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之下》笔墨年华

6、缥缈峰

　　膳间苏云白又贪了几杯，最后还是南城雪自告奋勇的把人送回住处。
　　但院里院外除了保持着干净整洁之外，自始至终空无一人，连个端茶倒水的弟子都没有。
　　就连唯一的弟子云起也未曾露面，按时间推算早应该接到师傅回山的消息了，却避而不见，想来也是对不着调的师傅心生怨气了。
　　任谁摊上这般不着调的师傅，多少都会心存幽怨，但也不至于连面都不照。
　　南城雪对着烂泥在床榻上的人长吁短叹，心里数落一番出门去。
　　阴沉的夜色没有月朗星稀，似有雷雨将至，空荡荡的院子中央一人多粗的梧桐树，在初秋的节气里依旧枝繁叶茂，清风掠过枝头树叶沙沙作响，尚未听得雷电，雨丝瓢泼而起。
　　廊庑余光罅隙间隐约显现一人影，木然伫立在梧桐树下。
　　缥缈峰统一的弟子服饰，青衣白衫系滚边黑腰带，干净利落的发髻规规矩矩用白色的发带绾在头顶，将脸部轮廓全然展现，稚气尚未褪尽，却已初展朗艳卓绝非凡仪态。
　　树叶虽然繁茂，但依旧有雨丝顺着叶缝洒落在他的身上，矫健匀称的完美体骼淋漓呈现。
　　“谁？”南城雪顺着廊庑走近几步，“云起？”
　　三年有余未曾见到过人，南城雪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有些迟疑。
　　只是三年四年的光景，曾经的孩童已然成长的英姿勃勃，玉树临风，尽显男儿本色。
　　“见过天玑长老。”梧桐树下的少年似有些情绪，并不是很客气，连行礼的动作都有些僵硬敷衍。
　　成长得更加水光溜滑，赏心悦目了，只是这怪脾气也渐长了，南城雪百思不得其解原由。
　　他并不太喜欢少年眼中迸发的非人类抵触阴冷光泽，仿佛下一刻就会将自己生吞活剥了一般，让他浑身不自在。
　　少年流露出这种如兽一般敌意的眼神，并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更甚往昔，不禁让人脊背生寒。
　　“你……好像很厌恶我的样子，为什么呢？你师傅可不是我带坏的吆！是他自己死缠烂打黏着我不放的，不能怪我呀贤侄！”
　　南城雪用合着的扇子敲了敲少年的肩膀。
　　少年眼中阴郁更甚，默不作声举步而去。
　　只留下蒙圈的人顿在原地云里雾里独自郁闷，直到一声重重的关门声传来，才沮丧地骂一声‘狼崽子’，结个界伞走进雨幕中。
　　这一次他不单是送苏云白回来，还有一个让他心心念念无法释怀的人。
　　缥缈峰一枝花，掌门仙师柳明之女柳玲瑛，是南城雪可望不可求的心伤，初次相遇是八年前门派之间交流会上，他二十，她十六，她在人群中宛如一道炫彩的光，让周围的人黯然失色。
　　他一眼动情，茶饭不思，她却无动于衷，芳心暗许自己的师兄周许。
　　周许辈分不及他高，却声名在外不容小觑，性情沉稳，与人和善，气宇轩昂，身材伟岸，与一脸病态，一身病骨，阴柔邪气玩世不恭的他大相径庭。
　　南城雪的一片深情，注定是一场落花逐流水的无果情怨。
　　多年的刻意回避忘情，却在听闻她要出嫁之时，心里依旧酸涩不已，黯然神伤。
　　也许是想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也许是别的什么情不自禁原由，总之他欣然代表紫云峰参加心仪之人成婚。
　　恍惚间脚步已到月庭楠院的墙根下，他曾经偷偷摸摸在这墙角下徘徊过无数次，身不由己偷窥寻觅过朝思暮想的人，哪怕只是一眼甘之如饴。
　　后来随着心性的成长，琐事缠身，好久不曾情难制徘徊在月庭楠院外，今日兴许是酒兴未退，情难禁，再次身不由己的行至于此。
　　“天玑长老！”
　　清脆的声音穿透雨幕打断失魂落魄的人，回首间油纸伞下一桃李之年女子，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灯光氤氲中一张笑颜如花的脸上神情跳跃，杏目顾盼流转，两根长长乌黑的辫子顺肩膀垂落至纤腰之处，花样繁琐的缥缈峰缠枝团图标珊瑚外裳，内着纯白襦裙，腰系流苏平安墨玉，脚踏千层祥云绣履。
　　“你……玲珑！”
　　“是我！天玑长老雨夜行至此，是有什么事吗？”
　　“呃……酒喝多了，出来风凉一下醒醒酒，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一路从暮山长老哪里寻着你过来的。”
　　“你……有事？”南城雪心道:‘偷偷摸摸跟着一个男人算什么事？’
　　“哦……也没什么事，只是想……”
　　尽管是玲瑛的亲妹妹，但相貌却截然不同，更是性格迥异，且直爽的少了女子的矜持与柔情，并不符合南城雪对女子心悦的任何条件。
　　没心没肺不解萧朗意的女子，偏偏要贴一张热脸上去，“天玑长老！我……我……”
　　终究还是女儿家，一腔衷肠一时难以启齿，脸红脖子粗了半晌，还是被毫无兴趣之人开口噎了回去。
　　“我有些困倦了，先回房歇息去了，你也早回吧！”
　　南城雪推辞着刚想转身离去，似有一个柔软的物件塞入执扇的胳膊肘之间，还未回神女子已逃之夭夭，消失在一阵电闪雷鸣之中。
　　从胳膊肘之间取出锦帕时，还带着女儿家的体香温度。
　　黄色的锦帕上绣着一副红梅傲雪图案，黑色落款玲珑二字，整块手帕算不上做工精致，到也用心。
　　南城雪捧着手中的锦帕漠然半晌，才念念道：“有心栽花不开，无心插柳成荫。”
　　一段小小的插曲打断了南城雪失魂落魄的身不由己，手中小小的方帕尽让他有些为难取舍，丢了有些可惜，犹豫着塞进了怀里返回客房就寝。
　　大雨瓢泼，狂风大作，天破晓之时才云开雾散，南城雪恍惚入睡，直到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传来，才从沉睡中苏醒。
　　“天玑长老！时辰不早了，该起身盥洗准备入席了。”客气的声音穿透纱窗萦绕在耳畔。
　　南城雪闻言，一扫睡意，腾坐起身，“进来吧！”
　　门轻轻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弟子提着铜壶跨进门，“天玑长老早！”
　　“早！”
　　缥缈峰年轻的弟子娴熟地准备好所有的盥洗用品，才谦恭的退了出去。
　　南城雪盥洗一番，穿戴整齐径直前往缥缈峰的前堂。
　　论当今仙门威望，地处中岳的缥缈峰不及地处东岳的紫云峰，但论富庶紫云峰略有不及。
　　原本就尽显富丽堂皇的缥缈峰，经过精心的布置更加的昳丽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