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尘》一只小凉青

5、五、梦回

　　就……这么草率吗？
　　南宫辰嘴角抽搐，不想去就可以不去的吗？
　　偏偏木羽这老东西还没什么诚意地找补了一句：“小辰要努力修炼啊！你要是四个月之内不能结丹，那我也不带你去。”
　　好像骆明义不能去群仙宴的原因真是修为不足一样。
　　南宫辰暗里默默吐槽，让亲徒弟四个月内从筑基到结丹真是难死您老人家了啊，那么大一个仙君连秘宝都没有，真不嫌丢人吗？
　　木羽这话说完，又很隐晦地瞟了一眼慕遥，但没等他开口，慕遥就颇为敏锐地回答：“师父，弟子愿往。”
　　这两人的互动中其实有不少堪称谜语人的部分，这是南宫辰发现的、最明显的一次——他感到非常不爽，不论如何被人瞒着并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这种行为直接让他代入了他爸妈甩过来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子插什么嘴”时的神情。
　　可这个世界的尊卑礼节比他曾经生活的年代要严苛得多，这俩人一个是他师父，一个是他师兄，就算他师父散漫、师兄和蔼，他当场翻脸也绝对不行，分分钟要崩人设。
　　但……
　　南宫辰听木羽话里话外已经开始赶人了，慕遥也适时递了台阶，表示自己要回去修炼，巩固境界。骆明义立刻吵闹着要给慕遥护法，慕遥没忍住揉了一把他小师弟好不容易梳齐整的头发，看起来是默许了。
　　于是南宫辰也“体贴地”表示：“师兄和师弟先回吧，我还有事要向师父请教。”
　　木羽没理他，脸色也没什么变化，不置可否。慕遥和骆明义倒是僵了一下，但见那大爷自己都没什么意见，只好应下，双双离去。
　　殿门合上了，木羽手上摩梭着一点袖口的衣料，好似在出神，沉默了半刻才问：“小辰有何事啊？”
　　南宫辰知道他是在等那二人走远，算是一点体谅之心，但他半点都不打算领情，单刀直入：“师父可是知晓今岁群仙宴有异？”
　　“唔……那当然啊，”木羽倒是坦荡得很：“瑶池境凶险，自然有异。”
　　说了跟没说似的……
　　“恐怕不止这样吧，”南宫辰紧盯着他师父那双冷淡的眼，竟发现他那眼珠子黑里头泛着点青色，妖异非常，“否则师父为何要一再削减蓬莱的参与人数，也同意小师弟不去，风险和机会……”
　　“南宫辰！”木羽那张脸上肉眼可见地呈现出了无奈的表情，尽管打断他的时候显得颇为急促，可语气却转瞬就和缓下来，“师父不想骗你，但这件事情师父也不想让你知道，明白吗？”
　　这话倒是说得十足诚恳，但实质上还是没有包含一点信息，南宫辰自然不能满意：“弟子不明白，分明都是您的徒弟，您为何独独瞒着我！”
　　“没人瞒着你，该你知道时你自会知道。”木羽摆摆手：“够了，你退下吧，这种问题以后不必再来问我。”
　　他能走吗？他当然不能走！
　　南宫辰噗通往下一跪：“今天这事，师父不说清楚，弟子就不走了！”
　　木羽被他气笑了：“你到底要我说清楚什么？”
　　“师兄和师弟知道什么，弟子就要知道什么。”
　　“我哪知道他们心里头想什么，”木羽站起身来，凉凉地斜睨他一眼，“你要跪便跪，瑶池境你爱去不去，我是管不得你了。”
　　南宫辰知道木羽是生气了——对，他还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的打开方式，木羽生气；但他也知道这意味着瑶池境的确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则木羽的反应也不会这么激烈。
　　不能走，走了就功亏一篑了。
　　南宫辰心一横，打算在这儿跪到木羽肯说实话为止。
　　跪姿原本就是个反人类姿势，殿中地砖冷硬，南宫辰本做好了受场大罪的准备，可两个时辰不到，就见木羽又踢踢踏踏地从屏风后转出来——他大概是去沐浴了，南宫辰作此解读的原因是木羽换了一身衣服，散着冠发，脚上也趿着双木屐……南宫辰更愿意把它认成夹脚拖鞋。
　　木羽在他面前抱臂站了一会儿，方嘲讽道：“还不走？南宫家百年世家，就教出你这么个无赖德行？”
　　“弟子只知，人若是无知无觉、双目蒙蔽地活着，那简直不堪为人。”
　　南宫辰这话说完，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么哲思的话哪像是他能说得出来的！
　　再去瞧木羽，果然见木羽审视般看着他，眼神复杂。
　　完了完了，要崩人设了！
　　想到可能被当成夺舍的魔修，南宫辰心里一慌，憋着的那股气就泄了，上半身轻轻一晃，手掌撑了地面才勉强稳住——不管是哪一世，他都是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哪有人会让他跪这么久，自然也不知道如何才能省点儿力气。
　　他低下头不敢去瞧木羽的眼睛，却听他师父叹了口气，托着胳膊将他扶起来，让他坐到近旁的椅子上。
　　“看破不说破，跟你师兄师弟都学着点儿，”木羽边俯身替他揉着膝盖，边教训他，“哪有你这么傻的，有些东西不知道是好事，别上赶着找死。”
　　南宫辰感受到他难得的温柔，不禁鼻头酸涩，但听了他后一句话，又忍不住顶嘴：“弟子就是傻，宁可明白着去死，也不要糊涂着活。”
　　木羽手上动作一顿，到底也没再说什么，只从袖管里摸出个盒子来，放在南宫辰手边的桌子上：“每次取黄豆大小，以温水化开，敷在淤青处，早晚各一次。”
　　南宫辰以为他说完这句话又要走，心里还颇为失望，谁曾想木羽又接着问他：“你刚刚说的，真是你心里想的？”
　　有戏！
　　南宫辰一听他这话头就知道木羽多半是要松口了，匆忙点头：“这自然是弟子的心里话！”
　　木羽瞧着他，目光近乎悲悯：“不悔？”
　　“绝不悔！”
　　南宫辰等着木羽坐下来跟他详谈，没想到木羽沉吟片刻，随后下定决心似的双手结了印，在南宫辰呆愣的目光中从自己体内分出几缕灵流，凝成颗光晕流转的灵珠。
　　这是……
　　“闭眼。”
　　南宫辰听见木羽的声音里透着嘶哑，虽然有些虚弱，但还没到脱力的程度。他自知帮不上什么忙，唯恐给他师父添什么麻烦，只好闭上眼睛僵坐在椅子上。
　　木羽一手将那拇指大小的灵珠抵到南宫辰眉心，另一只手结印，低声道：“开放气海。”
　　南宫辰照做，下一瞬一股灵力从眉心涌入他身上经络，转瞬便融入他自己的灵流，仿佛从未出现；但这灵力仿佛自有神志，并不完全沿着他功法运转的经络走，未归入丹田的七海，反而裹挟着他周身灵力，涌向了左心腔。
　　结丹！
　　木羽竟然要亲自帮他结丹？！
　　刚刚才吐槽了木羽绝对有法门助弟子结丹，没想到两个时辰才过自己就有机会亲身体验，我这是什么言灵体质？
　　南宫辰暗自腹诽，却又听木羽道：“凝神自守，记好灵脉运转的路径。”
　　南宫辰不敢再分心，只得专心感受体内发生的变化，看着那些灵力一缕一缕地缠在一起，渐渐成了个球形。
　　因有木羽护持，南宫辰这金丹期突破得异常顺利。但丹形初成时木羽就撒手了，并未引导他将灵力全部纳入，因此梳理灵流多少还花费了点时间。待他再睁眼时，就见木羽又坐回正堂的主位去，颇无聊地翻着本闲书了。
　　南宫辰仔细看了看，还是那本《三界逸闻录》。
　　还没看完？
　　不待南宫辰发表什么意见，木羽就瞧了他一眼：“醒了就自己拿着药回去吧。”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该你知道的事你慢慢都会知道的，我从来不骗人。”
　　其实南宫辰还是有点没明白这老家伙到底要干嘛，但事情都到这份儿上了，再闹下去也不合适，只好拿上木羽给的那盒膏药，踉跄着告退。
　　这天晚上，南宫辰做了个怪梦。
　　他梦见自己坐在树枝上，垂下的一只脚晃来晃去，手里还杂耍似的抛接着两个没见过的果子，瞧着有点儿像青苹果，但比苹果更柔软些。
　　说来也奇怪，他分明从来没有练过这种把戏，可梦里的他似乎很擅长这个，半点不吃力，抛这两个果子是绰绰有余。
　　南宫辰隐约知道自己在等人，可是在等谁呢？
　　他有点迷茫地想。
　　“师哥，时辰到了，走吧！”树底下传来一个声音，熟悉也陌生，南宫辰一时没想起来，意图探头去瞧瞧是谁，但这梦半点不随自己的心意，那只属于少年的手仍然心不在焉地抛着果子。
　　“别急啊，小师弟，再等等嘛！”
　　南宫辰满不在乎地回话。
　　“师哥，此人如此不守时，你何必再……”
　　“哎呀，小师弟~”南宫辰刻意拖长了音，“别念叨你师哥了，你怎么越长大越碎嘴子啊！”
　　树下那少年安静了一瞬，随后又嘟囔了一句：“也不知怪谁呢！”
　　南宫辰嘻嘻一笑，半个身体侧靠上了一旁的树干：“是是是，怪师哥，师哥不着调，让我小师弟操心了！”
　　“来了。”
　　南宫辰听见那少年的声音稳得可怕。
　　他顺着视野的变动望去，那是一段上山的长梯，周遭树木葱茏，天碧如洗，万里无云。几息之后，那山道转弯处果然出现了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南宫辰感叹道：“小师弟修为又有精进啊！”
　　他小师弟回他一句：“比师兄还差得远。”
　　南宫辰突然想起，这种性格的人他是见过的！他大师兄慕遥不就是这种人吗？恪守规矩，君子风度……且爱操心。
　　可仔细想想，他大师兄也不是这个声儿啊！
　　年龄问题？
　　说话间，那身影就已经走到近前了，瞧着是个颇可爱的女修。但南宫辰似乎并没有要下去打招呼的打算，反而收起那只垂下的脚，屏息敛神，藏到树叶中间去了。
　　“木师兄！”那女修朝树下的少年打招呼，声音如南宫辰所想，欢快得像飞在云端的鸟儿。
　　“陈师妹，你迟了。”那少年跟座冰山似的，半点不解风情：“日后万不可如此，要知若非我在此等候，今岁群仙宴你必定去不成了。”
　　煞风景的君子啊……
　　“我错了嘛……师兄别生气了，”陈师妹撒娇一样的哄了两句，又问，“徐师兄也随着大长老先去了？”
　　这陈师妹话音刚落，南宫辰就突然用足尖倒钩着树干，头朝下把身子荡了出去，同时笑喊了一句：“没有哈哈哈哈哈！”
　　陈师妹被他吓了一条，随后掩嘴咯咯轻笑起来，双颊飞红，整个人身上都写满了生动的青春气。
　　“师哥……”
　　“我错了嘛……小师弟别生气了。”南宫辰边学陈师妹说话，边跳下来转身去哄他的小师弟。
　　入目的那张脸果然熟悉，南宫辰愣住了。
　　是木羽。
　　梦境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