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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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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周清想过身份瞒不长久,却没想过这个不长久属实短得有些夸张,被韩奕这么一挡,已经开始在心里编胡话了。
韩弈没给周清询问的机会,直切主题:“道长,咱也不止一面之缘了,迄今为止是第三回见,不过每回见你,扮相都有所不同。”他借着周清的明光诀,对上后者的眼睛,那目光似是发狠的豺狼要将人看穿,说出口的话却多少有点弱智:“你这眼疾怎么夜里就好了?”
周清闻其言松了口气,轻声应道:“我又没瞎。”
此言一出又轮到韩弈接不上话,他原以为周清这般费心伪装,怎么都要嘴硬编些借口糊弄,当然他不会信。
却没想对方便这般毫不介意的点点头,说,没错。
韩弈:“你不再装一下,找个借口什么的?”
周清:“编了你信吗?”
韩弈:“不信,但你不骗我一下又好像很瞧不起我。”
……
韩奕觉得周清多少有点在敷衍自己,但又介于没什么实质证据,便只好耸耸肩,将这个问题搁在一旁。
周清心知今夜之事一刀过并不算完,那小鬼死前一番话实属于意外收获,本着恐吓一番再宰,没想他竟是个嘴上没把关不住话的,念道此事定然牵扯不小。又想不出是个什么来路的教派,学着偷鸡摸狗的一档子事。
沧州依山傍水,钟灵毓秀,论风水决计算得上是块宝地。
而往南下不远有个九方镇,镇中多数为魔修精怪,或不愿去往生轮回的鬼怪,沧州与九方镇过往百十年相处虽是相安无事,却也难免有心存歹念之辈,不免叫人担忧,有朝一日九方镇破禁不再与沧州友好为邻。
沧州与其他大城相隔甚远,届时等不到远城的修士前来救济,城内一夜之间便将生灵涂炭。
因此闻讯而往的修士虽不在少数,却鲜少有人选择长居于此地。
九方镇虽被称为“鬼行域”,却与那过往势力浩大的巫教没什么关系,甚至说得上是互不往来,以至于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
巫教声名在外可谓是天不容地不载,自成一派,不与旁的妖鬼成群,使的都是些上古遗留至今的邪魔外道,遗留得又不完整,涂涂改改,净是些乌糟的术法。下至牲畜上至仙神,皆可入阵引法。
简而言之,拉跨又下作。
因此不免叫人怀疑这下作之事与巫教多少有些关系。周清从来没觉得巫教能有这么大能耐,竟狂妄到想强夺城池。很难不猜想老教主下台易位之后,巫教里都养着些什么歪瓜裂枣。
当晚二人还是交换了名姓,韩奕嘴上说着客套话,下回一同吃酒。周清也没打算当真话听进去,权当韩奕放了个屁。而韩奕也识趣的没再与周清多言它话,却又怀揣满心疑问,暗自打量周清一身行头想猜一猜他到底什么来路。
他看不懂周清先前到底为什么装瞎,但心想至少干的还算人事,要比那些空口鉴好坏的修士好上这么一星半点。
而周清担忧长老私印在外太久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索性大手一挥问远在天陌的师叔寄来大把银票。于是他怀揣着银票,赎回私印,却又成日穿着几件旧道袍,悠哉游哉,在旁人看起来过得十分捉襟见肘。
确实,周清浑身上下除了拂尘和剑,就只剩下银票最值钱。
他倒也不是不注重衣着,实际上一部分原因是嫌麻烦,二来也是因为缺钱能将配饰抵押,却不能当众脱衣服抵账。所以即使常年只着几件旧袍,却从来收拾得十分得体,干净利落,似是要以身示范何为抱朴。
但这坐拥三座道观的周清也着实不缺钱,道观本是崔怀玉过往所建,如今也全数落在他手里。又岂是“有钱”二字能形容的,虽在天陌城中算不得富甲一方,至少在沧州不至于饿死。
韩弈跟周清想得一样,等着野鬼闹一出大戏再将其一网打尽,便每夜都蹲在城郊的树上,顺便被迫跟周清打个照面,可一连数日实在是安稳得要命,百无聊赖间导致韩奕时常能看见使着明光诀的周清望向自己的眼里含着十足的火气。
他便也只好可怜巴巴的受着,人是他砍的,事也是他搅的,眼下搅成了一滩稀泥,可不得怪自己么。
“我哪想得到这一刀下去就能断了那什么鬼教主的念想啊,就算怨我,道长多少也念及我替你保守秘密的份上,稍微友好点。”韩奕有些顶不住周清的怨意,故做一副委屈之态。
周清没想到他会摆出这副脸,硬生生将满腹的怒火咽下去些,阴阳怪气道:“韩兄此言意指我该向你道谢?”
韩弈:“哈哈,倒是不必!”他权当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意味,挠了挠脑袋:“绝没有邀功的意思!不过我现在知道了你一个秘密,作为交换我也告诉你一个!”而后便不顾周清到底有没有要听的意思,讲些东家大妈养了几只鸡,西边大爷养的狗缺了颗牙。
半晌周清实在觉得有些烦了,打断他:“说点给人听的,不然就闭上你的嘴。”
韩奕这才砸吧嘴思索片刻:“我家在沧州开客栈的。”
周清:“你这叫秘密?”
韩奕:“你不知道的就算是。”
……因为话题冷得有些过头,二人便又开始一个凶巴巴的瞪,另一个委屈巴巴的挨着。此时周清更笃定韩奕多半是行侠仗义的时候给人打坏了脑袋。
蓦地远处嗡鸣渐近,这才打断了二人间的沉寂。韩奕闻声即刻一手握住刀柄正要孤身前去,却被周清一把拦下。
周清以剑催动灵力,抬手挥剑将一道银月弧直向声源斩去。那明光将周遭照了个通亮,二人才瞧清那声响竟是成片的毒虫发出来的,其中不少攀在树上,仍有部分在继续靠近,却很明显不是奔着二人来的。
韩奕被周清一把拽着跃下树杆,措不及防间他听见虫子在脚底被踩得噼啪爆开的声音,登时有些犯恶心,将不情愿与痛苦写了满脸,挤成一张十足具有滑稽元素的脸谱,然后在内心狂叫救命救命。
可他望着周清的背影,那该死的胜负欲又涌上心头。于是他强装镇定,将那些毒虫踩得嘎嘣响,老半晌才发觉不那么对劲。低头一看地面,哪还有毒虫的尸体。合着唬人半天原来是假的?
周清完全没顾得上身后给自己加戏的韩奕,低声道:“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术法,你我行踪已经暴露,倘若他们有所忌惮,便不会贸然探向城内惊动清微庭。”
韩奕听完嗤笑一声,带着些许不屑:“就凭清微庭那群饭桶么?多少年来城内大小鬼怪之事,皆是无名无姓的散修处理,所幸这些年沧州都太平得很。”言罢怒火更盛:“虽不知是何人坐镇沧州清微庭,不过想来也当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
此话把周清听得有些不明所以,怎么闭关几年出来,过去受人敬仰的清微庭,现今在当地的名声竟如此不堪。
还没等周清开口询问此言何意,韩奕接着道:“清微庭不管,我管!他们不救,我救!”
周清闻言蹙眉,将韩奕的狂妄听得真切,却只一手执剑,另手捏剑指,口中念诀。口诀停止的一瞬,他将剑反持,剑尖垂直向下狠狠刺去。
倏地明光乍现从剑尖向外扩散开来,向外周将遍地可见的毒虫化为一阵黑烟,驱得一干二净。
直至这林间树叶飒飒归于寂静,周清才缓缓开口:“你来救?凭什么?就凭你这区区肉(rou)体(ti)凡胎么?”
“又如何呢?总好过见死不救的铁石心肠。”韩奕终归放不下一场纵行江湖的梦。而自幼从未远行离开过沧州的他,始终认为民生疾苦无非是些病痛或是伸手即可救助的苦。
周清将长剑归入鞘摇摇头:“那你便当那救世主去吧。”
“他们今夜是不会再来了,走吧。”周清说道。
韩奕将信将疑:“你怎么知道?”
周清见他模样只好解释说到:“这不过是一方探灵阵,看似声势浩大,倒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威胁,探查阵内之人修为尚浅,只不过此法多少带着些施术之人的恶趣味。”
韩奕仍向周清询问道:“那方才你那一剑呢?”
周清睨了韩奕一眼解释道:“既是阵法,便以阵破阵。”
“显然他们这般费神探查,定是没打算就此善罢甘休,往后时日更需加强戒备,唯恐我二人寡不敌众。”周清说罢又觉得没必要与他解释太多,索性一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独留韩奕在后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今夜之事就算完了?
他想这心中怀揣正义又何错之有,倘若真能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将众多疾苦碾为齑粉,又为何不可去救?
夜间于客栈,周清惦起旧事,将崔怀玉的话想过一遍又一遍,他说:“世间尚存有救不尽的苦难,纵使不得见之处仍有人身处水深火热当中,而我所求不过尽己之能,拯救苍生于水火间。”
“纵我孤身渺渺,仍愿一心向正扶苍生。”
当年崔怀玉身陨,惊动清微庭上下以至于整个修行界。可他只手遮天蔽日的本事,与一剑斩群魔的事迹可谓是人尽皆知。才让众人对其身陨之事不敢置信。或是说想不到究竟何方人物能让崔怀玉以死相搏。
可这一生之长,所行万千之事当中,又哪求得事事问心无愧呢?周清偶尔也想崔怀玉这般,也可称得上自不量力的狂妄,身死而魂消与天地不过是自食其果。
他攥着手中一方长老印,生生将指节攥得泛白,良久才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