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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韩奕把玩着刀鞘,将刀法比划来比划去,正暗自感叹这横刀生来便与自己有缘。还未得意片刻,身前的房门便倏地被人一脚踹开。

      来人正是游步云,也没料到一进门便被韩奕手中的刀鞘直指鼻尖,吓得一步弹出老远,磕巴道:“要不我重新敲门进一次?”

      “拉倒吧,有屁放,没屁就滚。以前也没见你同我讲过这些礼数,上哪儿还学来这些有的没的?”韩奕闻言赏了游步云一记白眼,顺势将刀鞘放下:“今日没被你爹抓去学堂啊?”

      “哪能不抓,我这不是刚逃出来么!”游步云拍了拍腰间挎着的横刀冲韩奕抬抬下巴说道:“走哇韩兄,一起去行侠仗义!”

      韩奕:“行什么侠?仗什么义?书读明白了吗?”
      游步云被这三连问得没接话,哽了半晌才可怜巴巴地说:“好吧。”

      沧州市井白日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多的是小贩与卖艺人,其中也有不少乞丐。韩奕便像个散财童子从街头行至街尾,将韩愫仟给的零钱散得一干二净。

      此刻二人正犯愁,平日闲出屁来的日子来将这沧州街巷逛得能在心里画出图来,眼下却无处可去。忽然,韩奕在街巷中瞧见周清的身影,便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去与他打招呼:“道长,你也闲着呢?”

      后者却正眼也没给,径直走了过去。

      韩奕这才瞧见周清又背负长剑挽着拂尘当睁眼瞎。

      游步云见这出,也好奇沧州几时多出这么一号人,正暗自嘀咕平日也没见韩奕提起有位修行的朋友,多的是听闻他唾骂修行之人的话不带重样,待周清行远他才磨蹭上来问道:“你几时和道士混得这么熟?”

      韩奕被周清无视,却听见游步云这一问,便反问道:“你看他像跟我很熟么?”

      “我瞧着你也像是自讨没趣,那你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做什么?”游步云鄙视道:“不熟也打招呼?”

      韩奕:“合着你是衙门来的管事,熟不熟得跟你报备?”

      游步云:“话不是这么说,你不是最看不得这么些人么?”

      韩奕:“你懂个屁。”

      游步云嘿嘿一笑:“那我自然最懂韩兄啦!”

      “滚。”韩奕抬手照着游步云脑门招呼了一下,便自顾自追着周清去了。

      ……

      周清将长老印挂在腰间,却被眼尖的韩奕瞧见,寻思这道士平日怎么看都像是一穷二白的主,原何突然挂坠子显摆起来了。

      而这长老印远观并不比端详时那般惊艳,倒也没引起韩奕过多注意。他尾随了周清一段路,想方设法在周清身后捣鼓出动静试图引起对方注意,后者依旧端着一副高冷姿态,丝毫懒得搭理,可谓是真情实感的将耳聋眼瞎扮演得淋漓尽致。

      最终周清还是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的宽袖被一位小乞丐用脏手紧紧攥住。而那小乞丐张了张嘴,哑声半天仍是未说话。
      半晌,周清还是摸了几枚铜板塞进那只小小的,脏兮兮的手中。却始终没将视线瞥去分毫,哪怕是侧首也未曾有过。

      韩奕将此景看在眼里,也没再不识趣的贴上去,而是望着周清负剑挺拔的远去背影,那似是扛着千斤的鼎。
      他想,周清也不过是将满目的怜悯之情,掩在灰朦之下的眸里。

      韩奕盯着一块小石子,一边踹一边走,听着游步云在身后喋喋不休,不禁伸出小拇指通了通耳朵,忽然觉得特别理解周清为什么老爱摆脸色给自己看。
      他顿住脚步向身后的游步云问道:“小游啊,哥带你喝糖水去吧。”
      游步云闻言,先是一脸诧异的与扭过头的韩奕短暂的对视了两秒,随后乐得像个傻狗:“行!”

      游步云以为韩奕是什么良心发现,想也没想便屁颠屁颠的跟上。实际上韩奕只是觉得游步云太吵了,担心他话说多了口渴,得想个法子堵住这张嘴。

      直到结账时,韩奕冲游步云抬了抬下巴以示掏钱,游步云才发现自己可能是被骗了。
      “不是你带我吗?让我掏钱不合适吧?”游步云捂着钱袋做西子捧心状,一脸憋屈,只差挤出两滴猫尿来。

      韩奕听完摸了摸游步云的狗头说:“是带你来了,又没说谁掏钱。”

      独留游步云咬牙切齿的一边掏着钱,一边在心里暗骂天杀的韩狗。

      两人拌着嘴,不知不觉间行至韩愫仟的客栈门前,游步云正欲冲进客栈大堂叫一声姐姐,却被眼前情形吓得半晌没言声。
      他看见韩愫仟打扮得与以往截然不同,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披荆斩棘的女侠忽地变成了大家闺秀。

      韩愫仟发间簪着几只珠钗,口脂把平日一张不饶人的薄唇染得嫣红,将微绻的唇角与含笑的眉眼间也蕴出些许魅来。
      游步云最后结结巴巴地唤了声姐姐,老实巴交地站着,一手扶着腰间的刀柄不知所措,直到被韩奕推了一把,才像大梦初醒一般,深吸一口气,眨巴着一双乖乖的眼睛。

      “你这眼珠子要掉出来了。”韩奕望着略显痴呆的游步云,没忍住笑出声。
      这一来,韩愫仟便跟着笑,再向游步云招了招手示意他进门:“傻小子,怎么呆了?”

      游步云与韩奕算是竹马之交,当然幼时也没少跟韩奕打架,多数是为了谁扮演正派大侠而大打出手。
      彼时两家人居于一条街上,韩奕时常一个人觉得百无聊赖,平日里最期盼的,就是当时四处奔走的韩愫仟回一趟家,带些他没见过的小吃和玩意儿,再说说沧州之外的事。

      年幼的韩奕将姐姐所说的扬鞭策马,剿匪窝,制恶霸一系列事都记在心里,他想原来这便是惩恶扬善,也是世人所言的江湖。
      江湖便是由这善恶交织的世道,将大富大贵或者清廉的官宦,与贫穷普通的百姓人家裹在一起。将恩怨情仇浮于世海之上,永远在上演着今朝挚友明日仇家的戏码。

      再后来这些故事,便与韩愫仟的刀一并落了灰,停留在了一道狰狞的刀疤上。

      据韩愫仟所说,当年听闻城外山间的官道上有匪窝,无论贫富,逮着人便要勒索钱财,若求财不得便要取命。一群青年人当即坐不住了,于是韩愫仟也揣着一颗正义之心,随着一行志同道合的江湖友人结伴而行,要去讨伐此事。
      派人暗地里探查过匪窝情况,回报说目观匪窝不大,却难料到未见之处如何,于是上报官府决定联手捉拿匪首。
      而剿匪当夜原是一行十四人,最终留下四人在山坡接应后方支援,其余十人则为首潜入匪窝,以明光弹为信号。一发为情急全数撤退,两发意为后方支援上山将匪窝端个底朝天。
      可这背后有官府撑腰的剿匪之计,竟然也成了一场惨剧。

      韩愫仟与同行的姊妹说着此行的周全之计,却在见到夜半山头的明灭火光时才惊觉,山匪竟对这一批人的到来毫不意外,甚至是在开门迎接。
      韩愫仟见了这满寨的山匪,心知敌我悬殊过大,当即便领着小队掉头撤离,将一颗信号发出去。很快山腰也发出信号,却没人想过队伍当中竟有人反水。
      她领着众人一路向山腰与分队汇合,却只见了满地狼藉,只有三具尚存余热的尸体。
      韩愫仟一手紧紧握住腰间的刀柄,环顾四周树林,倏地从去往山下的方向涌出一批山匪,将他们围得无处可去,人群环绕之中,这十人的队伍便显得有些单薄。

      众人还未弄清楚计划究竟是如何败露的,这山匪显然是有备而来,只见山匪之中为首那膀大腰圆的胖子开口说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可是被你们演明白了。”

      他笑起来面目极其狰狞,顿了顿才继续道:“今夜这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处,料你们也难逃一死,便让你们死个明白。”

      “愣头青到底是愣头青,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这官道之上的匪贼猖狂至此,却没有本地官府插手么?正是因为有官爷撑腰,俺们才能霸这一条官道为非作歹。当真以为官府迟迟未插手只是担心人马不够么?”他说这话时,被身后人拧了一把,他这才意识到说错话了。他想了想,说:“反正他们也是死路一条,不怕!”

      而胖子身后那人正是原本山腰间四队人中的一个——姜予辰。

      韩愫仟眼尖,一眼便看见躲在胖子身后的姜予辰,怒火中烧间她一手抽出横刀直奔姜予辰,正欲挥刀斩去,却被两把大刀堪堪架住,她恶狠狠瞪着被人护在刀下的姜予辰骂道:“你这个叛徒!你怎能与这山匪同流合污,又怎能面不改色的做出此等违心之事!你如何对得起对你照顾有加的弟兄姊妹?!”

      怒火将她眼眶灼得发红,身后众人自然看得出这被人打包卖了的事实,纷纷执起手中的武器,要杀出一条生路。很快,这十人便落了下风,浑身挂彩,满面都是斑驳的血痕。
      韩愫仟眼见众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状况十分惨烈,因为从一开始就不是势均力敌的战斗,而是为了一条生路,殊死一搏。她这才想起那颗在自己信号打出不久之后,从半山腰发出的信号弹,其实是为了让山下众人误认为进攻,

      姜予辰想的,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众人决策歼匪并上报官府时,姜予辰也在场,并将他们的打算听得很仔细,也没有起反水的心思。可县令被人找上了门,定然不敢否决此意,只好明面里答应合作,暗自思索该如何兜住这底,这才找上了姜予辰,私底下用钱收买姜予辰为他兜住此事,好让自己不露面就解决这麻烦事。

      县令并不在乎山匪究竟会不会被围剿而灭,他担心的,不过正如眼下这般被人自爆老底,唯恐传出去。
      届时莫说官职不保,这命怕是也难留。便托姜予辰,别放走任何一个知晓实情之人。

      挥刀斩敌之间,韩愫仟明显的感觉到山匪的攻击变得更为猛烈。因为一行人当中只余下最后三人还在抵死挣扎,其余几位已是气若游丝,成了伏在地上的将死之躯,或是早已被大刀斩了生气。
      她心想着,这一世还没活够,也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却也要葬身在这草木横生的山间。

      恍惚间,韩愫仟眼前闪过一抹刀光,下一刻,一把满是猩血的大刀当头劈来,几乎将她的锁骨斩断。这一刀险些将她劈得魂飞魄散,她终是状态不支,身子一软便重重倒下了。
      韩愫仟半晌也没等来最后一刀了结,而是在朦胧光影里看见一位侠士的高挑身影,他一剑将持刀之人的胸口刺了个对穿,这才留下她一条命。

      姜予辰本意是要将上下两拨人马一网打尽,可没料到山下杀上来的一众人竟超出预期人数,战力亦是如同碾蚂蚁一般,将山匪们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最终姜予辰怀着满目的不甘与怨恨,死在这一场战斗里。他没有如愿得到县令许诺的真金白银,得到的只有冷冰冰的一剑,了结他这漫无目地的可笑一生。

      韩愫仟被人带回疗养捡回一条命,才打听此事已经了结,而这来龙去脉早在当晚便明白了。
      可为首的十人之中,仅剩下了她一人。

      这道锁骨上的断疤,便是一场刻骨铭心的江湖恩仇。她总要想起那个夜里亲眼为见的满地尸身,那些笑谈天高海阔的朋友,还有约好将要一起名扬天下的弟兄。

      从那之后,韩愫仟不再说闯荡江湖的话,而是老老实实用前些年在外攒的票子和围剿匪贼立功的赏赐,回沧州当起了客栈掌柜。

      韩奕便听着韩愫仟将这些添油加醋,篡改好几遍再讲出来的事迹,幻想将来于江湖的刀光剑影中诞生新的大侠,便是自己的名字。

      韩愫仟总自诩已经将过往的狗屁江湖梦都放下了,如今只想缩在这沧州的一隅之地,开上一个接纳四方来客的客栈。

      但韩奕看得出,韩愫仟从未放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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