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小五入学( ...

  •   第二天清晨,小五坐在苏安晴的电动车后座上,风从两侧灌过来,带着冬末那种干冷、清透的凉意。两排女贞树光秃秃的枝桠从头顶掠过,天空是那种很深很干净的灰蓝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小五围着苏安晴送他的那条围巾,下巴埋进柔软的羊毛里,鼻尖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微微发红。他肩头背着一只白色书包——很大,全新,是苏安晴研究生期间获得国家奖学金时学院发的,她一直收在柜子里没舍得用,前两天翻出来送给了他。

      小五接过的时候发现书包的带子已经被调到了最合适的长度,里面有一个蓝黑色的笔袋,各种颜色的水笔和他从来没有用过的荧光笔、修正带全部都有——她提前把什么都准备好了。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一中的大门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苏安晴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带走了一部分:“紧张吗?”

      小五顿了一下,诚实地点了点头,又想起她看不见,于是提高声音说:“有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带子,手指攥着它,又松开。他还没有适应肩头这个重量——里面装着的不是捡来的塑料瓶、不是旧纸箱、不是废品站淘来的二手资料,是崭新的、排得整整齐齐的课本和文具。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拥有它们。

      “今天主要是处理材料,”苏安晴的声音又飘过来,被风撕成碎片,但每一片都落进他耳朵里,“听安排就行。如果今天就能进班,那倒好了。”小五没有回答,但他在后座上坐直了一些。

      到了学校,苏安晴把小五带到教务处门口,跟赵老师交代了几句,就走了。第一二节有课,她不能耽误。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教务处门口,背着那只白色书包,正垂着眼看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等一个指令。她看了两秒,转身走了。那两秒里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所学校报到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也像他一样,站在一扇陌生的门前,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向哪里。

      上完两节课,苏安晴几乎是踩着下课铃快步穿过走廊往教务处赶。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赵老师在拆快递。“找老师,林宸呢?”她问。

      “李主任带走了呀。”赵老师头也没抬。

      “带哪儿去了?”

      “高三今天联考,让他参加考试去了。”赵老师终于抬起头来,从拆开的快递盒里摸出两颗巧克力放在桌沿上,示意她拿去吃。

      “他有考试号吗?”

      “没安排考号也没事呀,坐最后一个考场最后一个座位呗。”

      苏安晴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两颗巧克力拿起来,“李主任没跟我说,我不知道高三今天有测试。”

      赵老师半遮住嘴巴小声说:“临时决定的。李主任想测测他的水平,看放哪个班合适。”

      这么突然,小五会不会感到压力很大?

      “别担心,”赵老师安慰她说,“那孩子很淡定的,看起来还蛮有自信哦。”

      苏安晴希望小五的淡定是真的来自于他的自信,而不是因为懵了。跟赵老师道了别,她转身往外走。在走廊上站了三秒后,她决定去高三的考场看一看。

      通往高三教学楼的路她走过很多次,但今天脚步比平时快。半道上,何钧赫从侧廊拐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你干嘛去?这不是回办公室的方向吧。”

      苏安晴向他打了个招呼,没停步,边走边说:“看我弟弟。”

      “你弟弟不是在上初中吗?”

      “另一个。”

      “你有几个弟弟?”

      “三个,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初中,一个读小学。”

      何钧赫跟在旁边想了一下自己接下来的上课时间,然后说:“我反正没事,跟你一起。”

      苏安晴没拒绝,因为她知道拒绝也没用。

      高三教学楼比高二安静得多。整栋楼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走廊上空荡荡的,每一扇门都关着,只有从门上的小窗里透出日光灯的白光。他们放轻了脚步,从一楼走到五楼,在最后一个考场后门停下来。苏安晴的目光越过窗玻璃,穿过一排排低伏的后脑勺和耸动的肩膀,落在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上。小五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张卷子,手里握着笔,坐得很直,几乎没怎么动过。口罩戴在他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和坚毅的额头。

      “哪个是?”何钧赫凑上来,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角落那个,戴口罩的。”

      “看着好帅啊。”何钧赫压低声音。

      苏安晴偏头看他一眼:“戴口罩你也能看出来?”“恰恰是戴着口罩才显得帅,”

      何钧赫一本正经地说:“神秘、孤独、清冷的气质,你懂不懂?”

      苏安晴没有接话,而是在心里接了一句:摘了口罩更帅。她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为一个小五的长相感到骄傲,忽然感到有些肤浅,小五身上值得她作为姐姐而骄傲的地方,可太多了。

      “他是你亲弟弟?”

      “亲戚家的,上初中的那个才是亲的。”

      “那个不如这个帅。”

      “那个也帅。”这是假话,不过——尽管杜鸿长得很一般,但亲弟人品好、三观正,光这一点就足够秒杀一切了。要知道,颜值在性格和三观面前是毫无招架之力的。

      监考老师走出来的时候,他们俩同时往后退了一步。刘老师认出了苏安晴,笑着说:“你们不会也是来凑热闹的吧?”

      “凑什么热闹?”何钧赫问。

      “那个借读生啊,今天刚到就被拉来考试,第一场考完的时候好多学生来看。”

      “他有学籍,中考考进来的,”苏安晴说,“不是借读生,只是一直没来上学。”

      “我听说是借读。”刘老师不是很确定。

      “那是她弟弟,她清楚情况。”何钧赫替苏安晴解释了一句。

      刘老师“哦——”了一声,又看了窗内一眼:“难怪。我就说他做题的样子,不像临时插进来的。”借读生一般是关系户,成绩不太好,所以老教师多看两眼就能分辨得出。

      苏安晴顺着刘老师的目光看过去。教室里日光灯白得发冷,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小五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笔尖在卷面上移动。周围的考生偶尔有人偏头看他,但他一次也没有抬头。他的世界好像缩成了那一张桌子的范围,外面的人和声音都进不去。

      “还烦请高三的老师能照顾照顾,他可能、比较内敛。”苏安晴和刘老师还算比较熟,这样的话她能开得了口。

      刘老师笑了笑,说:“看出来了,刚才考完试他都没有下位走走,一直坐着,很安静。”

      中午放学的时候,何钧赫又拉着苏安晴去找小五。她本来想自己去,但何钧赫已经走在前面了。他们在大走廊上看到了他——整条走廊只有他一个人没穿校服,背着那只白色书包,站在公告栏前面,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冬天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听到脚步声后便转过头来,视线越过何钧赫,直接落在苏安晴身上。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他朝她走了过来,每一步都迈得很大。

      苏安晴也往前迎了两步:“上午考得怎么样?”

      “还行。”他说。声音不高,但比之前稳了一些。

      苏安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两颗巧克力,让他伸手。他乖乖摊开掌心,她放上去的时候,巧克力带着她口袋里的余温。他低头看了一眼,攥住了。

      “上午考了什么?”何钧赫在旁边问。

      小五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苏安晴。苏安晴介绍:“这是何老师,我同事。”

      何钧赫立刻补了一句:“办公室里和苏老师关系最好的就是我。”说罢,很自然地拍了拍苏安晴的肩膀。

      小五又看向苏安晴,只见她耸了耸肩,把何钧赫的手打掉了。不知为何,看到这幅亲近,小五的嘴角在口罩后面弯了一下。

      “上午考了数学和物理。”

      “这么变态?连考两门理科,脑细胞不得死光了?”何钧赫夸张地皱眉。

      “难吗?”苏安晴问小五。

      “难。”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还好。”

      苏安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分数,看着自己身侧这个背着白书包的少年,觉得他站在一中的走廊上,看起来像是本来就属于这里。

      中午何钧赫把他们带去了教师食堂。吃饭的时候何钧赫不停地问小五问题——从“你以前在哪个初中”到“你怎么休学这么久”,每一个听起来都很正常的提问,但都令坐在对面的小五招架不住。苏安晴在桌子底下踢了何钧赫一脚,何钧赫这才意识到小五不想谈论过去,于是闭嘴了。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问:“你下午考什么?”

      小五说:“语文和化学。”

      何钧赫点点头:“中午去我宿舍休息吧,你还没分班,没地方睡。”

      苏安晴替小五答应下来,并道了谢。

      下午苏安晴有两节课加一个教研会,忙得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等她终于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小五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他手里拿着考试用的文具袋,靠在走廊的墙边,手里还捏着那两颗巧克力——没拆。她问他怎么没吃,他说“想带回去跟小七一起”。苏安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接过他手里的文具袋,推开办公室的门让他进来。

      “卷子还没批完,”她说,“你等我一下。”

      小五点了点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小册子翻起来。办公室里的老师陆陆续续下班走了,最后只有她翻卷子的声音和他偶尔翻页的声音。

      天已经彻底暗透了,校园里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被风压着,微微地往一个方向倾。几盏高杆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下面一片被冻硬了的塑胶跑道,灯光在玻璃上晕开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暖黄色。

      苏安晴批完最后一本卷子抬头的时候,看到小五正偏着头看窗外。他的口罩已经摘了,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能清楚地看到他侧脸的轮廓。办公桌上的电脑发出机械的荧光,不亮,但恰好把他下颌到喉结的那条线勾得分明——鼻梁直,额头饱满,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扇形阴影。他大概是在走神,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安静,十八九岁的男孩子,骨骼还在往外长,没有完全落定,但已经有了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雏形。苏安晴看了大约两秒,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吧。”

      一路上,女贞树的枝条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从他们身上一道一道地掠过去。苏安晴走得不快,风把她围巾的流苏吹起来,她把围巾又系了一道,偏了偏头,声音隔着风传过来:“今天在学校……感觉怎么样?”

      小五想了一下,说:“还可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能适应。”他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她后脑勺被风吹起来的碎发上,没有挪开。

      “复学第一天就考试,压力不小吧?”苏安晴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为了刻意避开风,所以把嘴巴往围巾里埋了埋。

      小五沉默片刻,说:“其实……我挺喜欢考试的。”

      苏安晴看向他,像是没听清:“为什么?”

      “考场里很安静,”小五说,“灯很亮,大家都低着头写自己的,没有人看别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很让人安心。”

      苏安晴没有再说话,她忽然想起自己读高中的时候,也喜欢考试、喜欢自习,喜欢每一个安静俯身沉浸在学业里的时刻——安静的教室里,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互不打扰;每个人都朝着心中明确的方向,前行;一笔一划都是在构建自己的未来,这种感觉让会让人产生一种可以掌控命运的自信。

      临近停放电动车的车棚,苏安晴的声音又响起来:“回去见到小七,抽空跟他聊聊。”她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这两天我要带他去派出所确定身份,可能要验血,比对DNA。流程上是正常的,不是要送他走。你跟他说明白,别让他害怕。”

      小五“嗯”了一声,说:“姐姐你放心。”

      苏安晴脸上浮起一点意外的痕迹:“叫我姐姐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学校里叫出口,好像比在家里容易一些。也许是校园太大,一句话落在空旷的操场上、走廊尽头、车棚里,就显得没有那么重了。也许是这个环境里所有人都叫她“苏老师”,而他叫她“姐姐”,像是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区别。

      “明天还要继续考,晚上复习别太晚了。”说着,苏安晴坐上电动车,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车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车灯从前方照出去,刺破了一小片黑暗。她侧过头等了一下——小五跨上了后座。

      他坐上来的时候车架轻轻晃了一下。他没有往前靠,两只手撑在后座两侧的金属支架上,肩膀微微前倾,跟她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这个距离是他自己量过的——不能再近了,但也不能再远。

      路灯一根一根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他们身上交替——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路边的树影在车灯前面拉长又缩短,风从领口灌进去,把围巾的流苏吹得往后飘。苏安晴骑得不算快,后视镜里偶尔映出她专注的眉眼,一瞬就过去了。

      苏安晴骑得不算快,但遇到减速带的时候车还是会颠一下。

      第一次颠簸的时候,小五没意识到,身体往前倾了一瞬,几乎要碰到她的后背,所幸双手金属架上撑得稳,才没有造成什么不当。第二次颠簸的时候,他提前做了准备,但那股惯性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往前移了那么一点点,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平衡木表演。

      这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减速带颠簸的对抗,像是独属于少年的一个青涩的秘密,让他觉得,每天晚上和她一起回家,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