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清商散人

5、第 5 章 我是青玄门

　　【以木篇】

　　我是青玄门的首席弟子，也是掌门的得意门生。表面上看来我风光无限，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过得不快乐，一点也不快乐。从入门开始，我就知道自己的责任，是要光复青玄门。

　　因为各位师长们很快就发现我天资极高，学什么都快。
　　我努力做着一切，希望让他们满意。
　　我也确实做到了。

　　「大师兄真是了不起。」
　　「大师兄学什么都快，天分就是高。」
　　「大师兄不愧是我们的楷模。」

　　永远背负着这些，永远微笑，永远丝毫不露破绽。
　　在这些师弟们面前，我永远是那个完美的大师兄，值得他们信任与敬仰。

　　可是谁又知道我有多么疲惫。拼尽全力维持的一切，到后来竟然成为了理所当然，如果做不到，就会面对众人诧异的目光和略带责备的眼神。

　　天分所至之处有极限，剩下的都是靠努力填补的啊，有多少人发现了这件事？只是一味地夸奖我的天分，难道看不到我的付出吗？

　　师父也说：「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青玄门复兴有望了。」
　　师叔说：「有了以木，下一次比剑大会定会好好出一番风头了。」

　　那段时间之前，所有人都在谈论比剑大会。
　　没有人发现我是多么疲惫，我其实，很想找人来诉说一番。

　　可是每个人都把我高高地架起，然后离得远远的，就好像是一个不可亲近的雕塑一样。

　　比剑大会……那一次的比剑大会。我永远不会忘记。
　　我败给了一个无名之卒，一战而败，没有还手的机会。

　　并不是对方有多么厉害，是我……忘记了怎么去使剑。
　　所有人震惊、诧异、失语。我没有理会他们。
　　从台上走下去的时候，便向外狂奔，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想找一个逃避的所在。

　　没有人追得上我，那一刻我才感觉自己是自由的。就好像脸上布满的刻纹在寸寸皲裂一样。

　　停下来之后，才觉得茫然，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一轮巨大的圆月挂在天边，却仿佛触手可及。
　　风吹过草的声音，窸窸窣窣。
　　有歌声响起，那歌声是如此空灵，好像要抚平心里的每一寸褶皱。

　　我平静下来。而后，见到了她。

　　「你在哭吗？」她从一只小小狸猫的形态幻化为了一个少女的样子，赤裸着身子朝我走来。

　　那天真的面目让我有种想要撕碎她的冲动，然而清醒的理智又唤回了我。我不该那么做。
　　我是人，不是畜生。

　　她略懂修炼之术，刚能成功从狸猫幻化为人形，还不通人情世故，不晓得化成人形后要找一件衣裳来给自己遮丑。也许它们这些小动物就没有美、丑的观念，天生自然。

　　我把囊袋里自己的备用衣服取出来给她穿，她穿着有些大，举起长长的袖子，像打量一件新奇的玩具一样，看看自己身前，又看看自己身后，嘴里咕哝咕哝地嘀咕起来。

　　我笑了，教她说那两个字：「衣服。」
　　她说：「一壶。」

　　「衣——服——」我刻意放缓自己的口型，指着自己的嘴。

　　她又说：「一壶。」然后好像察觉出自己的错误一样，恼了，冲着我发出咕哝咕哝的威胁声，好像觉得我在戏耍她。

　　她不知道，她其实很聪明。我教她怎么认字念书，还教她怎么雕出活灵活现的东西，她都学得很快，我还找书给她看，有的她能认了，有的她还认不得，经常来问我。

　　我辟出了一块洞府，简陋至极，足够一人一猫生活。
　　我觉得我从未过过如此平静的生活。

　　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也不用背负任何人的期待，舍去那些枷锁活着，感觉很轻松。

　　可是这些终于有结束的一天。

　　三年后的某一天，我下山去采买的时候，遇上了天意门的一个弟子，他认出了我，并把我的消息传递给了青玄门，于是我的踪迹被发现。

　　我没有想到他们是如此迅速，当时我也察觉到自己被人发现，只是想着尽快脱身。

　　等再回到山上的时候，狸猫已经被他们抓走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为何能如此迅速？
　　我突然明白，也许他们根本早已发现，抓走了她。

　　那个时候，我已经给她取了个名字叫「阿沐」。

　　我拿出曾经给过她一块的玉佩，我告诉过她如果遇到危险该怎么让我知道她的位置，她知道该怎么做。
　　我唯一担心的是师父会识破这些手段。

　　我终于又回到了青玄门，带着完全不一样的心情，门口的镇山石兽经年累月地坐镇在那里，不管外界风雨如何，始终巍然不动。

　　玉佩热得发烫，我知道她就在里面。

　　我也可以转身离开，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然后继续过我平静的生活，反正，他们不过是要以她为挟。
　　只有什么都不在乎，就可以永远自由。
　　牵绊只不过是累赘而已。

　　但我还是进去了，不光是为了救她，也是为了面对我自己。

　　我看到广场中央围着许多昔日同门，看着一根巨大的铜柱在窃窃私语，铜柱上绑着阿沐，我知道他们对付妖怪的手段，也清楚里面的残忍，从小我就被教着这些，面对最残忍最狠毒的妖怪，你只有比它们更残忍更狠毒。

　　但是阿沐不同，她从来没害过任何人。
　　她是纯洁的。

　　是我一手把她造就。

　　当铜柱上炼就的符文在闪光，阿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那是九九八十一道符文，每一道都会打进妖类的内丹，破掉妖类修行的根基，第五十一道的时候，大部分妖怪都会内丹碎裂而亡。我不知道这是第几道，也不知道阿沐还能撑多久。只是我不能再等了。

　　我出手了。

　　闪烁着火光的梧桐剑挑开锁链，无数的符文朝我席卷过来，梧桐剑破开符链，铿锵声响起，我把阿沐捞在臂弯。铜柱上的龙形图案化作一股龙气朝我逼来，我知道它是受妖气激化才会攻击我，以己身为媒介，将那些符文以彼之道攻己之身，使龙气与符文互斗。然后袖手一边。

　　「大师兄，为什么……？！」一个泪流满面的师弟这样质问我。

　　我向下看去，所有人的脸上或惊讶或恼怒，或不解或愤恨。

　　「大师兄，你是被那妖物所迷惑了，快把那妖物杀了，你还是我们的大师兄！」

　　人群中有个人这么喊，其他人好像都被这声惊醒了一样，举起剑来喊：「杀！」「杀！」

　　喊声震天动地。

　　然后师父出现了，他还是那么威严，只是胡子白了许多，「孽障……你……可知错？」

　　我眼眶湿润，却笑了，「师父，多年栽培之恩无以为报，请恕徒儿不肖之罪！」

　　「既知不肖，何不回头？」也许他是从我的话里感受到了决绝之意，眼神有叹有怒。

　　「回头……」我还有回头的机会吗？我让青玄门出了那么大的丑，就算回去，也不可能消除芥蒂的。何况，还有阿沐。

　　『师父，我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我想说这话却没说出来，身后被重创了一下，身体被剑气横穿，脑海中空白了一下，随后就是难以忍受的痛楚，我想我是要死了。

　　听到师叔的声音：「…………擒杀此獠…………」

　　我觉得难以呼吸。

　　师父知道吗？师父现在、在看着我吗？我想要去看他的脸，没能成功，因为太痛而失去了意识。

　　如果永远失去了意识，那该有多好。

　　当我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在一座地牢里，昏暗不见天日，身上的伤口痛得要命，阿沐在一边也伤痕累累，现出了原型。他们把我们关在了一起。

　　一个弟子在地牢外，盯着这里，眼神有点警惕，他应该就是负责看守这里的人。

　　「你叫一清，是不是？」我想起他是一字辈弟子，他对我能叫出他名字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警惕的样子。

　　「别跟我说话，你已经不是我们的大师兄了。」

　　「师……掌门……要如何处置我们？」

　　他露出有些露骨的厌恶表情，「要不是掌门要留你一命，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

　　「要想套近乎的话还是省省吧，现在又不是从前了，我们的大师兄是以钧师兄，他可不像你这样烂泥扶不上墙。」

　　原来如此。
　　我望着地牢上方粗陋的墙壁，觉得有些可笑。
　　怪不得师叔一心想要杀我，以钧是他的大弟子。
　　怪不得，怪不得……

　　一代新人换旧人，难道我还以为一切都还会在原地等我吗？
　　可是同时又有些安慰，至少师父他没有真的想杀我。

　　我觉出自己的身体十分虚弱了，伤口没有处理，醒来也只是徒然地忍受逐渐恶化的伤势和痛苦，没有人会来这里，我会孤独地死在这座地牢中。

　　从以前，到现在，我并没有改变过，只是过去，我将自己隐藏了起来。
　　我将真正的自己表露出来，不被人所接受，他们宁可要的是虚假的我。

　　这一刻，我才感觉到真正的悲哀。

　　我没有被任何一个人真正地爱过。

　　我也才明白，原来我是如此地高傲，宁肯舍弃所有虚假的喜爱，尽管我一点也不享受这种孤独的时刻。
　　我只是……这么绝望。

　　我想要有一个人对我说：「以木，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喜欢你，我都和你站在一起。」

　　我不爱你杰出的外表，不爱你身带的荣誉，不爱你优雅的谈吐，我只是爱你，而看不到其他一切，我只是爱你的灵魂。

　　…………这样的人，最后，到底不会有。

　　然后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把温暖的感觉传递给我。那是令我几乎落泪的温暖。

　　我睁开眼睛，阿沐把自己的内丹送到我嘴里，她笑着看我。

　　那颗内丹其实也破损了好几道，上面的伤痕斑驳不已，我知道她是想续我的命。

　　「我……很傻。」我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去摸她的脸，她凝固住了，「你也很傻。」

　　我把内丹从体内催出，送回到她的体内，再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囊袋里取出一颗内丹，我早就发现了，那是师父留给我的，我吞下了。

　　浑身上下好像被火热的铜炉所覆盖，我的手脚不受控制地骨骼错乱，我看到那个小师弟在远处惊恐地看着却不敢上前来。炽盛如火的力量在我体内蔓延开来，我感到自己浑身都是力气，叼起阿沐——因为我已没有了手，然后破开牢门冲了出去。

　　从小师弟旁边经过，他抖着嗓子叫我站住，我没有听，于是他朝我刺了一剑，不很深，我朝他一吼，他便脱开手吓得坐在了地上。他是没有真的见过人化为妖吧，我成了一只虎妖。

　　力量不能维持很久，但是足够我逃出去了。

　　我重新回到了遇到阿沐的那座山。

　　当我看到那座洞府的时候，我力气瞬间消失，倒在地上，化成了人。妖兽的内丹终究不能被我所吸收，倘若我能过这一关，我就会化为妖，能活下去，但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我不再期待有人能无条件地爱我，但我知道阿沐会陪在我身边，于是我对她说：
　　「下一世，找到我，守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