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清商散人

3、第 3 章 人死后，魂

　　人死后，魂魄归于地府，待到七七四十九日后重新投胎。
　　其实这是一次又一次的轮回，细想来，着实没有什么意趣，所以也有不少鬼魂藏匿在酆都，不想去投胎转世，或许因为罪恶深重，害怕被审判吧。

　　只不过，待在这里意味着要逃过鬼差一次又一次的搜捕。

　　我是这里的常客了，酆都客栈的老板已经认得我了，当我拿出玉佩的时候，老板笑着说：「天字三号房已经给你预备了。」

　　老板是个怪人，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虽然修具人形，可我并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人，就算是人，恐怕也不是普通人吧。他很会享受，经常沏上一壶人间的老君眉，喝得啧啧作响，他还有一把摇椅，摇摇晃晃地坐在里面困觉，有一回我探头探脑地在门口张望，却被他发觉了，他笑眯眯地邀我喝了一壶茶。

　　我想想……那时候我问他是人还是鬼，他望着头顶说，「我是人又是鬼，可以穿梭于人鬼之间。」

　　「鬼差？」我想了想，憋出这么一句话。
　　「也可以这么说吧。」他倒也不反驳，依旧望着头顶。

　　我也跟着往上看去，那里悬挂着一根吊带，有些年头了，红色都被褪去了许多。

　　「那是什么？」
　　「你能看到？」他有点惊讶，那根丝带从上方滑下，卷进他的手腕里，他拢一拢袖子，就望不着了，「有所执的人才会看见，你也是个执念很深的人啊。」

　　「我是妖。」我纠正了他的话。
　　他却笑，「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我忍住想脱口而出的冲动。

　　当然他好像也看出我的不赞同，却只是笑笑，并不说出来。

　　不知不觉，我来酆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是我始终没有找到以木，他去了哪儿呢？
　　这里对我来说并不舒服，没有充沛的灵气，只有阴森无处不弥漫的鬼气，就好像一种阴冷的湿气钻入体内，只要待在这种地方，这种鬼气就会一刻不停地蔓延，除非自己变成鬼，否则是不可能享受这种地方的。

　　每天晚上，我都得花费一段时间打坐将体内的阴气排出体外。
　　剩下的时间全都在寻找以木。
　　沙漏翻转了四十八次，过去了二十四天，我还是没有找到他。

　　我需要在鬼差来临之前在他的魂魄上做上标记，这样我才能找到他的转世。

　　从前都是这样的，但是这次好像不行。

　　更讨厌的是，我没办法对这里的鬼魂动手，这些鬼魂都是经年久深的老无赖了，深谙酆都的存活之道，而且彻底地没了牵挂，已经脱出轮回了，更不在乎自己的魂魄一日日地厉鬼化或者沦为荒魂。

　　我的法术对他们来说也只是小惩大诫，只有那些臭和尚的超度经才对他们有效。

　　我在外面被他们吵得头痛，真是小鬼难缠，只好先回客栈，憋了一肚子气，跟老板要了点好吃的摆满了一桌——都是些干果。

　　我盯着巨大的沙漏发呆，已经第三十六天了，据说，明天鬼差就会来。

　　有穿堂风刮过，带来了一阵清凉的风，是不同于酆都的清新之气，我精神为之一震，看到来人的瞬间，顿时倒足了胃口。——是个道士。总比和尚好。但，也是个道士。

　　一进来他就用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眼神打量着四周，也包括我。

　　巨大的剑匣背在身后，隐隐透出一股锋芒，我朝他呲了呲牙，如果不是在酆都，我们必有一场恶战。
　　无关其他，只因他是道士，我是妖。

　　然而，他却朝我点了点头，坐到位置上，若无其事地点了些吃的。
　　我于是也把自己的爪子悄悄收起，把桌上的吃的拢了拢，带到楼上去。

　　经过他的时候，他说：「你的身上有血腥之气。」
　　那是一双黝黑的、深不可测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让我感觉头皮发凉，全身好像要炸开一样，我本能地觉得很危险。

　　「等着，以后我会取你的命。」

　　我的喉咙里发出咕哝咕哝的声音，向他恐吓着，什么东西！他以为他是谁！
　　心里却有一个声音暗暗地说：别走近他，很危险。

　　从他的身上，我也嗅出了不少同类的气息，他一定杀了不少的妖。

　　「怎么，两位要拼桌吗？」老板这时候出现了，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放松下来。
　　「请便。」
　　「才怪！」
　　我和他同时出声，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上楼去。

　　酆都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白天明亮一点，但也雾蒙蒙的，夜晚点了灯，那层雾好像散去了，一切却又笼罩在更深的黑暗中。

　　晚上出门的时候看到天字一号房挂了牌，这意味着有人住了进去，不过天字一号房和二号房一向都是空着的，我来了那么多次，一次也没见有谁住过。

　　正在发呆的时候，那里面出来人了。朝那边望去，正巧对上一双冷冰冰的黑色的瞳孔。

　　我立刻把眼神飘上天，装作根本就没有在意那边的样子，嘴里吹起口哨。
　　他路过我的身边，发出了一声嘲笑似的“切”声。

　　眼看着他背对我的身影，我恨不得冲上去抓死他，但是看到他背上的巨大剑匣，终于还是忍住了。
　　以木说：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不是好汉，但是也不想吃亏。我还要找到他、和他的转世。

　　夜晚的酆都很糟糕，厉鬼横行，但是今夜好一点，也许是因为明天鬼差就要来了，他们收敛了许多。

　　我跟着百骨铃一路走，我知道他一定在这里，我只是……找不到。为什么？他存心躲我吗？他怨恨我杀掉他吗？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为什么——不能像从前一样爱我呢？我只是想要他和从前一样啊。

　　百骨铃在一直响。
　　我就像一个迷路的人一样，不停地走。
　　不知道目标在哪里，任由黑暗吞噬我。

　　如果我会哭，我一定会哭出来。但是妖、没有眼泪。

　　那道士闹出了很大动静，被一群厉鬼包围住了，他的剑法高超，但是这里不像外面，没有源源不绝的灵力，我来了这里这么多天还没有适应，他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就适应。

　　很快，我就看出他显出一点疲态了。
　　也许，他就要沦为那些厉鬼的食物了。

　　我继续看着。我无动于衷。我讨厌那些厉鬼，也讨厌那个道士，他们自相残杀，真是太好了。

　　那个时候我就是那么想的，但是下一刻我的想法就改变了。

　　百骨铃飞了出去。
　　罩在了那个道士的头顶。
　　是一种本能的保卫的姿态。

　　『以木有危险』、『要救那个道士』！
　　这两个想法同时划过我的脑海，我身不由己地冲了过去。

　　那些鬼好像狂欢一样地冲向我。
　　我奋力摆脱，已经顾不上惜力了，修炼了五百年的妖力几乎透支，死活好歹拖着他回了客栈。

　　我记得之后我昏了过去。手脚软得无力，浑身懒洋洋的。
　　醒来的时候那道士站在我床边，一直盯着我，我立刻炸毛了，警惕地盯着他，睡意消散无踪。

　　「你救了我。」他说，「下次下面我会饶你一命，不过，你我依旧势不两立。」

　　他走以后，我从鼻孔里出气，好半天没缓过神来，他以为他是谁？凭什么饶我一命？！
　　死道士。
　　真不该救他。

　　但我又很快想起救他的原因，以木！

　　「以木在哪里？」我冲到他的房间问他。

　　他闭着眼睛打坐，看不清嘴有没有动，声音却传到耳边，平平淡淡的四个字，却像一声惊雷一般在耳边轰炸开来，「已入轮回。」

　　刹那间绚烂的血色蔓延，我的爪子几乎撕开他的脖子，血色与法术的光影交错，只听“铿”的一声，那把剑出了鞘。冰冷的寒气没入骨髓，我被他用一个符咒打飞，一只手被剑刺穿，钉在墙上，我冲他怒目而视。

　　他捏诀起剑，长身玉立，拧眉，「何必执着，我不想伤你。」

　　「以木在哪里？」

　　他不再说话，我紧紧跟在他身后，一路出了客栈，来到一片荒芜寂静之地，这里闪着暗暗的光，许多地方被浓墨般的黑吞噬了，我忽然明白他说的是对的，鬼差来过了，以木确实走了。

　　心里的悲愤越扩越大，我开始朝他扑去，他只闪避不肯接招，任由我一次又一次冲他扑去，我化为一只狸猫，速度提升了一大截，几次划破他的衣袖，甚至将他的脸划伤，手掌里传来淡淡的血腥味，他的脸上确有三道划痕。

　　「以木在哪里？」我固执地问他。

　　「你生具灵性，本该好生修炼，却犯下深重杀孽，从此若肯改过，将过往的劫圆了，这也罢了，恐还有望修成正果，又何必如此贪恋红尘。」他淡淡地说，「至于你说的人，已经转入轮回，就此放手，于他于你都好。不然，你将追悔莫及。」

　　「臭道士，哪轮得着你来教训我！」我将身体弓起来，朝他发出低低的吼声，踱着步绕着他转圈，想要找到一击必杀的地方。

　　妖和道士，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存在。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动作，一张大袋从天而降，将我网了起来，我惊叫了一声，想往外逃，却已是晚了。

　　该死的道士，他果然一直心存不轨，想收了我！

　　「喵喵？」我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