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他方的宇宙（三） 这 ...
-
这是李习安第一次听秦树说那么长的话，他默默地看着秦树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却在不知不觉间靠着他睡着了。
隔日下午，秦树去到乒乓球场时并没有见到张宇宁一行人，他迅速反应过来，骑着车疯狂往家里赶。
李习安果然不在。
打电话，没人听。
秦树又骑着车去新溪街，沿路的小巷一条没放过，他不耐其烦地细细寻找，但还是没见到李习安那单薄瘦弱的身影。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以李习安这样连路边的流浪小狗都要管的一个人，会在听到他那番话之后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秦树在巷口等到天黑，终于看见了李习安摇摇晃晃的身影。他快速走过去，扶着李习安的胳膊往家里带，他眼里的复杂神情让李习安多年后还深深地记得，那眼神里藏着焦急、愤怒，更多的是自责。
“我说的那些话不是要你帮我，更不是要你替我挨揍。”秦树让他到床边坐下，自己蹲下身子替他细细地清理腿上伤口，他出去跑了一趟，买了碘酒、棉签和纱布。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想做的。”张宇宁没动李习安的脸，但在他背部和小腿处留下一大片伤痕。
紫青紫青的。
李习安又补了一句：“和你、和你没关系。”
秦树闻言，扔下手中的棉签，抬头盯着李习安的眼睛， “你凭什么这样做？我是你的谁？！”他粗着声音说道，“把自己弄成这样，又有谁替你负责？！”
李习安低头不语。
秦树看了他几眼，沉默地重新拿起棉签，膝盖处有点出血了，他用碘酒把纱布浸湿，轻轻地把皮肤上的泥沙抹掉。
“你以后不用再去乒乓球场了。”李习安看着秦树的头顶，又闷声道，“对不起。”
秦树脑子嗡嗡响，他简直气笑了，他本可以承受这些，可现在居然有一个人跳出来要保护他，这个人的个子才堪堪到他的肩膀，手无缚鸡之力也要白白地送上去挨揍。
在他尚未能回神之际，这个人就给他道歉，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你说可笑不可笑……他何德何能。
秦树，是你的错，所有人都会因为你的靠近而变得不幸运。
“你别去找他，这件事已经解决了，解决了！”李习安都快急哭了，秦树浑身上下充满了低气压，他生怕秦树一个冲动去找张宇宁，做出点什么事就完了。
等把伤口清理完，两人又在床边坐了很久，大家都不说话，直到李习安的肚子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
秦树起身走出去，回来时一只手拿着一大碗冰冰的豆腐花，上面撒了白糖和黄豆粉，另一只手拿着一盘鸡丝凉面。
“天热了，老爷爷改卖豆腐花了。凉面是我今天早上做的，吃不吃？”他扯出一张小桌子，把东西都放在李习安面前。
明知故问。
两人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东西，秦树突然说了一句：“谢谢你。”
李习安支支吾吾半天也想不到怎么回答。
两人把东西吃完，秦树起身收拾桌面，李习安揪着手指对他说：“其实我高考完就要出国了，所以挨打没什么，去到外边谁认识我。可是你还要在国内上大学。”
万一碰到同校的同学怎么办？万一他们也看到呢？
他小声嘀咕：“你的未来不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秦树一个手抖，差点把碗打碎，今天发生的事、所说的话一层一层敲打着他的灵魂，而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被羽毛划过，酥麻酥麻的，但这种感觉很快被不知名的情绪取替。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不经意打开了读书时期的一本语文书，里面有一句话，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大概就是他当年的心情吧。
……
李习安说要出国，他要走了。
秦树淡淡转过身，走了出去，他觉得自己很自私，真的。
“周末我可以在这里吗？”李习安看着秦树宽阔的肩膀。
“可以。”
周一的时候，秦树打算去找张宇宁，可是等了一天他都没来。
第二天才听说，周末时他开着摩托和社会小青年一起去马路飙车，出车祸了，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消失在世界上了。
觉得不可思议之余又隐约有点不安，讨厌了那么久的人，突然成空了。
在这之后李习安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秦树默默地陪在他身边。任凭是谁，刚被那人揍了一顿，改天那人就死了，都很难快速走出这个阴影。
秦树只能在心里祈祷着张宇宁一路走好，来生定要做个善良的人。
今世没有解决的，找他吧，不要找李习安。
……
小狗在秦树家养了快三年，身材依旧那样迷人，李习安叫它小圆。
秦树的父母也很喜欢它，偶尔回来一次还会给它带点肉肉。
“还有三个月我就要出国了。”李习安抱着小狗在客厅玩耍，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道。
秦树在厨房里煮面，抽油烟机的声音很大，掩盖了一部分他的声音和情绪，只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一句：“高考加油。”
锅内一阵阵湿气飘起，脸上滑腻腻的，秦树擦了把脸，拿着热气腾腾的红豆粥和鸡蛋面出去。
红豆粥也吃了快三年了。
两人一个下午都在安静地刷题，不知不觉天色已暗，待秦树拨开那发黄的帘子时，只见李习安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眼镜摘下放在了一旁。落日余晖透过那一小块玻璃投在他的脸庞上，连睫毛都闪烁着亮光。
秦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大约过了一刻钟，他轻轻地走到李习安身边，低头在他脸庞印上雾一般轻柔的吻。
……
高考成绩出来了，秦树考上了S大，李习安在秦树的长期辅导下也获得不错的成绩，能在国外上一所不错的大学。
高中生涯从此结束，看上去一切都那么地欢喜。
李习安出国的日子定在了一周后的下午三点半。这天早上，秦树在老爷爷的摊上帮忙，中午去清真吃了盖浇饭，然后才坐公交车去机场。
李习安穿着鹅黄色的短袖，那小小只的身影明亮得晃眼，他在硕大的落地玻璃前，朝着秦树挥手。走近了些，才瞧见他眼睛红红的。
残余的落日映出一片悲凉。
“以后……还打算回来吗？”秦树忍不住摸了一把李习安细软的头发。
“有机会、有机会应该会回来的。”李习安吸了吸鼻子，“我舍不得你。”
“……记得在微信给我发信息。”秦树知道李习安大概率不会回来了，他头一次觉得，原来分别是那么难过的。
李习安的奶奶走了过来，催促着要登机了，这次，她和李习安一起走。
“走吧。”秦树忍住鼻腔的酸痛，轻轻地对李习安说，“照顾好自己。”
李习安红着眼睛三步两回头，最后笑着不舍地挥挥手。
秦树也朝他笑着挥挥手，心里一阵抽痛，待李习安的身影消失了，他的泪水便如开闸般地涌了出来。
往后每一年的冬天，秦树都会收到李习安在大洋彼岸给他寄的明信片，他一张一张地拿去照相馆过塑，然后放在一个空的月饼盒子里，保存得很好。
今年收到的明信片是从格伦芬兰寄来的，明信片上印着哈利波特蒸汽火车，李习安写道，他要去追寻哈利波特的足迹，就像他们从魔法学院回家那样，他也想乘这趟火车回家。
秦树看着上面清秀的字迹，他能想象得到李习安拿着笔一字一句在写着的认真模样，唇边不自觉便扬了起来。窗外滴滴答答下着冷雨，他把明信片放好在大衣的口袋里，走出照相馆。
冬日暮风已经起来了，秦树把围巾裹得更紧些，他撑着伞，踏着巷子里的积水，与迎接他的小圆一步步走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他方的宇宙（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