终归简陋了。”
虞冉这才看见，院里还立着四个袅娜娉婷的青衣女子。四人眉目相仿却又不尽相同，却是一样的蜂腰猿臂、长眉细目，颇有些仙人之姿。
美虽美矣，细看仍可见她们面透浅青、指尖脏污似的染着土色。
虞冉便心下了然，面前几位美娇娘一定都是木灵。花草树木成为“灵”并不困难，生于某个风水宝地、存活了数十余年或是沾染了修士仙妖的灵运，都能“机缘巧合”地修成个有智有形的木灵。世人亦说这就是所谓“造化”。
除去一些被人精心侍弄照料着的“家养木灵”，野生木灵甚不喜人，也不稀罕人类的名字云云，只能以其原身尊称声“爷娘”。寻常连见一面都难，更遑论向其求助了。一次能请来四位柳娘，这公子果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从前的从前，虞冉也是养过木灵的。不光草木成灵要“机缘”“造化”，豢养它们也是要看时运的。抑或是木灵都嫌恶自己吧，有的躲藏终生、有的自泯灵识，更有甚者自裁明志。
想到这虞冉撇了撇嘴，埋首不再看那四人。
“这样的年纪，真是可惜。”有人小声叹道，声音轻得像要落地的绒絮。“所幸再不必漂泊了。”
青年颔首答道:“谢过柳娘关怀。”
“逝者已矣，可怜生者还须人间遭一场罪。”柳娘又叹。
“虽不尽然是，”青年笑笑，垂眼去瞄小孩藏着的脑袋:“也谢过柳娘垂怜。”
虞冉蠢钝的脑袋这时才运转过来，这话原是他该说的、这位置原是他该站的。愣愣去看青年，青年便轻拍他的发顶道:“别在意，柳娘也是一片好心，你若准备好便可以拜别长姐了。”
他闷闷应了声好，便上前端端正正叩首行过礼。身侧便有柳娘递来香火，也一并接过点上置在牌前。
“起棺吧，”青年见他礼毕，便吩咐道:“劳驾柳娘了。”
啊？什么？
啊不是？？？感情你请了四位美若天仙的貌美木灵，就让她们来抬棺？？？
意思，美女抬棺？？？
我靠，暴殄天物！虞冉火从心起，不如棺材里放我好了！
忍不住怒视青年，只见青年满脸茫然无措，显然不知道哪里做的不妥。转而去看能接触上人间烟火的剑灵，竟也是一脸理所当然。仿佛他才是那个大惊小怪的。
莫生气，莫生气。
气出病来无人替，若是气死谁如意。
一连几度深呼吸，虞冉才平复下心情，嘴唇都抿得毫无血色，半天才道:“虞冉谢过柳娘。”
青年懵懵懂懂:“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虞冉更是气结，急急道：“没有！都别问了！”
哪怕是已经到达山顶掘开的墓地前，虞冉也仍在气恼这事。心不在焉地看着柳娘们纤纤玉手化作柔韧柳枝，将柏木棺材搁进深坑。
良久的静默终于让虞冉察觉到了略微的不对劲。抬眼一看，五“灵”一人如有实质的目光都粘连在自己身上。
虞冉:“？”有事直说好吗？我靠自己一时半会儿是领悟不了的啊！
青年轻咳两声道:“这盖棺第一抔土，似乎是由至亲……”
也不消青年把话说完，虞冉立刻心领神会，俯身抓起一把略有湿意的红土扬手抛向棺木，口中不忘念了几句“在天之灵愿得安息”、“九泉之下莫留牵挂”之类的话。
柳娘们便也极配合地将深坑边的碎土推入墓中，渐渐掩住了那具小小的棺柩。
盯着若隐若现的浅淡木色，耳边是土石磨蹭的轻微沙沙声，虞冉怎么也抓不住飘散飞起的思绪，慢慢走了神。
前世的自己、那样拙劣的自己，也不知道最后究竟是怎么死的。是被那人亲手斩杀的吗？还是法阵的反噬？也不晓得还是不是全尸。
会有人为自己装殓尸首吗？会有人为自己刻棺立碑吗？会是谁为自己洒下第一抔土呢？又会是谁替自己写下碑上铭文呢？会有人在自己的坟墓前祝祷一句“在天之灵愿得安息、九泉之下莫留牵挂”吗？
会不会有人，因为十恶不赦的自己而流下眼泪呢？
有没有人会为了虞冉的死而难过呢？
有没有人会替虞冉难过呢？
“为你。”梦中被扼住咽喉的人微弱的气声又回到了耳边。
彼时为我感到悲哀的你，此刻也会为我感到难过吗？
有些温凉的手指蹭过眼角，把虞冉模糊的视野从朦胧里拯救出来，他看见青年焦急的脸庞近在咫尺。
青年有些慌乱，也不敢直接揉小孩的眼睛，只好小心翼翼地把小孩眼角的泪水抹去。一时间只顾着擦去眼泪，浑然忘了如何哄劝小孩。
也不知道怎么的，虞冉就很想问问这个人。好像只要是这个青年，就一定能回答他。
“公子，”小孩抽抽搭搭地开口，混乱的呼吸间带着厚重的鼻音:“我要是死了，谁会安葬我呢？”
“谁、谁会为我难过呢？”
这话不仅问得艰难，虞冉连答案也等不到便闭上眼痛哭起来。
好像变回孩童之后，不止有身体变得更脆弱了。
不记得青年有没有回答、答了什么，虞冉只记得青年修长的手指堪称笨拙地在他眼前舞动，沾着湿淋淋的水光。然后是青年的肩窝凑近了，抽气时有隐隐的月季香味扑进鼻腔。
又被青年抱住了。
我不要面子的吗？谁家小孩一哭就抱啊？这以后得惯成什么样呀？
虞冉臊得不行，飞快地把脸一抹，忙不迭去拽青年衣服想让他松手。
青年却以为小孩悲痛得不能自已，忙不迭地把虚虚环住的两手紧了又紧，自认体贴地在他背后抚了又抚。
事情发展到最后的最后，还是青年把他牢牢抱在怀里下了山，虞冉羞愧难当恨不能把脸埋进青年肩窝里变成斗篷上的挂件。
待到虞冉重新把脑子装回身体时，已经再坐在膳房的小桌前，桌上端放着四菜一汤。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的、回来路上青年说了什么、有没有说话……这些他统统忘了，也极有可能是他不愿记住这种人生昏暗时刻。
“为什么……”小孩哭哑了的嗓子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为什么又吃饭了？”
青年眉头一跳:“你刚刚哭着说累了饿了渴了困了、想吃想喝想睡。”
“？”虞冉立刻反驳:“你骗人。我绝对不会说这种话。”
砚云也眉头一跳，立即摸出个什么法器回放起刚刚刻录的影像。
一个瘦小的身躯窝在长身玉立的青年怀里，嚎啕大哭着又是蹬腿又是胡乱拍打，抽泣着喊道:“呜呜呜我太累了……我饿了我渴了我困了呜呜……哇啊啊我、我想吃饭我想喝水我想睡觉我哇啊啊……”
不晓得是什么法器什么原理，但是非常好用，从刻录的精细程度可见一斑。从小孩一脸破罐子破摔、青年满面无奈无措，甚至旁观的剑灵脸上窃喜偷笑的神色，都描绘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虞冉羞得无地自容。
这他妈的人生，不如赶紧结束掉算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