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清商散人

7、第 7 章 小道士的记

　　小道士的记忆终于是一天比一天恢复了。

　　青影没有让他去轮回，只是将他的记忆封印住。然而世间没有一种比孟婆汤更有效力的遗忘药，所以小道士还是逐渐记起来了。

　　一开始他看着我的目光有些迷惑，逐渐地他看着我的目光有些惊恐，他想起了我杀死他的事情。

　　在刚刚过去的上一世，他叫江与清。

　　我和他相遇在杏花初放的日子，也许这就注定了我们的结局，注定是微带苦涩的。

　　这一世的他出身于贫寒耕读之家，剩下一个老母靠织布及两亩薄田为生，而那两亩也被当地的大户半欺半抢夺了去，日子愈发艰难，他立志坚定，决心要靠科举改变命运，老母死后，他变卖了家中的所有，凑了点盘缠，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我就是在一个半夜碰上他的。
　　当时他正在野外小解。说来真是完全不风雅的相遇，四周黑漆漆，什么也看不到，听觉反而更加灵敏。

　　我故意在草丛上发出巨大的踏步声，他听到了，慌得连忙系上衣带，然后高声喝问：「谁？」

　　我晃了晃百骨铃，百骨铃微微发热，心中便有了几分确信，然后开口：「我在找人。」

　　他走动了几步，发出了摩挲的声音，似乎在翻找着什么，终于，他找到了，吹亮了火折子，火光一闪而逝，照亮了我们的脸，看到我的瞬间，他似乎松了一大口气，「这深更半夜，我还以为是妖怪，姑娘，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在找你啊，我在树下许过愿，亥时亥刻在树下遇到的人就是我的郎君了。」
　　「什么树？」

　　我随手指了一下，正好是他刚才尿过的地方，我清楚地看到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火光熄灭了。

　　「姑娘，我要歇息了，请自便。」

　　他把火折子小心地收在怀里，然后到了更高的一片草地上，那里摆着他的书囊，这会儿恰好云层被拨开，月色透漏下来，周遭亮堂了一些。

　　「火呢？」我跟在他后面问。

　　「灭了，要省着些用。」

　　我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这时候树上的杏花掉下来，我拿起来把玩，很自然地坐到了他身边，他挪动了一下身子，我又向他靠了靠，他再走，我再靠。

　　终于，他叹了口气，「姑娘，你为何要跟着我？」

　　「你是我的未来夫君啊。」我说。

　　「这儿荒僻得很，又没有人家，你是从哪里出现的？」

　　我知道他又要求一种解释了，我熟练地编造谎言，捂着脸哭了起来，「呜呜呜，我被一伙坏人绑走，还好我中途逃了出来，你送送我好不好，我家就在京城，到了那里我家里人肯定会答谢你的。」

　　他看着我，月光清清楚楚地照在我的脸上，我突然感觉有点尴尬，因为我一滴眼泪都没有。

　　但他没有戳穿我，而是说：「你的鞋子也是跑的时候丢的？」

　　我低下头一看，我果然没有穿鞋子，我们妖都是不喜欢穿鞋的，要是可能，我连衣服都不想穿。
　　我没有说话，他叹了口气，将脚上的鞋子脱了下来，丢给我，自己转过头去，说：「穿上吧。」

　　我把脚放进去，说：「大了。」那是当然的，他的鞋子怎么可能合适我的尺寸。

　　站起来，走了两步，鞋跟老往下掉，于是说，「这鞋我穿不了。」而且也不爱穿。

　　「脱下来给我。」我以为他不要我穿了，连忙欢呼雀跃地脱下递给他。

　　他默不作声地从书囊的架子上取出一个针线盒，然后将脚后跟的部分一点点缝了起来，等我穿上鞋子之后，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他只扫了我的脚一眼，竟然就知道怎么缝？而且缝得还这么好。

　　「你好贤惠。」我夸了他一句，他的脸色却黑了，收起针线盒，背对着我缩起身子睡下。

　　夜露有点重，他看起来有点冷，而且他只有这么一双鞋子，给了我，他就没得穿了。
　　我也靠着他睡下，想着他刚才的反应，不敢太挨着他，听着他故作平静有规律的呼吸声，问他：「你睡了吗？」
　　他没回我，又等了许久，他终于睡着了。

　　我跑到另一侧去看他，试图从他身上找到点以木的影子，却发现他睡着的时候还眉头紧锁，忍不住伸出手去，给他抚平。

　　这里应该很冷吧。我给他输了点妖力，不久，他终于脸色红润地安稳下来。

　　我其实不需要睡觉，然而想睡的时候也能睡，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早已醒了，在一旁默默诵读古文。我瞧着那蝌蚪一样的文字就觉得头疼，以木也教过我，我不知道自己还记得多少。

　　「醒了？这干馍吃一点吧。」他发觉我在看他，转身从书囊里取出一袋瘪瘪的干粮，递给我半块干巴巴的馒头。

　　我一点也不想吃，硬着头皮咬了一口，感觉难以下咽，看向他，他正皱起眉头也望着我：「不吃的话便没有体力，到时别指望我背你。」

　　我勉强把那半块馒头咽下，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江与清。」他的脸色好多了，用树枝在地上划出三个字，笔记遒劲有力，虽然看不到字，也觉得是好书法。

　　「行了，赶路吧，太阳快出来了。」我还想说些什么，他就打断了我，将书珍重地放进书囊里，然后只穿着一双袜子，大步往前走。

　　我连忙跟在后面，几乎是半跑着跟在他身边，问他问题。

　　「与清与清，你背着那么多书做什么啊？」
　　「与清与清，你这是要上哪里去？」
　　「与清与清，我给你唱首歌吧。」
　　「与清与清，和我说说话吧。」

　　偶尔他会回应一两个字，或者让我闭嘴，更多时候是闭紧嘴巴保持稳定的呼吸大步向前。

　　「杏花开了好多，要是这时候结果子就好了，不过杏仁也不怎么好吃呢，有种怪怪的苦味。」中途休息的时候，我也在不停说话。

　　我们的干粮越来越少，他便常常出去采摘些果子，我说我可以去，他却让我在原地等着。

　　有一次他去久久还没回来，我便去找他，结果在一处陡坡下发现了他，原来他为了采摘一块果子不慎从上面滑下，脚底被尖锐的石块划破了，鲜血浸染了石头，我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压下心底那股兽性冲动，赶去救与清。

　　他还醒着，还给自己包扎了一下，只是没法很快从底下上来，脚底用力的时候，伤口就会破裂，我从上面放了一个藤下去，他嘴唇看着我，想说些什么的神情，还是什么都没说，手上使劲顺着藤蔓爬上来。

　　「你力气很大。」他上来后这么说。

　　「我是很大力啊。」我嘿嘿笑着，我知道我不会再冲动使用妖力了，以前很多次都是因此才被发现的，我发现，每一次以木知道了我的妖怪身份，然后没过多久我们之间就结束了。我不想再让悲剧重演。

　　脚底的伤口果然破裂了，一下染红了白色的布。

　　我望着他的脚，他盘坐下来，冷静地查看了一下伤势，然后对我说：「认得草药吗？」

　　我点点头，草药之类的我认得全的，而且很知道什么是止血的。

　　「找地…………」他刚说两个字我就跑了，跑得飞快，心里只知道他还在等着我，于是急急忙忙地找了几个我以前用过的草药，邀功似的拿回去给他。

　　他已经不在原地了，回到了放书囊的地方，这种时候了，他还在不急不忙地看书，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伤势。

　　听到我回来的动静，他放下书，安然地说：「回来了？」

　　我点点头，跪坐到他面前，然后把草药塞进嘴里嚼了嚼，吐出来按到他伤口上，说：「这样的话，养上几天，很快就会好了。」

　　他有些呆住了，好半晌才低声说：「你……不用为我做到这样。」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从怀里掏出几颗果子，递给他，「这种果子很好吃的，你尝尝。」

　　「我不饿，你吃吧。」

　　他总是说他不饿，却一直在忍耐着，我呵了口气，把果子在身上使劲擦了擦，又递给他，「你吃啊，没有毒的。」

　　「姑娘……」
　　「叫我阿沐。」

　　「阿沐姑娘。」他的声音沉静淡然，「你并不需要我的保护，而我……现在只不过是你的拖累，这里离京城不知还有多远，你……还是自己上路吧。」

　　「这是火折子，实在怕黑的时候可以点亮它，不过所剩也不多了。还有这些吃的，你也带走吧。」

　　一字一句的，全都是在赶我走，为什么？

　　「我不走，我还要嫁给你，你不许赖账。」

　　「为什么？」他轻轻地说着，「你也看到了，我是个一贫如洗的书生，什么都没有，即便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我也只剩下了这条命。」

　　我没有说话，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看出了我是妖怪？我是妖怪，可我不要他的命。——暂时还不要。

　　他又开口，「你走吧，不要说我现下受了伤，就是没有受伤，也要不起你。你生得太美，留下终究是个祸患。」

　　我捂着眼睛干哭起来，以木就见不得我哭，一哭他就都依了我。
　　可是与清很绝情，他没有跟我啰嗦，而是直接背起书囊离我而去。

　　我一直跟在他后面，他走得比原来慢多了，走了小半天的路额上就渗出了好多汗，中午的时候只吃了点果子，喝了点水，就又上路了，我想劝他再休息一下，又怕他开口说要我走，默默坐在一边，两个人就像偶然同路行人，一句话不说，陌生极了。

　　走到最后，泥里已经渗了他的血，他也不肯停下。

　　晚上他终于发烧了，神志不清地叫着「娘」，我看他脚底的伤口已经溃烂了，忍不住有些心痛。
　　我给他输了些妖力，又施了法治他脚上的伤口，却也不敢一下治好，怕他疑心。
　　他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只是脸色还有些潮红。

　　与清他好了之后，一定又会赶我走吧，那会儿我呆呆地坐在月光底下，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我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剥掉，然后也把与清身上的衣服剥掉，然后缩在他的怀里，把我俩的衣服盖在身上。

　　他是个极守旧的人，一定不会弃我于不顾了。

　　那天清晨醒来，我看到他震惊慌乱的眼神，就知道，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