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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女孩 “我会带走 ...

  •   女孩

      死像大海的无限歌声,昼夜不息的冲击着生命的光明岛。

      萧逸坐在甲板上,老水手在他旁边唱着歌,他唱自己是那样的思念陆地,又是那样的留恋海洋。

      陆地与海洋,一个是他的家乡,一个是他的前方。

      他从家乡奔赴前方,又在前方的身后捧起一颗裹满家乡泥土味的苹果,红的通透的果皮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妻子向自己挥手,在告别,也在呼唤,这颗苹果本身是没有味道的,泥土和海洋的味道灌注在它身上,让它变得格外诱惑,它是甜腻的,潮湿的,又是咸涩的,最后竟是苦的。

      萧逸没有这样的苹果,他的人生一直是从来出来往去处去,不做停留没有不舍也很少怀念,他只怀念陆地上的柠檬糖,那是老师给他的糖,不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却是萧逸心里专属于自己的糖。

      老师握住他稚嫩的手,带领他穿过年少时残破不堪的旅程,带他停泊在黄昏的孤寂之境,然后老师不见了,在通宵的寂静里,萧逸一个人静静的等待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等待老师还是等待未来的自己,他在等待的时候会安静的思考生存的意义。

      曾经的萧逸会认为自己的生存是个错误的事实,可老师却告诉他每个人存在的本身无关正误,他是合理的,平凡的,又是光明的,耀眼的。

      毕业后的萧逸远离了海洋中心,告别了老水手和同学们,他又回到了陆地,但是他没有告别前方,他也没有家乡。

      生命里的一切都向后流逝着,聚成迎面吹拂的风,有的人选择掀起风浪,即使转瞬即逝;有的人纵使逐浪而行,也要静水流深。

      萧逸是前者。

      所以他来到公会,成为一个与枪弹兵刃为伍的猎人,所以他选择赛车,去寻找他在陆地上的前方,甚至是前方之前,“如果自己真的无法拥有家乡”,萧逸在赛车里想,“这没什么可值得戚哀的,人生总需要一个方向”。

      他所追寻的方向,没有人能够阻挡。

      断壁残垣或是阴森可怖,这些旁人畏惧的,避之不及的,在萧逸的眼里都闪着璀璨的光辉。

      有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他究竟是在永恒的的追逐前路,还是期盼着前路之尽也有归处。

      可不论是哪一种,面向前方才是他唯一的宿命的选择,所以他以身为盾,以臂为枪,以火焰为囚笼,与所有出现在他前进之路上的敌人们搏斗,生死不惜。

      如果把人的一生比做一部游戏,生命本身是每个角色被命运直接赋予的东西,可是生存的权利却需要他们付出足够的价值,为此他们努力的升级打怪买装备,艰难的残喘着,以获取自由。

      萧逸的自由更加来之不易,即使他看上去像盛夏一场宽阔的风,苍绿色的风席卷着崇山浩海,却仍有一个尽头最终让他偃旗息鼓,让他学会忍耐。

      就像赛车道总有尽头。

      所以他才会更加贪婪的想要多在车里躺一会,所以他一直保持着高强度的训练从不偷懒,人们都以为他是天赋异禀的车王,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他选择了赛车,才有了这样令他激奋的人生。

      他本以为生命里全部的美好和他所追求的前方都会来源于赛车,直到一个女孩的出现。

      她是狡黠的,像灌丛里的狐狸,又是凶猛的,像草原上的猎豹,也许是无知者无畏,她居然想坐上自己的副驾来获取自己的情报,萧逸看着她的眼睛,却看不出任何的目的,他本想将她吓走,但是一种扭曲的心理让他想顺着女孩的计划玩一玩。

      他故意的在大脑里构想着根本不存在的事,像写一部小说,拍一部电影,男主角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在经历着别人的故事。

      追杀者三次的围堵全部失败了,他想,是女孩要遇到危险的时候了,所以他远远的跟着女孩熬了四天的长夜,才等到她狼狈的眼神,女孩恳求自己放过她的样子像一只流浪猫,明明一个月以前,她还舔着利爪,剔着尖牙。

      女孩提出的条件或许是有些价值的,但萧逸原本的计划是如果没有密文就直接和敌人开战,子弹永远是解决问题最快的方法。

      但他同意合作了,想看到女孩再一次失败后狼狈的样子,失去全部退路后她要怎么让自己活下去,她在签订保命合约的时候还会不会那么的剑拔弩张,像一个顶着尖角的小牛犊冲上他手里的红布,花镖和长矛刺破皮肉也不打算后退,怎么会有人这样鲜血淋漓的求饶,萧逸想不明白,又觉得很可爱。

      那天夜里,公会秘密基地的包间里,他调了一杯XYZ,“是结束,也是开始”。

      他没有想到自己也会喜欢一个人,他见过很多人的恋爱,也感叹过很多人的爱情,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丘比特的箭也会戳进自己的胸膛,他在处理与不同类型的异性关系这方面并不生疏,可当他面对的是自己选择的喜欢时,却会手足无措到喝闷酒,烈酒烧着空荡荡的胃,灼辣的感觉让他的意识得以清醒,所以他认真的求教老板娘,此时,她就像母亲安抚自己的孩子。

      “我怕我临死的时候都在后悔,我的生命里居然没有他”

      这句话如数九寒冬的河水灌在自己身上,连着冰碴一起刮着麻木的皮肤,他彻底的醒了。

      醒来后,他开始变得害怕很多东西。

      手臂的枪伤,车道的烈火,赛车的爆胎,夜晚的追杀,暗巷的埋伏,从前让他痴迷的,如今都变成了枷锁,他心甘情愿的束缚其中,束缚在女孩给他的可以被叫做家的地方。

      鸩毒酿的酒,只怕一往情深。

      可他不希望女孩也如此胆战心惊的度过一生,玫瑰色的日落和皎洁的月光是那么美,她不应该畏缩在他身后时才能看到,她在黄昏和黑夜时的指尖不应该颤抖。

      他思考了很久到底什么是温暖,到底什么是保护,深蓝色的火焰如果是温暖,那么一直将女孩藏起来是保护吗?

      不是的,他看到过她设计的礼服,他知道她的天赋和热爱,那一天站在T台上的她是那么的耀眼夺目,他忍不住想冲上台拥抱和亲吻她,当他听到她说一见钟情的时候。

      如果她沉溺在黑暗里太久,那他就用子弹打出一道光,用火焰烧出一条路,这条被照耀到璀璨的小路,可不可以让她穿越哀愁,就像曾经的老师牵起他的手。

      原来保护不是把一个人藏在身后,而是让她去追逐自己的天空。

      人生总需要一个方向,他的女孩不能再继续这样的生活了,他希望她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前方,如果她愿意,他可以成为她的归处,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归处。

      这些命运不曾给予的,就自己创造吧。

      即使对抗命运的路上荆棘密布,一不小心就会坠入悬崖,尸骨无存。

      萧逸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甚至是牺牲的打算,但是圣保罗和家之间的漫长距离加时差,让萧逸开始疯狂的想念,在想念里,他第一次变得贪图生命的长度。

      直到他将忍耐了许久的爱亲吻在女孩侧颈的时候,他听到女孩说“回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惜以生命为代价追逐的,原来就是这个瞬间。

      女孩微笑的看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却知道,他为这一刻已经等待了很长时间。

      他终于思考出了生存的意义,等来了未来的自己,也拥有了家乡。

      他的手里终于有了一颗足够诱惑的红苹果,甜腻的,潮湿的,咸涩的,最后竟是苦的。

      爱情本就是苦的,即使它看上去如此甜蜜,就像死亡来自于身后,即使他看上去来自前方。

      身后,是他漫长的黑暗,是他打出的子弹,是他手上的鲜血,是他脚边的白骨,是他不能抛下的猎人身份,他的责任。

      所以幸福是那么短暂,而痛苦却是无休止的绵长。

      当命运和英雄两首交响曲奏响在一片废墟中的时候,天幕一样的悲哀笼罩着萧逸,在这片阴郁里,手臂和身上深浅不一的刀口并没有让他感到应有的疼痛,血却流的更快了,地下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它,好像要流尽一样,它想带走萧逸的生命,把他带去黑暗的腐臭的地狱里。

      地狱的入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温和的说怕杀不死自己,然后轻慢的打开了地狱的门。

      无数只手臂就从这扇骨肉筑成的门里钻了出来,绞在一起缠住了萧逸,让他不能动弹,门内仿佛有个黑洞,狂风扯着他的头发,巨力将他的双脚吸离了地面,一颗大口径子弹穿透了他的左臂。

      机枪扫射在他的挡风玻璃上,他看不清前方的路,在一片强光里,右臂失血过多而脱力,左臂上的枪伤还躺着灼热又崭新的血,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车就已经向着山外飘出去。

      捕食经验丰富的人最明白哪一种扑杀的方式更能一击毙命,哪一种是为自己留下一个隐患,一个年轻的凶猛的隐患。

      他不会给敌人任何逃生的机会,所以在半山腰用火箭筒燃放了一场烟花,不远处的海边正巧有一朵橙色烟花绽放,天空倏然亮如白昼,“英雄”的死亡就该这么壮丽。

      萧逸看到了火箭筒,在他准备跳海的时候,他的内心突然慌乱了,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手里滚落。

      紧闭的地狱大门前,只剩一颗红苹果慢慢的陷进血海肉泥里。

      一片黑暗里,萧逸想:“原来这就是死亡”。

      原来人死了还会有意识,此刻有意识的自己是什么?一个残存的魂魄?还是漂浮在空中的灵魂?

      原来死亡之后还有这么长的时间可以用来思考,他可以庆幸自己曾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只是有些遗憾,他亲手设计的戒指只能由女孩自己戴上。

      他甚至想到了很久之前看到的一首诗。

      “如果我知道,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看你人睡,我会热烈地拥抱你,祈求上帝守护你的灵魂”。

      他想到了女孩听着歌,枕在他的手臂上睡着的样子,她一定做了什么美梦,弯起唇角有些湿润,只是当时他羞于问梦里有没有自己。

      “如果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你离开家门,我会给你一个拥抱一个吻,然后重新叫住你,再度拥抱亲吻”。

      他想到了在路灯下和停车场时缠绵的深吻,女孩抚摸着他的脊骨,肩颈的淡香让他着迷,他像一只野兽,在爆发里臣服,只是此刻愧于自己食言,先放开了女孩的手。

      “如果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我会录下你的每个字句,以便可以一遍又一遍,永无穷尽地倾听”。

      他想到了女孩说的很多话,从“我对你感兴趣”到“你需要我”,从“一见钟情”到“我在担心”,从“回家”到“带我去”,每一句话都清晰的刻在自己的脑子里,他时不时拿出来回味,竟然每一句都那么甜,与柠檬糖不一样,是像蜂蜜、草莓、甘蔗的甜,或者本就是他心里甜。

      “如果我知道,这是看到你的最后几分鈡,我会说“我爱你”,而不是傻傻地以为,你早己知道”。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离开,她一定会很难过,但是如果有可能,他希望他的离开可以带走她所有的不幸,甚至带走她的特殊天赋,“去做一个平凡的快乐的女孩吧,像个小姑娘一样”,他说着,女孩却听不到,“我会带走你的黑暗,让你可以触摸到黎明”。

      “永远有一个明天,生活给我们另一个机会将事情做好,可是如果我搞错了,今天就是我们所剩的全部,我会对你说我多么爱你,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萧逸想到了他们在游戏厅门口的分别,他本不愿意营造出生离死别的氛围,他知道她会更担心,所以他只是云淡风轻的交代了点事情就离开了,只是没想到是真的要离别,他有些后悔没有给她一个拥抱。

      萧逸想了很久,想到有些困,也许是血流的太多让他没有精神,他的眼皮有些沉重,头有些闷胀,他在生命的混沌与死亡的朦胧里想:“到了该说告别的时候了,即使我在你的生命里只是短暂的出现过,但是,宝贝,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忘记?”

      他有些嫉妒,未来会不会有别人给女孩新的家,新的归处,如果真的有,为什么不是自己呢?可他又有些迷茫,如果真的没有,那他的女孩又要怎么过这一生呢?

      思前想去他终于决定,还是不要有这个人好了,否则他一定会嫉妒的发疯,蓝色火焰会替他保护好女孩的,他还是她的英雄,她的归处。

      只要她愿意。

      “我永远爱你”

      虽然他很少这么说,此时此刻,他却希望女孩听到,即使是在梦里。

      他看到海边的烟花燃尽了,

      夜,耸成黑寂的墙,湮没在坟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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