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清商散人

4、第 4 章 道士将我带

　　道士将我带回了蜀山，我以为他要把我锁在锁妖塔里，技不如人，我只能听命。
　　然而并没有。

　　他把我放了出来，但我失去了法力，我浑身动了动，身体的灵脉像是被封住了一样，滞涩不已，这比我被他所捉还要令人惊慌，我又扑上去挠他的脸，这次他用两根手指捏住我的后颈，将我整个吊在了空中，我呆愣住了。

　　和他大眼望小眼的时候，他嘴角微不可见地牵起一缕笑意，我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眨了下眼睛，他又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淡表情了，只是被我挠出的那三道伤口还没有消去，看起来有些滑稽。

　　看到那个伤口，我心里又有点得意，那是我的战绩。

　　「青影师叔。」就在这时，又一个小道士进来了。

　　我算是明白我进了道士窝了，实在生不出任何好感，那小道士谨慎有礼的，俨然又是一个那大道士的翻版。
　　同时，我也才知道，原来那大道士叫青影，肯定不是他真正的名字吧！

　　「掌门派人送来了一些上好的丹药和伤药，还说师叔您不必急着去见他，先休养好才是要紧。」

　　青影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小道士一走，我就冲向那些盘子，如果我吃掉了那些丹药，说不定还能恢复！
　　青影根本没阻拦我，吃到第五颗的时候我终于觉得不对劲了，腹部隐隐有气！我赶紧打坐，希望冲开那些凝滞的穴位，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肚子却越来越疼，我慢慢地爬下盘子，慢慢地往外走，脚步如一个蹒跚的老爷爷。

　　我……不行了，青影……死道士……害我！

　　我几乎疼得昏了过去。

　　咦？肚子感到一阵暖洋洋的感觉，青影用法力替我祛除体内的阴寒之气。

　　「你的法术已被我封住，百余年中不可动用法力，我劝你不要白费功夫的好。」耳朵动了动，听到他略带冷意的声音。

　　「哈……」我缓了口气，转了下头，面向他的脸，他的脸离得有些近，看起来很大，我朝他吐了一口口水。

　　「呸！」
　　他面色不变，下一瞬手中用力，拖着我的尾巴，将我甩了出去。

　　一人一猫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他在蜀山的身份似乎很特殊，修为高深，却整日待在藏经阁或天光楼内，极少与人会面，总是在翻阅着什么书，常常出神，发呆的时间比打坐的时间长。

　　日子久了，我知道，其实他并不是那么坏的人，可是我就是讨厌他。
　　而且他还不告诉我以木的下落。

　　我想去找以木…………
　　我想见以木。
　　我想和以木说话。

　　试过了各种办法，还是不能挣开束缚，这种法术好像没有施加在我身上的感觉，但却对我有很牢固的效力。

　　「噗，噗，噗！」我拼命朝着杯子里吐口水，这是他要喝的茶，听说茶叶还是什么铁观音，他跟观音有半文钱的关系！我呸！

　　突然脚下一打滑，我整个扑在桌面上，打翻了茶盅，身上也被淋得湿哒哒的，甩了甩头，用力地瞪着还在看书的他，他若有所觉，朝我望来，「怎么，你还不足兴？」

　　我向后一缩，这人……怎么这么诡异？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类似的情况还有许多，仿佛未卜先知一般地料到了我的行动，如鬼神一般的灵敏感知，我浑身发毛，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也越想越不对。

　　莫非他是那种灵童？灵童，就是生具阴阳法眼的那种人，借此得以窥见天机，只是看见了，却不能说，更不能强行更改命运，否则就会付出沉重代价。

　　但在我印象中，灵童一般都没有修炼能力的，他却有。
　　或许是我猜错了？

　　那一天晚上，我听到他和人说话的声音，他叫那个人为掌门，谈话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似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立刻眼睛放光，来了精神，要是这样就好，我绝对会把他的秘密告诉所有人，让他丢一次丑，不不，还是威胁他，让他放我走比较好……

　　「魂魄碎片依然太少，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失败，我们就永远失去了希望。」这个人的声音不认得，我想我没有遇见过，声音倒是挺低沉雄厚的。
　　「那么何时才是适当的，你应该明白，永远不可能有万全把握的一天。」

　　那个声音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把传说中的渡鸦草取来……」
　　「你忘了我是……吗？」青影那个道士，说到关键处偏偏模糊得几乎听不清，我觉得我就要接近事情的真相了，急得要命，跳上了窗户，努力把耳朵压在窗边。

　　「师兄，我突然想起一事。」青影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关于那个术法，还需要一样关键物事。」听声音，却是往里走了。

　　里头隐隐透出红色的光晕，我恨不得也跟进去，身体整个往里压，突然就听到了砂纸被撕开的声音，窗户破开了一个小洞，虽极细微，但对于眼前的这两个人来说，已经足够大了。
　　四目对我一双狸猫眼。
　　我百年难得一红的脸皮也忍不住一红。

　　我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被青影拎起丢了出去。

　　我没有介意。我是很大度的。
　　晚上等他回来的时候，我蹲在他常看书的位置，问他：「渡鸦草是什么？」

　　他坐到了另一边，白皙修长的手指，捧起茶杯开始饮茶。我一想到就是那只手把我扔出去的，再美也没有任何好感了。

　　「你去酆都就是为了那种草吧？一定很珍贵，难怪那些鬼疯了似的攻击你。」

　　他不吭声，我继续说。

　　「见者有份，我好歹也救了你，那渡鸦草我也该有一半的。」
　　「要不是我听见了，你还想赖账呢？」
　　「你听见没有，我跟你说话呢。」

　　他怎么都没反应，倒说得我口干舌燥的，我忍不住低下头也舔了口水，给我准备的杯子是平底的，要是像人那样的杯子我可喝不了。

　　「不能给你。」他终于开口，「渡鸦草于你无益，对我却是救人用的。你要别的，可以给你。」

　　我眼珠转了一圈，「那我要你的剑。」

　　我打量他是舍不得的，对道士来说，剑是他们的第二生命。
　　但我错了，他不是平常人。

　　当他将缩小的剑封印到我眉心的时候，我抓狂了，这我还不是用不了！

　　虽然给了我，他还是不想让我拥有对付他的力量，狡猾的人类。

　　虽然他真的把剑给我了，但我还是不满意，我根本就不知道这把剑有没有认主，我是不是能用，万一不能用的话，他不就只是哄着我玩而已嘛！

　　「喂。」我扒拉了一下爪子，发现了一颗松子。

　　「此剑灵涓。」青影长而美的发丝垂下，泛着丝缎一般的温柔光泽，就像流淌的河流一样，「你可以任意驱使它，不过，暂时还不能用。」

　　「什么时候可以！」

　　「我死以后。」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死」这个字，我反而愣住了。
　　怪了，看他这么年轻，也不是一脸要死的样子，为什么说出这种话？
　　我很鄙视那些动不动就说死的人。
　　兽类不修炼的话，活的寿命比人还短，但是从来没有一只兽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哪怕是生死相搏的时候，也是拼尽全力的。

　　「哦，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死？」我故意问出这种话。
　　「该死的时候。」

　　问了等于没问。而且多一个字没得。

　　***

　　秋天叶子落光的时候，我站在枫树下，仰着头向上看，一个轻轻的脚步声走近，是小道士。

　　「小黄，你在这里啊。」他擅自给我取了名字，叫小黄。他不知道我会说话。

　　来这里快一年了，我还是不习惯待在这里，这里是道士的地盘，不是我的，总觉得有一种不舒服的气息。大概是妖类对道士本能的忌惮吧。

　　这小道士不知是谁的弟子，总是喜欢跑来和我说话。

　　「青影师叔闭关很久了，你一定很寂寞吧。」他俯下身，轻轻摸着我的头说，我没有反抗，一开始的时候我不愿意被他触碰，总是躲到一边，后来竟然也渐渐习惯了。这小道士喜欢自言自语，真的是怪癖。

　　『真可怜』，有时候我会这么想，一定是没人跟他说话才这样的吧。人都是愿意和人相处的，很少见到像他这样的，我看他和别人相处的时候也总是被排斥在外。

　　难道是因为长得丑？不啊，从人类的角度来看，他也算得上眉清目秀吧，仔细一看还挺可爱的。
　　圆圆的脸，红红的嘴唇，带着点温柔的眼神，啊啊，我想到哪里去了，那怎么可能是以木！

　　我甩了甩脑袋，向前跑了几步，跳到树上，然后手脚利落地往上爬。

　　被还没有凋零的枫叶包围的树干上往下看，小道士怔怔然露出了有点寂寞的表情。

　　「玉城！你怎么在这？」另一个小道士跑过来，我认出那就是第一天过来给掌门传话的小道士，鼻尖上冒着热气，看样子是跑过来的。

　　「玉园师兄，我……我……」玉城还没说完就被拉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影子一点点地离开，最后直到影子也没有了。
　　突然觉得好寂寞。

　　以前修炼的时候都不觉得，因为时间过得很快，即便是几十年的时间，也很快就过去了。所以那时候我才觉得不可思议，人类不到百年就变成老爷爷老奶奶然后就变成黄土了。
　　可是到我自己，我连一年都觉得很难忍耐，时间是那么漫长。

　　“…………”
　　从树上滑下来的时候，爪子的树干上留下了锋利的爪痕，好长的一道。

　　我老是想起和久舟在一起的事，还有其他人，有时候我分不清到底我和谁做了什么，记忆就像碎片一样，有时候我会错把他们做的事情混淆，就像我知道久舟很会煲粥，其实是长生煲的，我以为我是和长生一起放的风筝，其实是和姜元一起放的。

　　不管他们是谁，其实都是以木。

　　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可是……久舟知道了我是妖的身份后极为愤怒，决意从此不再见我，姜元因为我杀了人决心自己去死，长生知道我是妖，害怕我……他们没有一个像以木。

　　所以我杀死了他们。

　　曾经我以为姜元是，我以为他能，可是…………
　　终究还是不行。
　　在他要和翠翠成婚的那个夜晚，我掐死了他。

　　就因为我救了他，就因为我对那个该死的县太爷施了法把姜元无罪释放。
　　姜元就不能原谅我。

　　「你终究妖性难改，你去吧，我们从此不再相见。」

　　我应该哭的。这话跟久舟说的一模一样。

　　我心里在流泪，但我没有眼泪。我把他掐死了，笑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