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老家到底有谁在啊》啃不完的凤爪

9、回忆

　　几个女生虽然不再找事，但梁时还是每天都来。
　　不同的是，她等的地方从教室外边换到了学校门口。

　　也没有特别去约定，一切都很顺其自然。
　　肖嘉禾晚上出来的时候恰巧看到梁时站在那儿，而梁时也正好找到她。

　　人群里，两人的目光短暂地对视了一下。
　　一句话没说，却心知肚明。

　　久而久之，肖嘉禾每天放学还没走到学校门口就会不自觉地先朝那个方向看一眼。
　　尽管看到之后也不会打招呼干什么，但还是忍不住确认她今天在不在。

　　有天放学出来没见到人，肖嘉禾以为她不来了，就直接走了。
　　走着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不声不响地多了个人。
　　站在那儿，边等红灯边看手机，跟个路人没什么区别。

　　而肖嘉禾也只是看一眼，便移开目光。
　　两人大部分时间里，都很沉默，沉默着一块走一段路，再安静分开。

　　转眼间，到了四月末。
　　学校的初中部每年都是这个时间举行期中考试，今年也不例外。

　　考完就是五一假期，所以学生们都格外兴奋，不管考得如何，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时候，整个教学楼里都是欢呼和尖叫声。

　　只有肖嘉禾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脸上并没有太多放假的喜悦。
　　坐在她后面的女生在和同桌讨论五一去哪里玩，看见肖嘉禾还没走，就把她也拉进了话题里。

　　肖嘉禾怔了怔，说：“不知道。”

　　小姨还没说放假什么安排，应该是要等表妹来了之后，问问她的意思。

　　女生愣了下，随即问肖嘉禾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逛街。

　　肖嘉禾迟疑了一下，摇摇头，“不用了，你们去吧。”

　　后面她们又聊了什么，肖嘉禾没怎么听，背着书包先走了。

　　高中还在考试，路上没人跟着，肖嘉禾一个人回了家。
　　走到门口，隐隐听见屋里有放动画片的声音，肖嘉禾犹豫了一下，把已经拿出来的钥匙又放回兜里，改为敲门。

　　“琳琳，姐姐回来了，去开下门。”

　　“……”
　　坐在沙发上的小女孩盯着电视，一动不动。

　　“妈妈在炒菜呢，帮妈妈开一下。”

　　肖嘉禾在门口的等了快一分钟，最后来开门的还是刘静。
　　她腰里系着围裙，看起来很高兴，“快进来，妹妹等你好长时间了。”

　　赵姝琳比肖嘉禾小一岁，读小学六年级。
　　听到妈妈在说慌，她不快地扭过头反驳：“谁等她了！”

　　然后便把头转回去，双手着抱臂，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

　　肖嘉禾抿下唇，不声不响地垂下眼。

　　刘静嘴角动了下，神色也有点尴尬，但脸上还挂着笑容，扭过头，轻轻拍了下肖嘉禾的肩膀，“那你们先玩会儿，饭马上就好。”

　　肖嘉禾明白小姨的意思，朝她看了一眼，懂事地点点头：“好。”

　　刘静回到厨房继续做饭，肖嘉禾换完鞋走到沙发旁，但没有立马坐下。
　　她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杯奶茶，递过去，“给你，很好喝。”

　　赵姝琳淡淡瞥了眼，鼻腔里发出不屑的轻哼声，“我早就喝过这个。”

　　“还是热的。”肖嘉禾执着地举着。

　　小女孩见状，抿了抿唇，勉为其难地接过来，用吸管戳开喝了一口，立马嫌弃地皱起眉。

　　“不好喝！”
　　赵姝琳把奶茶扔茶几上，没再碰。

　　肖嘉禾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目光落在电视上。
　　语文老师之前在课堂上放过这个动画，但时间太久，有些情节已经有点忘记。

　　肖嘉禾刚集中起注意力，就被表妹的声音打断。

　　“我们明天要去露营，你去吗？”
　　赵姝琳斜了肖嘉禾一眼，语气骄傲地补充，“我爸爸也会来。”

　　刘静和前夫离婚之后，两人为了争孩子的抚养权，一直在打官司。

　　生完女儿，刘静在家里做了几年全职妈妈。
　　因为收入没有男方高且稳定，前期打官司时，她一直不占优势，女儿最终被判给了男方。

　　这两年事业慢慢有所起色，收入也逐渐稳定后。
　　去年过年时，刘静试探性地问了下女儿，以后想不想跟妈妈一起生活。

　　刘静一脸期待地看着女儿，女儿却低着头半天不语。

　　夫妻离婚，小孩往往都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刘静见状已经明白，没有再问下去，俯身打算抱抱女儿安慰一下。

　　可没想到赵姝琳突然一把推开了她，哭了起来。
　　她哭着摇头，说不要，她不要跟妈妈一起生活，妈妈根本不爱她。

　　刘静顿时愣在那儿，缓了半天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地问：“谁教你……这些话的？”

　　赵姝琳边哭边说：“本来就是！你只会关心她，从来不关心我！”

　　肖嘉禾坐在年夜饭的饭桌上，不怎么夹菜，也不说话。
　　一直低着头，十分安静。

　　直到赵姝琳忽然指了她一下后，她才抬了下眼。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眼，惹怒了表妹。
　　赵姝琳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从椅子上跳下来，大声质控：“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我爸爸妈妈才离婚的！你为什么总住在我家里不走！”

　　肖嘉禾睫毛颤了下，神色怔怔，过了会儿，她局促地低下眼。

　　“对不起，我……会走的。”
　　声如蚊讷。

　　赵姝琳朝她吼道：“谁要你道歉，我不要你住在我家里，从我家里出去！”

　　啪——
　　刘静把筷子狠狠拍在桌上，转头呵斥：“琳琳！不可以这样跟姐姐说话！”

　　赵姝琳愣了一下，新的眼泪立马从眼眶里涌出来，“我讨厌妈妈！我讨厌妈妈，我以后再也不要来妈妈这里。”

　　说完哭着从家里跑了出去。

　　刘静坐在饭桌上，胸腔剧烈起伏，平静几秒后。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抓起挂在门口的衣服穿上，开门追了出去。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肖嘉禾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一圈，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慢慢站起来，没有什么目的地走到客厅门口，又折回来，在餐桌旁愣了会儿，余光瞟到桌上的残羹冷饭。

　　把盘子，桌子，厨房的灶台，地面，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擦洗干净后。
　　小姨和表妹还没有回来。

　　肖嘉禾坐在客厅里，愣愣地看着入户门口。
　　脑子里冒出来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想来想去，
　　最后想到了去世的爸爸妈妈。

　　七岁那年的记忆她是空白的，对父母也只是一个很模糊的印象，他们像是仅存在于梦境中的两个人，知道他们存在过，但又那么不真实。

　　很多事情都是听小姨说的，小姨说妈妈是珠宝销售，聪明又能干，是她见过最温柔漂亮的女人，爸爸是设计师，十分顾家，爸爸妈妈都很爱她。
　　小姨还说其实他们并没有离开，只是变成了天上最亮的那两颗星星，会一直守护在地面的她。

　　但肖嘉禾知道那都是安慰人的话，人死了就是死了。
　　再也见不到了。

　　变成一捧灰，一缕烟，你叫她的时候，她听不见，你想她的时候，她也不会出现。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抓不住，什么都是空的。

　　一滴眼泪悄然落在手背上，肖嘉禾眼皮动了下，怔然地盯着那圈水渍。
　　忍不住去想，爸爸妈妈真的能在天上看到她吗，如果是这样，能不能带她一起走。
　　她不想到哪里都像个累赘一样，给人添麻烦。

　　刘静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进门看见肖嘉禾就那么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连个被子都没盖。
　　她连忙走过去，把人喊醒。

　　肖嘉禾睡得并不踏实，睁开眼睛愣了一下，朝刘静身后看去。
　　见只有她一个人回来。

　　“琳琳呢？”
　　肖嘉禾立马问。

　　刘静低了低头，一脸疲惫，“她去她爸爸那儿了，想和她爸爸住几天。”

　　肖嘉禾垂下眼，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禾禾。”刘静看了肖嘉禾一眼，抬手把她搂进自己的怀里，轻声跟她解释，“琳琳年纪小，不懂事，昨晚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小姨小的时候也经常和你妈妈吵嘴，你妈妈每次都吵不过我，有次直接被气哭了，好长时间都不理我，但在知道我被班里的坏男生欺负的时候，你妈妈那么柔弱文静的一个人……”

　　说到这里，刘静声音有些哽咽，她吸了下鼻子，笑着继续：“第二天直接冲到班里把那个人揪出来教训一顿，还有后来，我大学毕业刚工作那会儿，工资不高，手里也没什么钱，你妈妈见我日子不好过，就让我去你们家住，她也要上班，可还是每天早上起来给我煎鸡蛋吃，就跟小时候你姥姥姥爷不在家的时候一样，给我做饭，一点没变，还有我生琳琳的时候，你妈妈当时……”

　　刘静搂着肖嘉禾，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往事，然后低了低头，问：“你知道这都是为什么吗？”

　　肖嘉禾抬眼看她。

　　“因为我和你妈妈是亲姐妹，有着割舍不掉的血缘关系，你和琳琳也一样，亲姐妹之间是没有仇恨的，所以，原谅妹妹昨天说的那些话，好吗？”

　　“……好。”肖嘉禾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看不见的地方，她用指甲用力顶着手心，没有哭。
　　但一遍一遍祈祷，如果不能带她走，那就让她快点长大吧。

　　刘静抬手擦了下眼泪，但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仰起头吸了口气，拍着肖嘉禾的肩膀，“小姨知道……禾禾最懂事了。”

　　那天之后，表妹就很少来刘静这里，这次假期难得愿意过来。
　　肖嘉禾不想让小姨夹在中间为难，何况那种情况，她也不该去。

　　肖嘉禾想也没想就说：“我不去，明天我跟同学约了去逛街。”

　　吃饭时，赵姝琳把这件事告诉了刘静，说姐姐明天要跟同学出去玩，不和她们一起去露营。

　　刘静看了肖嘉禾一眼，不太相信：“是这样吗？”

　　肖嘉禾几乎没犹豫，就点了头，“嗯。”

　　.

　　放假之前，之前兼职的奶茶店店长告诉梁时，这个周末她不用去了。
　　店里平时太忙，想招长期工，她这种每周兼职两天，时间不定，排起班太麻烦。

　　梁时可以理解，其实她自己也有点干不下去了。
　　已经高二下学期，学习课程越来越紧张，要是假期不额外用点功，想考个好成绩还是有点吃力。

　　放假第一天，刚做完一张数学试卷，发小李以可就打来电话，喊她江湖救急。
　　“我老姨她婆婆生病住院了，她得去陪床，今天蛋糕店就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没事来给我搭把手。”

　　李以可初中毕业就不想读了，当初跟梁时俩人约好去技校。
　　后来梁时没去，她也被她老妈给塞进她老姨的蛋糕店里学烘焙。

　　李以可自己在这事上看得也挺开，去就去吧。
　　反正去技校也是学手艺，与其把拿钱给学校，还不如给她老姨。
　　她老姨疼她，学不会也不嫌她笨，中午吃饭还额外给加个荤菜。

　　蛋糕店开在长安市场后面的老街上，里面的东西虽然没有商场甜品店里做得精致，样式花哨，但种类也不少。

　　最主要的是，胜在实惠。
　　在商场买一个蛋糕，在这儿都够买俩了。

　　梁时到的时候，李以可刚给一个顾客拿完蛋糕，看见梁时就跟看见救星了似的。
　　“哎哟，你可来了。”

　　说完朝外边瞅了眼，“怎么来的？”

　　“公交。”

　　李以可给梁时拿了个刚烤好的小面包，“不是让你打个车来么，我给报销。”

　　“坐什么不是来。”梁时接过小面包咬了一口，味道居然出乎意外的好，她又咬了口，“可以啊，跟商场里卖的味道没什么区别。”

　　“废话，这可是我老姨当时掏了两万多专门跑北京学的手艺，味道能不好吗。”

　　“那你学得怎么样？”梁时在店里简单参观了一圈。

　　李以可靠着玻璃柜，一脸嘚瑟，“你刚吃那就是我刚烤出来。”

　　“可以啊。”梁时把最后一口塞嘴里，转头问，“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

　　李以可指下收银台，“有人来买蛋糕的话，收下钱，没人的时候就到后边帮我切水果，我一旦认真做起蛋糕，就抽不开身。”

　　“我还能去那后边。”梁时挑下眉，“那不偷学你们手艺了。”

　　“……”李以可很无语地看了她一眼，“那你把脸蒙起来切吧。”

　　梁时笑了下，“那估计有点难度。”

　　“赶紧帮忙，十点钟人就来取蛋糕了。
　　李以可两只手抓着梁时肩膀，把人推进去。

　　梁时按照李以可的要求，先帮她切洗了一盆草莓，切的时候偶尔也看一眼李以可在忙活什么。
　　越看她越觉得，这门手艺可能还真不是看两眼就能学会的。

　　把上午的单子解决完，李以可点了两份烤肉饭，大中午这会儿店里也没什么客人，吃完梁时出去了一趟。

　　老街口有一家书店，店面看起来挺大。
　　梁时进去挑了两本复习资料，结完账正准备走，余光忽然瞟到靠窗边的桌上趴着一个人。
　　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窗外边，眼睛半天都不眨一下，像是在走神。

　　梁时看了几秒，收回目光，从书店离开，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杯果茶。
　　她慢慢走过去，站定之后，十分自然地抬了下手，把果茶放在桌上。

　　感觉到有人过来，放了什么东西在桌上，肖嘉禾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先看到一杯颜色新鲜漂亮的饮料，然后是梁时。

　　但这些对来她来说，似乎都没什么吸引力。

　　目光停留了几秒。
　　她便把头转开了，继续看着窗外。

　　尽管肖嘉禾每次看见她的时候，都是这幅不怎么想搭理的神情，可梁时还是能感觉出来，她今天的情绪有点低落。
　　梁时扫了眼桌面，上边不仅放着书店可以免费看的书，还有老师布置的作业，一个水杯，东西准备得挺齐全，看样子已经来了挺久。

　　“在这里写作业不嫌吵吗？”梁时走到对面坐下。
　　书店不比图书馆，到底还是卖东西的地方，人来人往，总归是有点声音。

　　肖嘉禾趴回桌上，神色淡淡，“又不要钱。”
　　言外之意，免费的地方她还挑三拣四什么。

　　梁时看了肖嘉禾一眼，迟疑道：“钥匙又找不到了？”

　　肖嘉禾表情微怔，眼尾飞快往对面瞟了一眼，又收回。

　　那眼神梁时一下就明白了，没地方去。

　　李以可那店里倒是稍微安静点，可连个高度合适的书桌都没有，在这儿至少还能看看书，有个地方写作业。
　　另外，她也不一定愿意跟自己走。

　　沉默了几秒，梁时拿出手机给李以可发了条微信，说自己这边有点事，下午晚点过去。
　　然后起身去书架上挑了本书，安静地坐了下来。

　　对面的人看起来像是不打算走了，肖嘉禾抬眸看了一眼，脸上并未有太大反应，就低下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就像每次放学，不经意回头，发现她又跟在自己身后一样。

　　没一会儿，李以可发来微信，说店里下午正好没什么人，让她忙自己的。

　　梁时回了个“好”，刚发出去，忽然听到一阵咕咕——肚子叫的声音。
　　书店的桌子并不大，即使坐在对面也能清楚听到这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梁时愣了下，下意识地瞟眼手机上面的时间，已经快一点半，她跟李以可一上午已经算够忙的了，没想到这还有比她们更忙的。
　　尽管知道这里边可能是有原因在的，但梁时并没有多嘴去问。

　　她低着头翻了两页书，然后很自然地提了嘴：“附近有家卖烤肉饭的，之前吃过一次味道还不错，我也还没吃饭，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早上还不到八点钟，刘静就带着赵姝琳出门了，出门之前，给肖嘉禾在客厅的桌子上留了一百块钱。

　　和同学去逛街是假的，担心小姨中间有事会突然回来发现，肖嘉禾没敢待在家里，一百块完全足够她在外面一天的伙食费。
　　但她没想到，从早餐店走到公交站台那一段距离，钱丢了。

　　肖嘉禾发现后立马回头去找，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三趟，都没有找到。

　　尽管清楚就算小姨知道了也不会怪她，可肖嘉禾一上午心里都有种抹不掉的负罪感。

　　肖嘉禾睫毛颤了下，不经意的抬眼，这时窗外正好经过一对母子，小男孩手里抱着一杯奶茶，蹦蹦跳跳不好好走路。
　　一只脚不小心踩到另一只脚上，扑通一下摔趴在地上，奶茶也摔破，溅他一脸。

　　小男孩懵了一下，立马张着嘴巴开始哭，母亲忙蹲下身子检查，发现没大事后，一边笑一边给儿子清理跟小花猫似的脸。

　　肖嘉禾看着那个画面，半天没挪开眼，对面一直不吭声，梁时抬了下眼，看到肖嘉禾的出神样子，微微顿了下，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母亲已经给儿子的脸擦干净，小男孩脸上多云转晴，嘿嘿笑起来，还举着两只脏爪子故意吓唬妈妈。

　　梁时的目光定了几秒，垂下眼，无意识地扫了眼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又移开，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忽然听到很轻的一声，“我是不是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