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姜元篇】 ...
-
【姜元篇】
我知道她是妖,每次看到她小鹿般无辜的眼神,明知道她在撒谎,我还是忍不住原谅她。
——————————
遇见她是在一个初春的早上,因为需要采一味药我背着药篓上了山,春雨之后,山路崎岖难行,我不慎摔了一跤,沿着难行的山路一路滚下,好在药篓编得结识,被沿路的草木牵绊住,才侥幸留得一命。
不幸的是,头被石头撞到了,疼得要命,眼前一片漆黑。
再次醒来后,我看见了她。
我觉得自己大概是遇见什么精怪了,因为她的容貌似乎不是这凡尘间所能拥有的。
她对我微微一笑,俏皮地说:「你醒啦。」
我不动声色,「多谢姑娘救我。」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终于察觉到了自己哪里不对劲了,我浑身上下一点都不疼了。
这更加深了我的怀疑。
「那是什么?」我看到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刀,在雕刻着什么,似乎渐渐成型了。
「我在给以木做雕刻啊。」
「以木?」
「以木是我喜欢的人。」她说,「雕刻是他教我的,说我想他的时候就可以那么做。」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控制不住有些嫉妒,「他现在在哪里呢?」
「很远的地方吧,我怎么也找不到他。」她眯了眯眼睛,我以为她要哭,转眼间她就又笑起来,「但是没关系,阿沐会继续努力的,直到找到他的那一天。」
「你叫阿沐?」
「是啊,是这个沐。」她拉过我的手,在我手心开始写字,那实在是有些逾越的举动,不知怎的,我没有拒绝。
「这个名字也是他给你起的?」我抬头看她。
「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可是心里却真切地隐隐泛酸,我是怎么了,难道我竟然对她一见钟情吗?
「姑娘,在下还有要事,想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谢。」努力抛却那挥之不去的情愫,我提出请辞。
也许鬼怪素来就能蛊惑人心吧,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事实证明,我还真是躲不起。
她很快就又来拜访我了,当她出现在那里的时候,贫寒的屋舍好像一下就亮起来。
「不欢迎我吗?」她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窘迫,歪着头微微笑着问。
「姑娘,这于礼不和……」闭了闭眼,我逼迫自己说出这句话,尽管我很清楚那不过是个借口。
「但是,我喜欢你啊。」她脆生生地说。
我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烧,努力平静了一下,转身去倒茶,甚至连茶热不热都感觉不出来,胡乱倒了一气,端去给她喝,让她冷静,也是让我自己冷静一下。
「姑娘,喜欢是件很郑重的事情,轻易说不得的,尤其是男女之间。」我斟酌了一下字句,说,「或许姑娘现在还不懂——」
「我知道啊,我想当你的妻子嘛。」她很自然地说出这种话,完全不觉得羞怯。
我苦笑了一下,「姑娘,你我只有一面之缘,现在就说喜欢会否太过冲动了?」
「那要怎样才行?」她一副只要你说出来无论怎样我都可以办到的姿态。
我一时无言了,良久才说:「既然如此,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明白了什么。而后忽然变换了身躯,成了一个小狸猫,发出稚嫩的声音,「我是妖怪,你会讨厌我吗?」
怎么可能……在心中默默想着,俯下身,用手指去接她,她看起来小得可怜。
「告诉我没关系吗?」
她是这么回答的:「告诉别人也没关系啊。」
反正她会把知情人都杀死。
可叹那个时候我竟没有了解她话中的深意,只是一味叹息她的单纯和对人的轻信。
出于对她的怜爱,我让她以狸猫的形态待在自己的身边,只是这里面有多少私心,连我也说不清楚。
平日言谈之中,她的天真烂漫常令我发笑,也许是久在山中修行的缘故,即便有漫长的修行岁月,对人世间的事情,所知依旧少得可怜。我于是暗暗感到欣慰,时常教她些东西,她便少有再提及以木那个人。
我羡慕那个人可以在阿沐还是一张白纸的时候就遇见她,也觉得此人颇为君子,不含有世俗之念,不以妖为怪。
然而,另有一层幽微的心理就是,我也嫉妒他。
从阿沐偶尔喃喃的以木长以木短的,我就知道她还并未忘怀,甚至依旧很深地依恋着那个人。
那个是爱还是……?
我不愿去深想。
不去深想,便仍幸福。
然而平静的生活总是短暂。
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看她熟练的姿态和不以为意的神情,不由得悚然而惊,也是那个刹那,方才明白,她果然是我不一样的族群。她可以对人的生命就可以这样的轻视和随意啊!
「你……做了什么?」我觉得我的声音从没有过这样的无力。
然而她接下来说的让我逐渐愤怒起来,那个张九竟敢……!
因为太在乎她,而没有察觉的事情,之后很快就回味过来,凭她的能为,即便张九想做些什么,也根本办不到。
清楚这一点后,我明白张九死得很冤,甚至是因我而起,如果我没有留阿沐在身边,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我以为自己可以控制妖的危害性,不想还是高估了自己。
我不同情张九,只是悔恨自己的无知。
她不知悔改的样子更是让我火冒三丈,然而真的摆出一副冰冷的态度,看到她不知所措的模样后,我又心软了。
「回去吧,过一段时间我再去找你,听话,好吗?」
她点点头,我情愿她晚点再来,这样就可以免去道别。
她不知道我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离去。
我觉得那个渐行渐远的距离就好像人与妖、我与她之间的鸿沟,那不是能轻易跨越的。
靠爱吗?爱真的可以超越一切吗?
何况,她心里最在乎的人,并不是我。
心底不断涌上酸涩的感觉,像把最深的裂缝拨开,多么酸楚的滋味。
我以为我可以不在乎,其实我都快发狂。
…………
在监狱中的日子并不难熬,或者没有我想象中的难熬,身体受到毒打,我在我为的一切付出应有的代价,名声、前途,甚至性命。理应如此。张九被她杀死的时候不是也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吗?那毕竟是我的同类,我再喜欢她,也不可能为了她去伤害无辜的人。
人与妖,我早应该明白的。
不会有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