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清商散人

1、第 1 章 我亲手杀了

　　我亲手杀了他，却世世守着他轮回。
　　我不明白人是什么，也不明白情是什么，只知道这世间的事总不能如我所愿。
　　所以，我想要重来、重来、重来。
　　看着他暴突出来的眼珠和越来越微弱的气息，我明白我在做什么，我已经渐渐觉得疲倦。

　　「下一世，我会再找到你。」我在他耳边喃喃。
　　他终于闭上了眼，手无力地垂落在一边，不是因为认命，而是他终于、失去了呼吸。
　　那手指曾划过我的脸庞，曾牵着我的手，曾为我雕刻木偶，曾经冒着大雨出门给我买来喜欢吃的张嫂家的臭豆腐，曾握着我的手一起放风筝…………

　　我们曾经一起做过那么多的事情，可惜，他全都不记得了。
　　我和这个「他」曾经做过什么呢？我歪着头想了许久，曾经的一幕幕混乱地在脑海中划过，像走马灯一样。

　　***

　　酆都。
　　飘荡的幽魂所经之地。
　　一进入这里，我身上的铃铛就响个不停，那是由百人骨头造就的一个通灵的铃铛，用百余个新鲜人骨碾成粉末后，再用十七级地火淬炼、重塑而成。

　　当年，为了这个铃铛，我杀了他一次又一次，不过最惨烈的还是那一次。
　　那时候，他叫什么呢？
　　啊…………
　　记起来了。

　　叫姜元。那个时候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很爱我，满口大道理的，我告诉他那铃铛是用人的骨头做成的，他还说我爱开玩笑。

　　「真奇怪，你们不是也用马的骨头做琴吗？为什么我不能用人的骨头做铃铛？」
　　也许是意识到了我没开玩笑，他的脸色一下变了，却还是艰难开口，「这种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以后不许说了。」他牵起我的手，在手心捏了一下，暗含警示意味。

　　我偏头看他，「为什么不许，你讨厌我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冷风吹过，他额上却沁出了汗，「让别人听到了，一定会误会你是杀人魔。」
　　「杀人魔？」我觉得这个词很新鲜，以前没听说过。
　　「就是杀了许多人的意思。」

　　手心里凝着的汗也逐渐冷了，我掏出手帕来给他擦汗，一边想着一边点头，「哦，是这样啊，那我是啊。我把说我坏话的，我杀了百余人，用他们的骨灰炼成了这个铃铛，废了许久许久的功夫呢。」

　　「阿沐！」他有些严厉地叫我的名字，目光很快地向周围扫了一下，「别再说这种没着没落的东西了。」缓了口气，他又说，「我知道我忙着温习功课，放着你一个人很寂寞，再忍耐忍耐，好不好？」他说话的样子很温柔，是我很喜欢的那种神态，带着点无可奈何，好像你是坏蛋，但我就是拿你没办法的那种样子。

　　可是，真是太扫兴了。
　　这种时候居然有老鼠。

　　我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手往外一扬，一个人形生物倒飞着奔向我的手心，转眼间喉咙就被我扼住。

　　是那个胖子，因为我跟元哥哥来往就一直黏黏糊糊地出现在他家周围，有一次还想着要跟踪我，真讨厌啊。

　　「求求你，饶了我……呃！」他显然也明白事态并不寻常，双脚离开地面，吓得开始尿裤子，胖乎乎的一张脸上五官全挤在了一起，丑陋至极。

　　我没费什么工夫就扼断了他的脖子，然后就像一根断了线的木偶那样，把他甩开。
　　杀人真是太容易了。

　　元哥哥惨白着脸，好像还没缓过神来。
　　「你……做了什么？」

　　「他很讨厌啊。」我故作轻松地说。
　　「我问你做了什么！」元哥哥用那种难得一见的神态严厉地看着我。
　　「那天……他跟踪我……」我假装自己很无辜，拼命想挤出两滴眼泪来，「他想……对我动手动脚的，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啊。」

　　然而我怎么也哭不出来，我差点忘了，妖是没有眼泪的。

　　但元哥哥相信了，他紧抿着嘴唇，低低咒骂了一句，「这个混蛋……！」

　　好在这里比较偏僻，他把胖子的尸体拖到一个角落，然后擦擦额上的汗，直起身对我说：「你先回去。」

　　「这种事……我施个法术就行了啊。」我觉得他太多此一举了。

　　「你答应过我什么？」元哥哥厉声说。

　　我低下头，我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许随意施展法术、不许杀人、不许随意跟人结交、不许口无遮拦……
　　可是、可是……
　　我揪着自己的衣角，就是不想回答他。

　　元哥哥似乎轻叹了口气，「回去吧，过一段时间我再去找你，听话，好吗？」

　　我承认，他那个时候的语气、神态很像以木，所以我真的乖乖听话了。
　　以木就是那个样子的，但是以木要更温柔，知道我是妖也没有排斥我，还教了我很多东西。
　　虽然现在看起来，我什么也没有学会。

　　过了半个月，我再去找他的时候，却发现他好像要死了，街上人人都说他杀了人，已经被收押入监。

　　为什么会这样，我真的不明白，杀人的不是我吗？

　　我又忘记了自己对他保证的，晚上施展了法术偷偷溜进去找他，那个时候，他完全失去了从容的样子，以前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也永远保持整洁的风度和从容不迫的样子的他，在狱卒的折磨下，已经形销骨立，身上几乎没有一寸皮肤是完好的。

　　我觉得自己很生气，想动手杀了那些人，却先被他瞧见了，他什么也没说，眼神里却什么都说了。

　　我知道我不能。

　　那些狱卒说：「真是活见了鬼，审了一个月都不肯说为什么杀人。」
　　「是不是他还不一定呢，他一个文弱书生，哪来的力量杀死张大户家的儿子。」
　　「管他的，找个替死鬼了事算了，交差了就完了。」

　　我隐在暗中，听他们说这些话，看他们又把他拖回去，血迹流淌在地上，他很狼狈的样子。
　　为什么要这样呢？我想问问他。

　　可是有人在我前面来探监了，真让她赶上了，我隐去身形，听着她的声音觉得很熟悉。

　　那是个女孩子。

　　「元哥，为什么？我知道拿不是你做的，为什么你一定要……」
　　「别……说了，你快走吧……」从地牢里传来的姜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他们说，你用钢丝绞断了张全的脖子，又对他鞭尸，你疯了是不是？你对他哪来的那么大的恨……是……因为我吗？」女孩子的声音还是很熟悉，不过我好像有些知道她是谁了，「那天，你看到他调戏我了是不是？」

　　「……跟你……没有关系……」

　　又过了好一会儿，女孩子才呜咽着离开了，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想起来了她的名字——翠儿，跟元哥哥是邻居，我见过她一次。

　　她离开了。

　　我蹲下来戳了戳他的腿，「疼不疼？」
　　他咬牙，两颊的肌肉都鼓起来，「嘶」了一声，「你……」他忍耐的目光看到我的瞬间就露出苦笑，「你来做什么？」

　　「不是叫你不要出来的吗？」被汗湿的头发垂坠下来，他抬起手，似乎是想帮我把头发捋开，看到自己被血污弄脏的手，略不自然地放下。

　　「山上很无聊。」我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头上，说，「我好想你。」后面才是我的真心话。

　　果然，他的脸渐渐变红了，「这些话……留着对别人说罢，我一个将死之人……」

　　他抬起头，眼光从我身上掠过，「抱歉，我以前许给你的，都不能了。」他勉强说完这些话便忍不住咳了起来，脸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

　　「我不让你死。」我说，「我可以带你走，治好你……」

　　「你又要用法术来解决问题吗？」他低声说，「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我歪着头看他。

　　「杀人偿命，这个道理你不懂得吗？」他苦笑了一下，「你……可以活许久，比我久得多，如果用我的命，可以让你明白这个道理，我情愿去死。」

　　「人死了可以轮回啊，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觉得他很傻，「那个胖子迟早要死的，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你根本没有必要替他去死啊。」心里有些着急，就口不择言起来。

　　「那么…………」他顿了好久，才继续说，望着我的目光有些哀痛，「我在你眼里和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对不对？」他向后一靠，轻轻喘息着，「你何必管我的死活。」

　　「姜元……」我叫他的名字，去拉他的手，他却把我推开。

　　「如你所说，我也迟早要死，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必为我费心。」他脸上带着疏离的目光，「在你眼里，人和其他禽畜有区别吗？我料到你生性凉薄，却自以为能够改变你……看来，是我……咳咳咳咳……是我太过天真。」他把手握成拳头，抵住嘴唇，转到另一边咳嗽起来。

　　我却一点也不明白，在我看来，人只有两种分类，一个是他，一个是其他人，难道这样不对吗？
　　而且他说的话也很狡猾，明明人自己就会杀猪狗之类的，并不会觉得愧疚，我为什么要为了杀几个人感觉愧疚？
　　但是他好像真的很生气。

　　「不要这样对我，别生气了好吗？求你了……」我讨好似的舔上他的耳垂，他的身子轻轻颤动了一下，我的口水也有治疗伤口的效果，他身上被我触碰到的地方全都在慢慢愈合。

　　「别这样！」他紧紧咬牙把我推开，「我不需要你的可怜和帮助，你走吧，你我……本势不两立。」

　　「你讨厌我？」我呆了呆，慢慢去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他摇摇头，「我爱你，爱到可以为你放弃一切，我根本不在乎你是人是妖，抑或是其他什么……可是，我不能纵容你去肆意伤害我的同族，人类有人类的规则，纵然你法力无边，也不能去破坏那个规则。」

　　「否则，总有一天你会闯下大祸。」

　　也许他说的是对的。只是我听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