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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方的宇宙(二) “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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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找我?”秦树隔着厕所门问李习安,小树林里明明还有几个走在他前头的学生。
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习安正在把脏了的衣物脱下,半晌他才安静地说:“因为……你是班里唯一一个把所有人都当透明的人。”
“呵。”秦树低沉的笑声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显得尤为清晰。
他没有赶回去上课,而是跑去校门口帮李习安拿换洗的裤子了,他觉得自己绝对是头脑发热,才会做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
李习安出来了,这是秦树第一次见他抬头,他神情沮丧,但还是感激地看着秦树,用蚊子似的声音说:“谢谢。”
一口白净的牙,在灯光下照得莹亮。
“嗯,就这样吧。”秦树转身就往教室走,现在回去还能上半节课,至于李习安大便失禁的原因,他不想知道。
李习安拿着裤子站在原地,天已经很凉了,他用湿巾擦大腿时冷得在发抖。
第二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他肚子突然闹腾起来,他举手向老师报告要上洗手间,可是老师居然说他是故意的,课前不去,留着她的课才想找借口去偷懒,所以拒绝了他这个要求。
他一直忍到课堂结束,正当准备走出班门口时,老师却喊住了他,让他帮忙把全班的作业发下去。等他发完了作业,老师又叫他到跟前批评了几句,午后大课间快结束时才放他走。
他担心第三节课会迟到,只能一路小跑着去厕所,可终于忍不住在路上拉出来了。
他人生中第一次出这样的丑,慌乱之下,秦树出现了,印象里,秦树从没嘲笑欺负过他,当然,也从未正视过他,瞧着是一个很冷漠的人。
而偏偏是这个瞧着冷漠的人在关键时刻向他伸出援手,他突然发现,其实秦树挺好的。
秦树回到班里时被任课老师说了几句,他也不怎么在意,回到座位上抽出本子开始抄黑板上的笔记。
等班里的同学走光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他照例背着书包走到乒乓球场,太子爷和两个跟班在那等着他。
当他像往常那样骑车驶入新溪路时,他又见到了李习安。他不回家好好洗个澡,在这里干嘛?
只见李习安脚边有一只狗,此刻他正在街尾的那间房屋前和一个男人谈话。
“你不能丢了它,它吃得又不多……”他红着脸低着头,像个女孩子那样。
“你没吃饱饭啊?说话大声点啊!”那个男人粗鲁地喊道,音量是李习安的好几倍,惹得周围的一些人开始过来看热闹。
李习安支支吾吾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我喜欢丢就丢的啦,你怎么那么多事像个八婆那样!别烦老子!”男人“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秦树扫了人群一眼,骑车回家。
没想到隔天又见到了他们,胖的狗和穿着校服棉袄的矮子,一人一狗地在街上漫步。秦树像以往那样骑车路过,没想到这回李习安却喊住了他,他只好停下。
狗子看见秦树,热情地跑过来围着他脚边转圈,他避过狗子走开,他鞋子的两侧都开胶了,如果再给这狗子蹂躏一番,那鞋子估计就离废品站更近一步了。
“你是经过这里,还、还是住在这里呀?”秦树看上去依旧冷冰冰,李习安小心翼翼地开口。
“住,有事?”秦树不想和他浪费口舌,他还要赶回家写作业。
“额……能不能……”李习安又缩着肩膀了。
秦树打断他,“不能。”秦树早看出他的心思,他想也没想便拒绝了。他不允许自己浪费心思在无用的事情上,脑子发热的事情做一次就够了。
他大步跨上车,走了。
结果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人一狗每天都在新溪街吹着大风等他。
李习安刚开始还结结巴巴地喊秦树两个字,现在已经叫得理直气壮了,反正秦树都不理他。
又过了一周,一人一狗还在。李习安依旧大声地喊他名字,秦树终于忍不住,他停下车子,单脚撑着地面,“没人告诉你,你这是道德绑架吗?”
李习安又开始结巴:“我我我、我也知道。”
“你要清楚,我没有义务照顾它。”碎碎的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睛,使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李习安急得跺跺脚,抬头露出那一口白牙,“我每天都会来的,你能给它一个睡、睡觉的地方吗?”
越说越小声……
“所以你成绩这么差,就是因为把学习的时间放在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秦树下车,“你能保证你救得了一只,能救得了第二只?”
李习安哑口无言。
秦树推着自行车,斜吊着眼睛扫了他一眼,“走吧。”
李习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窃喜之余带着小狗畏畏缩缩地走到秦树旁边,“所以,你、你是同意了吗?”
斜阳把两人一狗的身影拉得老长,他们在那黄濛濛的街道上一步一步地走着,最后停在了一条巷子的尽头,秦树拿出钥匙打开那扇破烂的铁门,“这里。”
小狗一溜烟地奔进去。
一眼望尽这个狭小的空间,生锈的冰箱门,发黄的帘子,破布隔开的小床……
秦树似乎看出李习安的想法似的,“是我家。”
“……你爸妈呢?”
“工地里,几个月后才回来。”
两人走进去,小狗正在地上撒泼打滚,李习安看着脏脏的小狗,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可以帮小狗洗澡吗?”
秦树沉默了一会儿,才把一个胶盆从床底下拿出来,“可以,不过要省着点水。”
……
李习安果然每天都来,给小狗带吃的、玩的,他很安静,从来不打扰秦树,他在一边写作业,他就带着小狗在一旁做自己的事。
偶尔有一些不会的题,秦树会给他讲解,如果有太多不会的,秦树就不理他了。
李习安也挺纳闷的,秦树每天都比他晚一些回来,他提出想和秦树一起走,可是被秦树拒绝了。
于是秦树每次回到家门口便能看见两只小狗,一只在门外,一只在门内。
他拍拍书包上的脚印子,领着门外那只小狗进门。
久而久之,李习安直接在秦树家解决晚饭了,秦树隔壁家有个摆摊的老爷爷,经常把当日没卖完的红豆粥、糯米烧卖还有一些白糖糕打包好给他拿回家吃。
秦树周末会去老爷爷那帮忙,有时是一个早上,有时是一个下午,赶都赶不走。
……
不知不觉间,已到夏季,又是新的一个学期。今日傍晚时下起了大暴雨,秦树到家门口时李习安居然不在,估计是下雨不来了吧,秦树想,这还是李习安头一次失约,真有点不习惯。
刚开始,秦树觉得李习安挺烦的,做什么事都畏手畏脚,人又笨笨的,看着就心累,结果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发现人还是挺可爱的,想法很天真,说话很真诚。
秦树把手里的红豆粥放在桌子上,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唇边的那一抹笑。
本以为今天李习安不来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铁门被拍响,门外站着一只沉默的落汤鸡。
秦树看出他心情郁闷,没问他迟到的原因,只是拿出干爽的衣物让李习安换上,转身去了厨房。
他家没有热水器,只能用煤气烧水,他用盆子把滚烫的沸水装起,搬去厕所让李习安用毛巾和着水洗澡。
李习安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洗澡,而且空间实在太狭小了,他动作稍微大一点,浴帘就会粘到皮肤上,凉凉的。
他突然很想知道,秦树从小到大的生活。
从厕所出来,只见桌上已经放着一碗装在陶瓷碗里的红豆粥,李习安摸了摸,是温热的。
他的鼻子有点酸。
李习安穿着秦树的衣服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小狗乖乖地坐在他脚边。宽大的衣服显得他整个人特别娇小,脱下眼镜挺直肩背的李习安其实很清秀,特别笑起来时那一口白白的牙。
等秦树洗完澡出来,小狗又热情地迎了上去,秦树擦着头发蹲下身子摸摸小狗的头,被舔得一手口水。
暴雨一直没停,李习安只好给奶奶说明情况,在秦树家过夜。
两个人并排窝在一床被子里,看着窗外的雨幕,滴滴答答。
“为什么不反抗?”李习安突然出声,打破了寂静的夜。
“……什么?”秦树好一会才开口。
“我看见了……”前段时间他看到秦树的书包上有许多脚印子,他不敢问,今天放学时偷偷在树林里呆了好久,当秦树出现时他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
气氛一下子僵硬起来,连窗外滴答的雨声都显得那么的刺耳,李习安真怕秦树一个发怒把他轰出去。
半晌之后,秦树终于开口,他低沉的嗓音透出淡淡的无可奈何。
“三四岁的时候,我生过一场大病,跟着爸妈北京重庆上海有名的医院都走遍了,还是没什么成效。治病要用很多钱,我爸妈把家里的房子和车子卖了,那是他们打拼了半辈子的东西,都砸在我身上了,自从我病的那天起,家里没有一天好生活。不久后实在没钱了,我姥爷劝我妈放弃,别治了,他太心疼我妈了。”
“但我爸妈说,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就得让我活着。结果那晚我姥爷在村里挨家挨户的去借钱,第二天把那叠钱塞在了我妈的枕头下,他平时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结果要低声下气地去求人,你能想到那个画面吗?”
“我看着那几千块钱,心里像被针扎过一样,所有人都被我负累。”秦树叹了口气,“而我现在这点事真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