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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钻石 我怕我临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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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石
冬日的海边日落的更早一些,还不到下午六点,天已经擦黑了,海风冷冽仿佛能刮透人的皮肉,刮伤人的骨头,你在这样的海风里,站了整整三个小时,从白昼站到黄昏再站到黑夜,这片海域现在安静的可怕,没有一个游客,连沙滩服务生都躲进了民宿的咖啡店里,潮汐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海岸的沙子,像一把老旧的芨草扫帚刷在你的心脏上,留下了斑斓的血痕。
老板娘拿出了夏天用剩的烟花,也许是想让你转移注意力,她用初见你时一样的微笑和轻柔的语气对你说:“不如我们来放烟花吧,你陪我,好不好?”
烟花绽放在这片冰冷的海滩上,照亮了细沙和海水,却没有为它带来一点温度,老板娘就站在你的旁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看着满天的火星笑了起来,她说:“萧逸,真的是个好孩子啊”
这句话只是提到了他的名字,你压抑在心里的担忧和恐惧就如沸水一样的汹涌了起来。
“以前我老伴还在的时候,他总是帮我们忙,后来老伴不在了,他又带着朋友隔三差五的关照我的生意”
“再到后来,有一天他坐在吧台喝闷酒,跟我说他喜欢上一个女孩,可是他怕那个女孩像他曾经遇到过的那些人一样,他只能看着他们走近又走远,最后彻底失踪了”
“就像我的老伴,还有他曾经的老师”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微笑着看了看你几乎要哭出来的扭曲表情,然后揉了揉你的头发,像妈妈一样。
“可我跟他说,即使我的老伴不在了,我也为我们曾经那样相爱过而觉得很幸福,甚至为我们之前拌嘴吵架和通宵冷战而感到自豪”
“我不怕我们一起面对的那些生活上的不如意,年轻的时候穷到冬天生不起炉子,夏天连最便宜的冰棒都吃不起,这些我都不怕”
“我怕我临死的时候都在后悔,我的生命里居然没有他”
你的心脏因为这句话漏了一拍。
老板娘突然的笑出了声,笑的披肩都差点滑落,她随手裹了一下然后看着你说:“我当时说完这句话,萧逸也是你这个表情,你们俩还真是一家人”。
老板娘说完这句话,一朵橙黄色的烟花就在天空上绽开,只是声音有些非比寻常,整个海滩都跟着震动了一下,你有些惊慌的抬起头,烟花的星火闪动着,还没有消散在夜空也没有坠入深海,这声巨响并不属于它。
你的脖子僵直的昂起,不敢看向其他地方,直到温晚跑到你们身边,烟花已经淡弱的几乎看不见了,但是不远处矮山的半山腰上,一朵橙色的烟花还在绽放着,云朵一样的膨胀着,通身燃着火光,翻滚着坠入海底了。
夜彻底的黑了,没有星屑,没有月光,没有民宿通宵的灯火。
世界在一声巨响后失去了全部的声音,没有海浪,没有枪响,没有人呼喊你的名字。
你以为是你的生命结束了。
一阵烟花引起了尖涩的耳鸣,无数星火从天空砸下来,就砸在你的身上,那些本要将你燃烧的星火却变成了剔透的雪花,大雪将你连同整个世界一起掩埋,一股黑烟冲向云霄。
你又一次的在这样的梦里醒来,天边恰好日出。
温晚把你从海边民宿送回家之后,你的生活一如既往,并没有太多的改变。
比如你早起依旧会顶着黑眼圈匆忙的收拾好文件,像以前一样来不及吃早餐,只是没有人再趁你梳头发的时候把热腾腾的小包子塞进你的嘴里,没有人在你喊着要迟到的时候,慢悠悠的打开车门说:“急什么?我可是秋名山车神”。
比如你晚上依旧会加班到深夜,唱片机里还是你喜欢的歌手轻柔的嗓音,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饥肠辘辘的,没有人在你揉着酸胀的眼睛准备再战一回合的时候问你:“饿不饿,要不要我去煮点夜宵?”或者替你抱怨着:“你们这工作也太多了,迟早把人累垮的!”
比如你路过喜欢的甜品店还是会去买一盒芝士蛋糕,只是发现老板已经偷工减料,你尝不出任何芝士和焦糖的味道。
比如你中午还是会很想吃一口裹满了辣椒和醋汁的小笼包,只是包子吃进嘴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热度和肉香。
比如你画设计图画到颈椎酸痛犯呕的时候,抽屉里还是有一大盒柠檬糖,酸甜又冰凉的口感可以让你的大脑瞬间清醒,只是你开始担心这盒糖总有吃完的那一天,但你不知道要怎么买到它。
比如你发现你失去了感知天赋,变成了一个最普通的普通人,生活里那些让你彻夜奔波的危险被剜掉了,只剩下你一个人在无声无息的夜色里孤枕难眠。
比如你突然很想去海边兜风的时候却没有人回应,比如你抽屉里塞了很多张设计展门票拥挤的要掉出来,比如你的冰箱里不再有冰好的拉格啤酒,比如你再也没有去过酒吧,没有喝过无酒精的Mojito。
这样的事情太多了,遍布你的生活,你也是偶然的在一个飘着鹅毛大雪的日子里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时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海边民宿醒来后,不仅是失去了感知天赋,也失去了味觉和嗅觉,更可怕的是,你变得感知不到温度了。
原来,萧逸除了留给你一双能看到颜色的眼睛和一双被耳鸣侵袭着的耳朵,什么都带走了。
你想起曾经你们一起看过的第一部纪录片,那个时候的萧逸信誓旦旦的保证你一定不会成为那个滋养深海又喂饱白鲨的海豹,你有些埋怨他,“怎么就只有这句兑现了,偏偏这一句”。
“你爸又骗我”,你摸着萧火龙的背壳,它晃了晃脑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某天夜里,月光清明,夜幕上甚至有几颗星星,你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个晚上,你也是在这样的月光下沉入美梦,你以为你可以拥有的所有温暖和光,最后还是被命运拖拽去了黑暗里,留下一地烧焦的泥土和斑驳的血迹,也许,是你该偿还的时候了。
可是为什么被拽走的那个人不是你?为什么离开的那个人不是你?还是说你需要偿还的就是在此后平凡又孤寂的一生里潦倒,这种针扎蚁噬一样的疼痛,每分每秒的在你的生命里提醒着你要永无止息的赎罪。
因为你曾经在无数黑夜里,残食过数不清的生命,因为你曾经用喷薄的鲜血清洗过沾了枪油的手指,因为你曾经看着鞋尖上一个活人的鲜血却只想到了自己的爱情。
如果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你不觉得委屈,只是你没有想过诅咒竟来得这样凶猛,猝不及防。
你看过很多电影和小说,本以为离别是那么的惊心动魄,像群山垮塌奔泄洪流,可直到这一天你才意识到,原来离别就像一根针,你的生活就像一件毛衣,针挑着毛衣的一个线头,在不知不觉中的每日,最寻常朴素的日常里,线一点一点的被抽离,最后毛衣没有了,地上只留下了轻飘飘的毛絮和摊成烂泥一样的毛线。
你的毛线,是莽莽森林一样的苍绿。
你看着这一团捡不起来的毛线,终于意识到,原来,萧逸是真的离开了你。
你们甚至来不及说再见。
绝望长了双手,扼住你的喉咙。
新年到来的时候,同事们举办了一场度假,你们来到了一个安详古朴的小镇,白天你们一起试穿各种民族服饰,拍照野炊,晚上你们躲在房子里围着火炉取暖,火苗从炉口不断的上窜着,即便你的手已经要伸入火里,你还是感觉不到一点温暖,同事吓得连忙拽开你的手,你却因为被迫与火苗的分离而委屈着。
炉口被架起来一个烧烤架,红薯的糖汁很快就被烤了出来,沾在红薯皮上变成晶莹的琥珀色糖浆,同事们哄抢着甜丝丝的烤红薯,你却吃不出什么味道,绵沙一样的红薯黏在牙上甚至有些不舒服,远处沙发上的女同事们为电视上一对郎才女貌的情侣尖叫着,那是一部很古早的电视剧,你走过去的时候正好播到主题曲。
“生是为了证明
爱存在的痕迹
火燃烧后更伟大的生命
杀是为了歌颂
破灭前的壮丽
夜是狼深邃眼睛”
你在小时候就看过这部电视剧,现在还记得女主角死去的时候,你抱着外婆哭了一下午,可是现在,真的等到你自己面临死别的时候,眼泪却像走丢了一样,无论眼眶再怎么干涩,身体里仍然没有一滴水。
难受到太阳穴都胀痛的时候,你会滴很多眼药水,有一次,你甚至滴了半瓶,药水流在脸上的时候,你开始怀念哭泣。
这样幽魂一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持续到你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自己,好像出生开始你就是这个样子,你开始逼着自己忘记很多事,好像新的一年开始你才出生到人间。
直到有一天公司门口的柳树抽了新芽,鸢尾花丛里冒出了几朵紧闭的花苞,你看到了温晚站在车旁,他看到你,一如既往的憨笑着。
“嫂子,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呀?”
“你看了就知道了,我也不好说”
你接过他手里那个精致的纸袋,里面只有两个大小不一的盒子,你有些茫然。
温晚没有多说什么,挥了挥手就离开了。
周一的晨会上,你迎来了又一轮考核的消息,这一次,你早已想好了设计思路,你想把曾经那朵有些粗糙的盘蛇鸢尾重新细化再运用到各种设计品上。
紧跟着的一周,你的桌面上开满了盘着巨蟒的鸢尾花,很多次恍惚间,你都会把他们看成萧逸各种各样的背影。
你看着这些背影,想要喊萧逸的名字让他看向自己,但是嘴唇颤抖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声的想:“萧逸就是这样的人”
冰冷危险的外表下却燃烧着属于爱与自由的灵魂,彩虹一样的温暖。
你眼中璀璨的光斑沉溺在一片黑暗里,许许多多的萧逸也在这片黑暗中遁于无形,你又一次的,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的,像这样找不到他了。
突然,你想起了温晚送来的袋子,那天着急开会,你还没有打开过。
大一些的木质盒子打开是几张设计草图,和一张杂志的切页,草图上是不同角度的一枚戒指,简约的造型没有繁复的花纹和设计,旁边潇洒的字体应该是萧逸的杰作,切页是外文科学杂志上刊登的“heart in diamond”品牌的广告。
你看着那张杂志切页很长很长时间,或许思想早已游离于生命之外,因为你看到他通篇都在介绍,如何把骨灰做成钻石。
你没有打开那个小盒子,而是给温晚发了信息,你想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温晚像等着你的信息或者早就知道你要问什么一样,很快的回复了你。
“萧哥那天出发前跟我说,要是出了事就去他以前基地休息室的柜子里找一个盒子,那天我找到这个盒子拿给了民宿的老板娘,是她后来从炸毁的车里找到了一点……然后按照这上面的联系方式找到了那家公司,最后做成的戒指”
找到了一点什么,你盯着那串省略号,脑子里开始止不住的想,一点什么呢?
然后你拿出了黑色丝绒布面的小盒子,盒子外被蓝色绸带捆上了蝴蝶结,盒子里面是一枚蓝色钻石的戒指。
你对着台灯,看着那颗钻石,它闪着璀璨的光,拿在手里的时候你竟然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你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温度了,所以如获至宝的把它放在掌心,这时你才发现,这其实是一颗透明的钻石,钻石深处燃着跳动的深蓝色火苗,火光把这颗晶莹剔透的钻石染成了海水一样的蓝,深海的蓝,火焰的蓝。
你抚摸着这颗钻石的表面,好像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个声音有些委屈,有些难过,他说:“我说过我可以温暖你的,我没有食言,你要相信我”。
干涩发痛的眼眶被一股泊泊清泉润湿了,滑过脸颊后有些温热的水落在桌面的草图上,那枚手绘的戒指也被濡湿了,钻石的蓝色一圈圈的晕染,向纸的边际蔓延,像沐一场春雨后舒展开的蜷曲了很久的鸢尾花瓣,又像某个深夜窜烧着要吞掉整个人间的熊熊烈火。
屋内,设计A组一个不起眼的办公位上骤降一场倾盆大雨,淹没了一个单薄的身影,大雨泛起的白雾里,微弱的蓝色火苗在掌心燃烧。
窗外,阳光透过公司大楼前的喷泉映射出缤纷的彩虹,花园里的鸢尾花丛只有宽阔的绿叶迎着一场暖风,为数不多的花苞还在等待着一场雨。
一场浇灌人间滋养新丽的雨。
也是一场将你此后余生都困住的雨。
很快又是鸢尾绽放的时节。
春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