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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虞冉闻言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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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冉闻言立刻又去看那抹青色,竟莫名地觉得那人似乎不太高兴,举杯饮酒的动作都恹恹的。
轮到他择师的时候,七片窄长竹简成了新的难题。弯弯扭扭的篆体对于目不识丁的虞冉来说,真真是难于上青天了!!!
字不都是方正的吗?咋还有长这样的?这八成就是传说里的天书吧?是女娲娘娘造的字吗?怎么跟蛇虫一样扭来扭去的?
长时间的默不作声让拿着竹简的弟子忍不住了,出声提醒道:“镜云尊不收徒,所以这里是没有镜云尊名帖的。”
陌生的词眼把虞冉弄得更糊涂了,下意识去重复那弟子的话:“镜云尊?不收徒?”
“便是你们口中的‘悯世菩萨’了,”弟子自以为找到了虞冉迟疑不决的原因,好心劝道:“镜云尊谨遵师命从不收徒,你若是实在仰慕镜云尊,不如拜在玉霖尊座下。你知道的,玉霖尊与镜云尊素来交好,以后定有往来。”
“玉、霖尊?”虞冉脑袋里的雾水都快哗啦哗啦溢出来了。
“玉霖尊便是你们常说的‘松风公子’呀‘松风公子’,他二人关系真的可好了。”弟子神色诚恳:“即便不为这个,玉霖尊行事洒脱、待人亲和,当他的弟子也不算埋没了你。”
“我选玉霖尊。”
本就是为他而来的。
管他什么悯世菩萨,还是什么镜云尊,从来不是虞冉想找的。
虞冉本就是为了他而来的。
弟子笑笑,利落地抽出一片竹简递给虞冉,指了路给他:“你拿着竹简往那边去,玉霖尊会亲自接见你的。”
原来再见那人一面竟如此简单。
虞冉心底有些微的欢愉,忙不迭小跑过去,排在数十人身后也不觉得等待有多么漫长。
只是从不曾想。
“你?怎么又是你?”
青年漂亮的眉眼锋利起来,总是上扬的尾音都满是不悦:“如今是什么人都能成无为庄弟子了吗?莫非是我无为庄门槛变低了?”
虞冉喉头一哽,干巴巴道:“我,我实在想报答公子弘檀的恩情……”
“报答?”青年半点不饶人:“接近我身边天天膈应我就是你的报答吗?你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才是最好的报答!”
“今天我来参加试炼,就是想变好……”虞冉越说声音却越小:“请公子给我个机会吧……”
那时的虞冉不明白,到如今才想通,是青年尖锐针对的神情伤害了他。虽然讲不清楚为什么,可他原本麻木不仁的心的确被狠狠刺了一下。
虞冉不记得后来青年说了什么,只记得青年柳眉倒竖疾言厉色,而他跪在青年身前不住乞求。
求青年把他从朽烂的沼泽里救出来,求青年给他一个全新的开始,求青年给他一个全新的人生。
但青年没有。
青年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竹简,折断后狠掷在他身边,随后一扬手将他推出了屋子。
也是,松风公子那样嫉恶如仇的人,那样正气凛然的人。
虞冉爬起身跪在原地,一步不肯挪动。从日落跪到月升,从细雨绵绵跪到层云初霁。
他嘴里反复喃喃说着什么,仿佛是什么灵诀咒语,一如幼时跪在家门前向父母认错:“求您了……公子……求您了,虞冉知错了,虞冉洗心革面……虞冉知错了……”
依稀记得某时曾有一袭白衣从身边擦过,头顶的淅沥小雨停了片刻。那个传言中的“活菩萨”似乎还给他递了伞,但虞冉目不斜视头也不抬,一个谢字也没舍给他。
虚情假意的伪善,他半点不稀罕。
后来那递竹签的弟子来让他再选一次,全然不复之前的态度,只往前一推竹签,除了催他快些不肯再多说一字。
也许是因为松风公子正直不阿,被他厌弃的人也一定有什么苟且可恨之处吧。
虞冉缄默着跪在那里,不作反应。即使那弟子一甩袖子扬长远去,也不曾移开半分视线。
生怕挪开眼一霎,就错过了那人开门。
不知什么时候,也不记得什么原因,紧闭的门扉裂开一寸缝隙,青色的身影隐约藏在其中,冷声令他回去思过三日再来拜师。眼见虞冉难掩喜色,那人末了还恻恻叮嘱他不可再度行恶。
虞冉突然就想起,世人曾说的“万物皆有裂隙,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这话,原是这样。
那光不是屋里昏暗的烛火。是青年“出尔反尔”的退让,是青年紧跟他神情的视线,是青年殷切的嘱咐。
欢欣雀跃让这三天过得飞快,虞冉现在都想不起来是如何度过的。
只是回过神来时,他仍和那人隔着千里万里的天堑鸿沟。
哪怕他剑术修习得如何优异,哪怕他硬着头皮去学认字识书,哪怕他鞍前马后、仰人鼻息。
都换不来那人一个认同的眼神,也得不到那人一句交心的话语。
就好像他奋力奔跑到双腿失去知觉、脚步虚浮腾空,也还被缚在原地纹丝不动。
一颗心也随着沉重的身子,跃起,跌下。
尤其是发现那人心心恋慕着他的师弟时。
他不服。
他嫉妒。
他怨恨。
凭什么那个劳什子活菩萨生来这样受人喜爱?凭什么他千般竭力、万般迁就不敌那狗贼一颦一笑?!凭什么所有人都视他若无物?!
他恨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衣,他恨那虚情假意的伪善,他恨那惺惺作态的模样。
他恨毒了那个人的存在。
翻涌的仇怨憎恨像一锅滚水,日夜在虞冉心尖上沸腾,灼得他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心脏的软嫩肉块烫伤后渐渐发炎,溃烂,腐化在他的胸腔里,使他整个人都散发着死物的恶臭。
于是当他某日自大殿房梁上小睡醒来时,本无意偷听师祖与那二人的谈话,却莫名挪不开脚。什么天劫将至,什么大道覆灭,又说到什么六品四德托生人世,可以庇护一方水土。
他听到师祖说,那个镜云尊,是四德之一悲悯的凡体化身。
哈,居然是真的菩萨下凡。
然而在场没有一个人为此事感到高兴。
传闻里的“悯世菩萨”扑通跪下,说着无用的漂亮话,什么愿一己之身挽救天地,想要自毁以逆转天道。
师祖也跪下了,老泪纵横求自己的徒儿留在无为庄护下一方水土,说天地浩大难救,不若先救朝夕相对。
眼看自己的师尊愣愣站在那里有口难开,虞冉心底竟生出奇妙的快意。你看,要么救你爱的人,要么救天下人,你要怎么选呢?
最可笑的莫过于你爱的人选了天下人。你选了他,他反会埋怨你记恨你。
虞冉几乎压不住喉中的笑声。
于是他混入了那场各怀心事的大典,在两败俱伤之际用上了所有手段,成为了唯一站在那里的人。
把桀骜的松风公子踩在脚下,把慈悲的悯世菩萨扼在手中。
残垣断壁和满地狼藉成了不可多得的风景,异变的天空与通天的火光也是千载难逢的绝色。被那人不知真心还是假意的三言两语激怒,虞冉那颗腐烂怨毒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就连被禁制反噬的痛楚都感受不到了。
“你有什么资格?你凭什么?”
“凭你是什么悯世菩萨吗?!凡夫俗子抬举你几句而已,可别真他妈把自己当活佛了!”
用尽全力把那张不见眉目的面具掼在地上,只差将人碾进尘泥里,却也觉得不够。虞冉复又拽着散落的头发把人提起,似是要透过冰冷的玉石端详那人一样仔细。
玉石面具上横亘的裂纹极大地取悦了虞冉,像是宣告完美无瑕的谪仙菩萨如今跌下神坛了。他另一手狠狠扣住那道沟壑,折断了指甲也不曾收减力度,把人凑近身前。
“我的人生从开始就是一坨狗屎。”
“听说杀了你就能逆转天道,那你就用你的死来救救我吧。”
高扬的长剑,奋力的挥动,喷洒的鲜血,温热的触感,抽筋剥骨的痛楚……
这些零散的东西拼成了虞冉前生最后的记忆。
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如何杀死那人的、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杀死那人。
不过细细一想,倘若那人没死,也换不来这一世重生。
倒是该谢谢那活菩萨了。
虞冉慢吞吞地起身喝了些水,木然走到了院中,一圈一圈绕着小院踱步,试图从放空的脑袋里抓住点有用的东西。
“虞冉,你也起了?”
他闻声看去,青年顶着无比随意的发髻,仍是缟色的里衣披了件枣红大氅,带着砚云像是要到小仓取东西。
“小孩子怎么不多睡睡懒觉?”青年言笑晏晏:“睡不够会长不高的。”
没有人会这样和颜悦色地与他调笑。
他知道如何去回应鄙夷的讥笑,知道如何去反讽虚假的阿谀奉承,也知道如何去敷衍刻薄的嘲弄。
唯独不知道如何答复这样满是善意的调笑。
沉默间,砚云先接上了话:“公子成天睡到日上三竿,也不见长得多高挑。”
青年无奈:“我不过徒有那份心。托你们的福,三竿的懒觉可真没几次。”末了还须得补上一句“如是所以,我长不高也有你一份。”
看小孩的神情放松了许多,青年便吩咐他二人道:“先去把汤婆子找出来吧,别忘了布袋也要拿上。要是落了灰就让砚云去洗吧,虞冉手上冻伤就不要沾水了。”
青年语气稀松平常,自然地像是三人已经共同生活了许久,虞冉不自觉便已经照做了。
“小鬼头,”蹲在矮柜前找寻的砚云压低了声音:“公子是天下最好的人,弯弯绕绕的心思都收着点。”
听见身后的翻动声停下,砚云颇为满意,又道:“交换姓名可是最最基础的礼节,等下早膳时去问公子,然后把公子的名姓和功德好好记在心里,知道吗?”
“我会问公子的名字,恩情也会记住的。”瘦弱的半大小孩躲在橱架背后不露眉目,沙哑的童声说着无情的话:“但我不会回报公子。”
“我看公子也不像是挟恩图报的人。”
“而且我身无长物,唯有一条阎王也不收的贱命,于公子而言何足挂齿。”稚童从橱架后走出,却仍旧站在晦明的阴影中,只能看见一双无光的眼:“公子若是想要,虞冉的命就是公子的。”
剑灵怔在原地欲言又止。
小孩向前一步,整个人踏进了昏暗当中:“我找到汤婆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