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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江与清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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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与清篇」
我出生于一个贫寒之家,父亲在时家中还略有盈余,父亲去世后,这个家就以惊人的速度败落下来。
那年我才七岁,母亲不得不扛起了照料我的责任,除了每天的织布外,还从外面揽了洗衣的活计,夏天还好,冬天手整个冻得皲裂,好像表面有裂缝的红萝卜一样。
我不知道她从打哪来的惊人的毅力坚持了这么久,可我看她从没有叫过苦,只是让我好好念书,就好像那是我唯一的出路,也是这个家唯一的出路。
我没有学堂可以上,只能从别人家抄书来看,父亲在的时候,还读过几年学,交了几个同窗,就从他们那里拣要紧的书抄来看,抄一本书需六七日功夫,或催得紧了,便连夜赶抄,倒不觉得手酸,只是心疼灯油。
从小我就比别人更明白贫穷的意义,我和母亲都只是在默默忍耐,希望能有改变的一天。
母亲在几年时间里衰老得厉害,就好像一朵可堪呵护的鲜花迅速凋谢,皱纹爬上了她的眼角,在我不知觉的时候,疾病也找上了她。
她病倒之后身体一日比一日差,找来大夫看,开了药,让这个原就贫寒的家更雪上加霜。
母亲不愿连累我,一日清晨,我醒来去看她,她已经上吊自尽,用的吊绳还是她旧年省下来的破布。
将母亲抱下来时,我才发现她轻得厉害,不期然想起那句诗「谁知苦寒女,力尽为桑蚕」,眼泪就顺着脸庞滑落,为天下贫穷苦寒者大哭。
三年一度的科举开始了,我变卖了家中的一切,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前往京城所需甚多,一路我只带了最便宜的干粮,好在是冬天,食物不容易腐烂,就这样一路经经停停,没有发生什么值得驻足的故事。
我一心赶考,除此之外别无他念。
然而那个夜晚我遇见了她。
看到她的瞬间,我就觉得她是妖精。
但我是一向不信精怪的,偶然从村里的大槐树下路过,村里的说书人滔滔不绝说着那些女妖精长得有多么动人,我不屑一顾,但那天夜里,火光照亮的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我相信了。
她说的谎话很拙劣,我却没有戳穿她,给她的鞋子,她穿了,给她的干馍,她也吃了,那不是又香又软的馒头,她大概觉得难以下咽吧,看着她拼命捶着自己的胸口,我却笑起来,说不定真的是我想多了。
只是这一路又要变得艰难许多,口粮比想象中的消耗要快,每天我都要耗费一定的时间去采摘果子。
并不熟悉野外生活的我终于还是受伤了,最糟糕的是还是脚上的伤。
脚心传来钻心的感觉,我把身上的布条撕下包扎起来,思考着怎么从陡坡上去,试探着动了几下,脚底就疼得不行。
这个时候,她就出现了,她把我拉上去的时候,我就生出了点疑惑,她的力气似比男子的还要大。
等她采摘草药和果子回来,看到她熟练地处理伤势,告诉我什么果子是没毒的,这种疑惑就更大了。
在在分明都说了,她不是个普通的小姑娘,所谓的被劫匪绑架的事情,恐怕也是子虚乌有。
然而她的单纯和天真,让我实在不想相信那个最有可能的可能。
我让她走,她不肯,只是一直跟着我。
跟着我,又有什么好处,我唯一剩下的宝贵的东西就只有性命了。
我也不是稚子,会相信这世间有不求回报的善意。
那个夜里,我痛苦辗转,迷迷瞪瞪之中梦见父亲,又梦见母亲,我笑我自己难道就要死在这半路上,或许从一开始我就应该认命。
然而醒来后,我却发现自己好多了,那股疼痛还在,只是不那么疼了,怀里有一个软而温热的东西,我愣住了,她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朝我傻傻一笑。
***
「进了京,不许乱跑,知道吗?」我给她买了顶斗笠,遮住了脸,免得引来无谓的觊觎。
她点点头,「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我将她安置在客栈,然后去拜访父亲昔日一位友人,那是住在清虚观的一位道长,姓张,我向他说明来意,只为筹几两银子,为了准备科举,纸、笔、住宿都需要银子,他竟然十分慷慨,借了我二十两银子,并苦留我在清虚观住下。盛情难却,只好同意。
我回去后向阿沐说明情况,阿沐不愿跟我一起去,只说要去找自己家人,我无法留住她,只能亲自送她回了家,她家在京中的一处别院,外面看来,是个十分阔气的人家,这人家姓姒,那么阿沐也就是姒沐了。
「你好生在家待着,我若中第,便来娶你。」
「你若不中呢?」
我握着她的手,将她鬓边头发捋上,「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愿意!」阿沐丝毫没有犹豫。
「那好,就算不行,我也要带你走。」
待在清虚观后,免去了世俗烦扰,从此我便能安心温习,张道长和我说,过几日便有一位他的好友来此居住,我没有在意。在我看来,这些道士的生活倒真是不错,也许是在皇城中的缘故,时不时地还能入宫做法,得些赏钱,逢年过节来此上香拜佛的人也不少,有些贵人捐的香油钱很是阔绰,我才明白,为什么那道长出手如此不菲。
「我与你父亲也算是旧年故交,昔日一别,没想到再无相会之日,可叹可叹,你在此若有什么不便,尽可告诉我,我让人替你备下,只是不要随意出去的好。」
「怎么?」
「最近城里有些不太平,有挖人心肝的事情发生,蜀山那边也要来人除妖了。」
「是吗……」我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蜀山的弟子我也曾听闻过,只是从前觉得是太过遥远的事情。
听了张道长的话,我反而更忧心起阿沐来,只是不知道她怎么样。抽空下山了一趟,只在她家门口转了一圈,打听了些消息,知道她一切都好,也就够了。
没过多久,科举考试终于开始了。统共需要考三天,进去贡院之前,所有人都要搜一遍身子,不许夹带任何东西,吃喝拉撒一应只在贡院里面,每个人都被封在一小块狭隘的区域,跪坐盘坐久了都十分不适。只是对我来说,并不十分难忍,何况这里夜晚还有供应的棉被,比我素日的已厚实许多。
考完试之后,我去见阿沐,然而那里已经人去楼空,问周围的人,也说那里从没住着人,一直都是荒园。
我不信,进去一看,到处长得藤蔓,像是久无人打理的一座院落。
心一下冷了半截。
站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才颓然走回去。
我心里明白,阿沐或许永远也不会再来了,只是不知我做错了什么。
清虚观后院传来一片血腥之气,人人脸上却都带着笑意。
「不愧是蜀山来的长老,一下出手就把妖怪给灭了。」
「是啊,从此咱们这里就有太平日子过了,不然总是人心惶惶的,听说这妖怪专找年轻女人的心来吃呢。」
缸里盛着血水,印着亮堂堂的月亮,倒像是一轮血月,一只鹿被倒挂着,心肝肺都被掏空了,只留下一副空壳,那双透着灵性的眼睛好似在哭泣,只是永远凝固住了,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浑身的血液好像倒流一般,我扑了上去,恸哭起来。
阿沐……阿沐……
她是妖,我一直都知道,只不过始终不肯面对。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早提醒她就没有这些事了?
人、妖,其实这些分别又有什么重要?
在我看来,人有的时候比妖可恶得多,人心的鄙薄、贪婪、无耻,我已见了太多太多。
可阿沐,她的算计没有一样不是为了我。
我的脚伤,我岂不知是她暗中替我治疗,每每清晨初醒,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寒冷,我又怎不察觉是她的手段?
我原以为我可以给她一个家的。我以为我可以!
心中的愤恨一涌而上,情绪激荡之下,我到处问那蜀山道士的所在。
一柄锋利的匕首在我怀里。
「蜀山道长在后院禅房和……」他没说完我就往后院去。
张道长也在。
「……只要将它引出来…………」刚刚听到这句话他们就噤声了,或许是察觉我的动静了吧,我冷笑。
「是谁杀了那只鹿?」我的目光扫过张道长,落在那蜀山道士身上,看起来有些年纪了。有些人是越老越可恨。
没有人回答,好一会儿。
「你身上有妖气。」那蜀山道士说,「倘若你跟那妖物是旧识,如今看到它现出原形,更该悔改才是。」
张道长说:「小友,你还年轻,有大好的前程,不要自误。」
我咬牙,「我只问是谁杀的。」
「是我,杜仲。」蜀山道士一挥手,我怀里的匕首便飞到他手心,我眼睁睁看着,浑身动弹不得,「你一介凡人,我不愿对付你,只是若痴迷不改,少不得要动些手段了。」
张道长说:「哎呀,他是年轻气盛,仙长不要和他一般计较,大约过些日子他就明白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看他颇具慧根,不愿他沉沦,直教他忘记那一番事罢了。」
「头可断,血可流,你凭什么抹去我的记忆?」
杜仲负手道:「凭什么?凭你为鱼肉我为刀俎,你若不愿也可,不若入我蜀山做弟子,现在虽晚了些,不过你的资质甚佳,或可有一番作为,那时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他说得好听,我却听得可笑,攒了一口唾沫,狠狠地「呸」到他脸上。
他变了脸色,将我控制住,不知施了什么法术,令我痛苦难耐,过去的一切不停地重现,就好像天地倒悬一样,我恶心得想吐,脑袋像要炸开一样疼。
最终,他没有除掉我的记忆,只是让张道长把我关在柴房里,只供一日三餐。
我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过了许久,也可能只是几天,有人来把我放出去,还恭喜我。
一路上有些踉跄,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奇怪,但四周是一片喜气洋洋,我知道事情已不可能更糟,只安心等着那未知的结局。
来人说,我考中探花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蜀山来的那位杜仲道长亲自给我松绑,还向我赔礼谢罪,俨然两副面孔,张道长也恭喜我,还说我可以一直免费住在清虚观,我拒绝了,看到道士我就想吐。
依旧走到阿沐原来住的地方,一个小孩还以为我是乞丐,给了我一块馒头,不知是哭是笑。
我得到了我一直想要的,应该高兴的,娘也会高兴的。
我蹲在荒败的园子门口大哭起来,路过的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纷纷躲着我走开。
***
多日后,提亲的媒人差点踏破了门槛,说得多么天花乱坠。说什么貌美如花闭月羞花,我一个字也不信。
死人能否复活,凋谢的花能否再开,即便再开,又是不是同一朵。
张道士来劝我,因为我年轻,才容易被感情所惑,其实到了他这把子年纪,什么情啊爱啊的,都是空的。
还说我现在前程一片大好,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活一世不容易,活得好更不容易,名啊利啊的虽然俗,却实在。
我听着笑了,张道士以为我想开了,便着意给我牵一门亲事,对方是尚书府的小姐。
我说:「也好。」
张道士想从我身上捞好处,我假装不知道。
因为我也是一样。
我又说:「事情若成了,得请蜀山来的那位道长来喝我的喜酒。上次是我莽撞了,给我给他赔罪,若不是他,我还被妖怪所迷。」蜀山道士还没有走,不知是不是又在谋划着什么。
张道士答应了。
我要谋杀仙人。以凡人之躯来对抗修行有成的高人,或许是太自不量力了。上次我明明把匕首藏得很好,却被他发现了,虽然不清楚他是怎么发现的,我却已经不敢冒险了。
不过,我所知道的是,就算是修行者,也没有脱离肉体凡胎的范畴,所以被利刃伤到也会受伤。
我需要两样东西,一个是让他醉的酒,另一个就是能藏东西的地方。
后面一样,我已经想到了。这个办法就是将自己的皮肤划破,在里面藏一根极细的东西,最后缝合起来,可是我没办法一个人做到,找个大夫也有泄露的危险,因此只能强行将一根长针从手臂的皮肤里刺进去。
我甚至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但是我已经别无选择。
大婚前一晚,我把那根针烤了许久,找了块木头咬在嘴里,想要开始做的时候手已经抖了,可是我已经决定了。我睁大眼睛,把那根针一点点推了进去。
不知道关羽刮骨疗毒的时候,感受到的是不是这样的疼痛,我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拿了一块木头,不然我必定会痛得咬舌自尽,那种痛苦让我几乎感觉不到别处的痛,冷汗涔涔,湿透了我的背,我整个人痛得弯成了一个弓,我告诉自己必须忍耐。
等一切结束之后,天刚刚破晓。
右手掌心上划了一道伤口,装作受伤,这样端不起酒杯的时候别人也不会起疑。
鸡鸣声响起的时候,一切准备就绪,剩下的就只是要降低他对我的警惕,让他喝我的敬的酒。
现在回想一下,那天真的是很混乱。
那蜀山道士杜仲说是要来,结果许久也不见他的影子,推脱开来敬酒的诸位宾客之后,绕到西厢房处,看到他正拿着一把符剑打量,也许是想着要怎么用,他没有发现我身上的武器,我请他到前面的筵席上去喝酒,他推脱有事,我一再相请,并问他是不是还在介意那天的事,他这才和我去。
给他倒了几杯酒,请他吃了之后,他又说要回西厢房歇息一下,向我告罪。
然后,我以不胜酒力为由,在后花园吐了一通,把喝的酒逼吐出来,因为我知道我做的事有多危险,杀人不成,必定会被反杀。
就在那个时候,我被一股力量拉到了墙角,我见到了我以为已经死去的阿沐,她说:「你的新娘为什么不是我呢?你不是说要等我的吗?」
我无言,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了那个蜀山道士,阿沐现在的处境其实非常危险,压下心中所有翻涌的情绪,我说:「阿沐,你先走,过两天我再去找你。」
我以为会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她,谁知她痛快地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之后我就返回西厢房那边,找到杜仲所在的房间,他背对着我,将调制好的符水喷到剑上。我一点一点地走近他。
他突然开口:「年轻人,你的杀心太重了。」
我停住,我知道我已经输了。
杜仲早有防备。
然而我还不能在这里放弃,我继续向前,却被他一挥袖就撞上了背后的墙上,头脑一阵发黑,我挣扎着爬起来。这就是仙人的力量吗?
我不信邪,一次次地朝他扑去,不是落了空,就是被轻飘飘地挥开。
不知是多少次之后,杜仲突然扼住自己喉咙往后退去,脸色发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指着我,「你、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我的浑身上下无处不痛,然而也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到了,酒里并没有放毒,那酒我也喝下了,而从头到尾他所接触的就只剩…………
符水!
我和他同时看向那碗符水。
阿沐这时候出现,奔向我,「与清,你没事吧?」
我睁大眼睛看着她身后,杜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提起剑刺向她,我将阿沐拨开,那剑就洞穿了我的胸膛。
杜仲拍了拍手,道:「终于把你引出来了,我找了你大半年了。」
阿沐脸色苍白:「你没中毒?」
杜仲笑了笑,「你以为你在符水里下毒就能毒死我?那碗符水我又给倒了,我从不喝外面的水,包括酒,略施一点小小的幻术就能骗过凡人,呵呵,不得不说你们还真是天真。」
「你不要想着逃跑,这间房已经被我布下了禁制,你出不去的。」
「为什么?剖心的事不是我做的,不对,你说你从大半年前就开始找我了?」阿沐警惕地说。
「听说你有一个百骨铃。」杜仲笑得和蔼可亲。
「我不会给你的。」阿沐立刻说。
「哪怕他死?」杜仲说着,扫了我一眼。
「你不用拿任何人威胁我,这个百骨铃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交出。」阿沐决绝地说。
尽管我并没有要她一定要选择我,听到这种话还是会觉得心痛。
我在她眼里,也许什么都不算吧。
「那么,我只好取你的性命了。」杜仲桀桀怪笑着扑向阿沐,道袍飞舞,他的身形像一只巨大的蝙蝠。
道士和妖之间的斗法,看得人眼花缭乱,即便我什么都不懂,也可以看出阿沐落于下风,也许这跟房间里的禁制有关,杜仲像是有源源不绝的力量,阿沐逐渐力竭,她也像我一样,被狠狠扫落在地,甚至现出了狸猫原型。
她弓着身子,摆出一副攻击性的姿态,和杜仲对峙。
忽然,阿沐跳起,又一次和杜仲斗了起来,也许是现出原型的缘故,身形更加灵活,从杜仲脖子上撕下一块皮,杜仲恼火极了,取出法宝来打算将阿沐杀死。
门开不了,我试过了,但是我可以放火。
也许不行,但值得一试。
结果等火开始烧的时候,杜仲一副恨不得杀死我的表情,我知道我做对了。
我对阿沐说:「那个百骨铃,是不是你以前给我的那个?」
阿沐愣了下。
我笑了笑,对杜仲说:「再斗下去我们都得烧死,我给你百骨铃,你放了我们?」
杜仲掐着我的脖子,眼珠子突起,厉声问:「在哪里?」
我举起右手,艰难地说:「这里……」
然后左手用力,将刚刚取出的那根针刺进了他的头颅里,与此同时,我听到我的脖子发出「咔」的一声,喉管碎了,我倒在地上,无法说话,只感觉有无数的血沫在喉咙中,咕噜咕噜的。死亡并不可怕,但是在通往死亡的这条路上,却非常折磨人。
阿沐跪坐在我面前,叫我「以木」,我想说她叫错了,却说不出来,最后,她把手放在我喉咙上,让我解脱。
临终前,她好像说了什么,我已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