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归客》今菜百

6、我的十九岁（三） 这

　　这下我可没有脸再喊冤枉了。

　　等我偷偷溜回家时，父母早已在厅里等着我，父亲的神情平静得不像话，仿佛在我出门前那个气成关公脸的人不是他一样。

　　母亲对我说，未来的一个月，都会有司机去接我放学。

　　他们不准我再去见刘思扬。

　　真巧，不到一个月刘思扬就要回美国了。

　　我好惨，迷迷糊糊的感情可能还没开始就被父亲结束了。

　　今晚他们轻易地放过我，我还没能想明白，弟弟就打开了我的房间门。

　　弟弟难得进来我房间，他一向瞧不起我，是不屑和我讲话的。可是他今天话很多，绕东绕西的，我只听到最后一句，父亲派人去查，原来刘思扬是南海□□的二儿子。

　　哦，难怪我回来之后他们的态度大变。

　　弟弟又问我是怎么认识他的，一副大眼睛里弯弯绕绕着一些坏心思，我知道，他一定在想，我这样的人，怎么会和主席的儿子扯上关系呢？

　　不过就算是这样，估计他也是看不起我的，除非我不是和主席的儿子谈恋爱而是做了主席儿子的大佬，他才有可能对我刮目相看。

　　我无心和他交流，草草地便打发了他。

　　我瘫坐在地上继续发呆，直到现在，我还有一种不真实感，我和刘思扬这是像电影里的男女主角一样谈恋爱了吗？
　　但人家老是见面。

　　一想到不能见他，我又觉得好难过，我更加不想写作业了。

　　可是一想到后果，想起父亲动怒的表情，我还是安份地从地上爬起来写作业去了，平时写十题错六题，今日个写十题错九题。

　　做人好难。

　　第二天我一回到学校，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嘲弄，陈淑和几个男生围在我桌子上捧腹大笑，我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

　　但我看见我桌子写着的那些字，我还是感到了羞愤。

　　“恭喜□□儿媳妇刘太太——”

　　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得知刘思扬的身份的，但这一刻，我恨透了他们。

　　我把桌子上的墨水用衣袖抹去，雪白的袖子顿时脏了一大片，我逃出教室时，里面的人都在笑。

　　我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去上课，我只能去一些人少的地方到处乱逛，我怕撞见母亲，我都不敢去广东大饭店吃蟹黄馄饨竹升面了。有时我站在路边看画家们写生创作，有时看路边的大叔画糖人儿，最后我的钱花光了，只能呆在公园的长椅上，就算是这样，我也觉得比呆在学校里安心。

　　差不多放学的时候我便从公园走回学校，假装一副下课的样子，等着司机来接我。

　　父亲知道以后肯定会打死我。

　　果不其然，他今天气得脸色血红，一张嘴抖得四分五裂，“你还是不是个人啊——不上课跑去外头看风景啊——我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我上辈子是做错了什么！”

　　请不要再说了，我真的会想去死的。

　　父亲卡着我的脖子，逼我抬头直视他的眼，他的口水喷在我的脸上，“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逃课又爱撒谎，你品德怎么如此败坏！简直给我们周家丢尽了脸！我和你说，我警告你，再有下一次，你就不用回来了，给我死在外面！”

　　他放开了我的脖子，我红着脸粗着气喘了一下，转身上楼。

　　我回到房间怒吼几句，抓起枕头疯狂砸向墙面。

　　趁着母亲还没进来之前，我抓起一把钱，就往外跑，没有人知道此刻我内心的悲哀有多深，我有多想刘思扬。我跑去十三行的咖啡厅，我要喝上次喝过的，还要吃圣诞图案和袜子图案的饼干。

　　我整整一个月没有见过刘思扬，他没有找我，我感到羞愤交加，并且已经抱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刘思扬耍我玩的。

　　真难过，真的没有人会用正眼看我。

　　期末考完了，三科加起来不到五十分，我又回到以前的那种状态，拿着成绩单到处游荡，不敢回家。

　　在父亲的书房里被骂了整整一天，晚上母亲又到我房间里哭。

　　做人好难。

　　我这样的成绩铁定留级，可是父亲去给校长卖面子，硬是要把我拉上高二。

　　我一整个暑假都在为我父母学习，还没什么成绩，而刘思扬也像消失了一样。

　　好吧，我确定我是被耍了。

　　在高二开学之前，父亲要我亲口发誓，高二绝不留级，我撒谎，我发誓说可以。

　　高二开学第一天，我在厕所里被一个男孩拦住，他给我递了一叠牛皮纸，他说他叫刘思尔，是刘思扬的弟弟。

　　刘思尔刚读高一，刘思扬托他给我送信。

　　“我找了你一个暑假，你怎么都不出门？”他模样和刘思扬有五分相像。

　　我说我在家学习呢，我从他的白眼里看出了他想说又没说的话：就你这破成绩，学个什么东西学。

　　我想说，你别这样看我，我以前成绩很好的。

　　我细细读着信上的字。

　　原来我父亲去找他家人了，第二天他就被扔回美国，他说他没有办法联系到我，打的电话是我母亲接的，他不能打第二次，只好给他弟寄信，让他弟上学的第一天就拿给我。

　　他一直都在想我，让我等他回来。

　　原来我没有被耍，其实我也很想他。

　　我读了整整一节课，完了，我又逃课了，算了，我大概好不起来了。

　　从此刘思尔成为了我和刘思扬沟通和枢纽，我从信里得知刘思扬在美国的生活，他和我谈论他有趣的教授，或者抱怨饭堂里的菜是有多难吃，他想念中国的番茄炒蛋。他还说他学会了很多菜，回来要给我做青酱意面和蘑菇汤。

　　他每次都会问我有没有好好学习。

　　我说有的，但是成绩就是上不去，我就像以前和他说话一样，通通把这些写下来，寄给他看。

　　我们很久才能收到回信，所以大家都是拼命地有多长写多长。

　　刘思尔比我小一年，个子却比我高了不少，活脱脱一个小霸王。他来到这里之后，之前欺负我、嘲笑我的同学都被他明里暗里威胁了一番，现在他们都不敢打扰我了，刘思尔说他哥要他罩着我。

　　我常常请他去十三行的咖啡厅，喝上一杯Flat while，刘思扬，我可没有忘记啊。

　　后来我的成绩上去了一点，但只是一点点，刘思尔的成绩和我一样差，但是他说他家里人从不管他，读书不行就去当兵得了。

　　真好啊，我文不成，武不就的，在遇到刘思扬之前，我想着等我读完书了，我就要拿点钱，买点能种的东西，跑去大山里生活算了。

　　高二期末考当天我发着高烧，我问父亲能不能不去考试了啊，父亲说不行，他让我把药吃了，身上抹了很多的酒精，然后他的下属开着汽车把我载到学校。
　　我第一次坐父亲的汽车上学。

　　考到下午最后一科时，我忍不住了，整个人难受得不行，吐了一桌子，还有些呕吐物滴在地上，酸臭味顿时充斥在空气里，坐在我身边的同学全都哗啦啦地起身，离我远远的，有一些还骂我。

　　然后我高二的期末成绩又完蛋了，父亲干脆让我休学一年，他害怕我高三还要留级，他已经没有脸去面对他的那些朋友了。

　　在家学习顺便断绝感情，一举两得。

　　我知道刘思扬要回来了，我在家为父母学习的时候，经常看着我家的后花园的铁栏，看看那儿有没有出现人影，我觉得我快成了望夫石了。

　　今天父母和弟弟出去看京戏了，我拿着数学卷坐在窗边一边做题一边看栏杆。

　　在天恰好黑下来的那一刻，有个人影出现了。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刘思扬。

　　我匆匆地把整张数学卷的选择题随便填完。

　　我从主楼的偏门跑出去，一打开后花园的门，刘思扬就把我抱住了。

　　身上还是那股令人熟悉的味道，我深深地吸了大一口气。

　　三百多天的寄信生涯，终于结束了。

　　他喊我信信，我差点没站稳，这也太羞人了吧。我们在墙边接吻，我用力抱着他，我发现他比以前更强壮了。

　　我们呆了两个多钟头，我就要回去了，他们要回来了，如果发现我没在房间里好好学习，那我死定了。

　　刘思扬一连来了五天，我们的感情升温得超级快，白天的时候，我只想快点到晚上吧，我想见刘思扬。

　　弟弟今天要去参加飞行员面试了，除了我，全家出动，父母非常重视这件事，天空微微泛起鱼肚白，他们便出发去北京了。

　　我可以闲下来好几天了。
　　刘思扬带我去了他的公寓，就像信上说的，他给我做青酱意面和蘑菇汤，吃完后他抱着我亲嘴儿。

　　以往都是点到即止，今天却有一种不罢不休的意味。

　　他眼神迷离地喊着我名字，问我可不可以。
　　我以更热烈的吻去回应他。

　　……

　　我们疯狂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往家里赶，我要回去写作业了。

　　提心吊胆的感觉真不好受，我知道我们不可以光明正大。

　　我看了一本书，金赛报告说，人类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异性恋，我理解的，我还听说，如果在香港地区发生这种行为，是犯法的。

　　我们就这样偷情般地谈了一年，昨晚我又偷跑出去，半夜再偷溜回家，我满身大汗躺在床上，顾不得干净不干净了，我好累，而且我明天就要上高三了。

　　刘思扬已经在和家里人沟通这方面的事情了，他的母亲已经松口了，就等着父亲的态度了，我明白他也不好过，听刘思尔说他哥因为这件事被他父亲打过几次。

　　确实，毕竟在这个封建的社会有多少父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是这样的呢？

　　我听着母亲在门外徘徊的脚步声，想着刘思扬，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结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