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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盛宴 ...

  •   南宫辰这次还是从后门进的。
      引路的还是红杏——不得不说也是种古怪的缘分了。
      南宫辰这次确定了,红杏用的熏香恐怕有几分特殊,即便在晴朗的日间都散出雪夜似的清冷香气来。
      这香气和他曾在现代社会闻到的香水味也很不一样,清淡飘渺,又让人忍不住细细嗅闻,像朵高岭之花,悬崖下净是欲攀峰者的尸骨。
      他好奇得要命,再一想原身也是个又风流又穷讲究的青春期公子哥,就算是问问好像也不会崩人设,便闲聊似的向红杏搭话:“红杏姑娘用的这熏香清冽雅致,似雪中寒梅,恐怕并非凡品吧?”
      红杏虽然年纪小,性子冷清,但到底是在这坊市之间靠同人打交道讨生活的,并不讷言:“小公子懂行,这香是夫人亲手调制的,品名疏影,取绿萼梅瓣制成。另有一品名为暗香,香料与此香无一不同,只是配比稍有变化。”
      南宫辰颇受教地点点头,心道改天有机会一定要闻一闻暗香又是什么味儿——尽管他跟香夫人交情不深,甚至对这总是“拐带”他师父的女人观感不佳,却也不得不承认其人不愧“香夫人”之名,调香颇有一手。
      他师父不在,他不好往香夫人的院子里去,只好让红杏陪他一起坐在亭子里等香夫人盛酒回来——红杏一会儿还得送他出门,只能同他一起等。
      泉香楼自然不会没有存酒的酒窖,可那老家伙舌头之刁钻简直令人发指——木羽点名要的那今宵醉,乃是香夫人私酿,照她自己的说法就是“酿着玩玩儿,图个附庸风雅”,一年不过三四坛,就直接放到人闺房里藏着了。
      天天跟这女人厮混……老东西,荒唐得连他这个职业风流子都看不下去了。
      香夫人来去都快,没让南宫辰等太久。南宫辰接过那个盛得满满当当的酒葫芦,揣储物戒指里就要告辞离开,香夫人却突然喊住了他。
      他难得见这幽梦般的女人脸上露出了一种欲言又止的无奈:“南宫小仙君,还请转告尊师,就说……就说我新近种了几株照水梅,万请他珍重己身,来年再来我这儿赏梅。”
      她说得这么情真意切、忧愁萦怀,可南宫辰却观感复杂,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他心里现在只有两个声音在冲着香夫人咆哮,一个在狂吼“还约着赏花!你们他娘的能不能少干点这种瓜田李下的事儿!”另一个在崩溃“不要在出门的时候立这种flag!您是想我们有去无回是怎么着!”
      两个声音一起咆哮的结果是南宫辰的表情空白了整整半分钟,才勉强扯出了一个扭曲的微笑:“……香夫人的好意,我一定转告师父。”
      ……才怪。
      南宫辰向木羽回报的时候只简简单单地提了一句“香夫人盼着您去”,试图规避这个可怕的魔咒。谁知他师父果真是人老成精,一边打开他那宝贝葫芦闻着酒气解馋,一边懒散地哼笑道:“小辰不老实,话说一半吞一半的。”
      南宫辰哭笑不得:“您这会儿倒是敏锐了……香夫人是说她新种了几株照水梅,盼您老人家珍重,来年去赏花。”
      他说这话的时候别别扭扭、不情不愿,可木羽却是罕见地动容了。这平日里没心没肺的老东西蓦地一愣,旋即屈尊降贵地挑起半边眉毛轻笑一声,挥手让南宫辰出去了。
      南宫辰回身关门的时候透过缝隙瞧见了他师父脸上尚未褪去的自嘲之色,接着就见木羽不堪重负似的往椅背上一摊,脸自然而然地仰向天花板,露出的脖颈白得发青。
      南宫辰不知为何,心里忽然一悸,仿佛这个玩世不恭、浪荡得近乎下流的师父脱下了一直披在身上的人皮,袒露出某种坚硬却又脆弱的内在。
      这种想法刚一出现,立即肉麻得他打了个寒颤——窥视别人的内心跟看人家裸体似的,再亲近的人都难免尴尬,更何况事实上他和木羽才认识几个月,实在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体面人南宫辰合上门就要离开,木羽却忽然道:“等等……你大师兄刚刚出关了,你去瞧瞧,然后和他一起来我这儿吧。”
      即便南宫辰知道他师父既已求得长生大道,就绝不会是个没本事的混子,可他也是第一次亲身体会到这老家伙“狗鼻子”一般的敏锐,多少还是震惊了两秒,走到半路才想起自己终究没能躲过“剧情的魔爪”,要去当主角遇见的第一个NPC了。
      他心里一阵气苦,但也没机会反悔了——慕遥对他两个师弟颇为亲厚,同门关系极好,他结丹的时候“南宫辰”不能不亲自去祝贺。
      他在慕遥闭关的知白崖下等了不到半炷香,就见他大师兄急匆匆下山来,远远瞧见他的时候却并无讶异,甚至在他之前一拱手:“二师弟,久等了。”
      南宫辰虽然不是什么心有七窍的聪明人,但也不是个傻子,自然不会直愣愣地问慕遥为什么知道他会在这里。他只是挂上一副笑脸,双眼微弯,得体的回了礼:“恭贺师兄结丹!”话音稍顿才问“师父已经告诉师兄了?”
      慕遥点头:“我刚出关就接到师父的传音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闪过了一丝隐隐的忧虑,但南宫辰心里正忙着吐槽木羽,并未发现他师兄这深沉幽微的心事。
      南宫辰其实已经忘了小说开头是怎么描写这个场景的了,但他相信原作里的木羽绝不会这么不靠谱,一边让自己来接慕遥,一边又亲自做了传音蝶告诉慕遥。
      ……而他本人,应该也不会走到最后那一步吧?
      等他们俩一路闲聊到抱朴殿的时候,南宫辰才发现木羽今天的阵仗铺得还不小——他原本以为木羽不过是要和他们三个说点儿什么闲杂事,没想到大长老致虚真人也在。
      虽然致虚和木羽也已经很熟了,但木羽在他面前还不会那么混账,好歹没有衣冠不整地瘫在榻上,而是收拾齐整了在正堂谈话。
      “掌门的意思是此次群仙宴只带十名弟子去?”致虚面露惊异,“为什么?”
      “唔……准确来说是十三个,”木羽打了个岔,“我门下的三个弟子就不占大家的名额了。”
      南宫辰发现他师父有一种过人的天赋: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半分钟内让任何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致虚三十八岁结丹,外貌从此不再改变——虽然瓤子已经是个两百多的老头了,但壳子还是个稳重且无趣的国字脸大叔。此刻南宫辰就看见那张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表情,神似他在原世界用的“无语”表情包。
      “……可蓬莱好歹也是大门派,只带十……十三个弟子去是不是不太合适?”致虚无奈道,“何况今年昆仑要开放瑶池境,这机会可不容错过。”
      南宫辰本以为木羽要么会颇无所谓地让步,表示多带些人去也无所谓,要么会牛头不对马嘴地把这件事敷衍过去——这也是他惯常的耍赖手法了,木羽从不跟人正面冲突,一遇着意见分歧就开始三纸无驴地扯闲篇,旁人敬他身份贵重,不好跟他撕破脸,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谁知木羽竟然走神似的愣了两秒,然后嘴角一撇,轻轻嘟囔:“机会?好大的机会啊。”
      这没心没肺的东西大概自以为说得小声,这句嘲讽只娱乐了自己,全然忘了在场的其他四人也是修真者,耳力再不好都不可能听不见五米以内周围人的抱怨。
      致虚虽然不是什么小心眼,但这种被当面讽刺的经历估摸着也不多,着实缺乏应对的经验,脸上表情变换来变换去,最后大概是CPU处理不过来,就直接死机了——产生的效果颇为熟悉,就是一脸空白。
      木羽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全不顾及气氛之尴尬,自顾自地拍了板:“就这样了!十个人足够了,再多我也照顾不来。”
      ……谁也没指望您老人家一个人带队啊!叫上二长老三长老不好吗?
      但他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致虚也很难再发表什么意见——尽管木羽从来不管事,但他挂了个蓬莱掌门的名头,本人又是个飞升了的仙君,不管怎么说都是有话语权的。
      然而南宫辰想起原作里关于群仙宴的描述,再想到蓬莱作为仙门之首竟然只有十个弟子参加,瞬间感到一言难尽了。
      群仙宴听起来像个大家坐一起吃吃喝喝、互相吹捧的和谐晚宴,实际上每次都要闹出人命来——盖因东道主昆仑派每十年都会开放一个秘境,供各仙门入内寻宝,虽然明面上禁止众人在里头自相残杀,但秘境之内危机重重,偶有“不慎”,众仙长也无可奈何,久而久之,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得太大,也就一概不管了。
      这种秘境寻宝的事,危险越大、机遇越大,就算每次都死人,也挡不住各仙门趋之若鹜。因此昆仑只好依各派实力地位分配名额,进去的人只能少不能多——但谁不是挤破了脑袋要好好“利用资源”的,实在没见过像木羽这样的棒槌,占着四十人的名额只带十三个人去。
      哦,是十四人——南宫辰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盘算,瑶池境等阶之高百年难遇,这一届允许仙长下场参加。
      致虚被木羽噎得像活吞了只苍蝇,生怕自己对着这个不靠谱的掌门仙尊说不出什么好话了,只得匆匆拜别,去安排遴选事宜。
      殿内突兀地安静下来了。
      这事其实颇为古怪,毕竟在场的四个人事实上都有话篓子的潜质——他们小师弟自然不必说,南宫辰是个谈起风花雪月就不打顿的专业人士,他大师兄慕遥则是老妈子做多了,有时候难免要犯絮絮叨叨的毛病。
      木羽……此公发挥相当不稳定,有时候懒得不要说跟人讲话了,连个表情都欠奉;但满嘴跑火车忽悠人的时候,天南海北什么不能说,古今上下什么不能扯。
      可惜四个话篓子都敌不过古怪的气氛。骆明义下了一趟山,表面上看起来还是那个孩子似的小师弟,但就跟这矮子细看起来还是长高了一样,一到要紧的时候……南宫宸绝望地发现他的小师弟还是长大了,竟然能读懂气氛了!
      少年啊,哪怕是插科打诨装不懂,说点儿什么吧!
      南宫辰看了一眼神游天外的木羽,再看一眼苦大仇深的慕遥,只好拼命向他小师弟使眼色。
      夭寿了,怎么他小师弟也皱着张包子脸,想什么呢?!
      南宫辰开始仔细回忆这一段剧情——毕竟这是他现在最大的金手指了,可惜原作体量太大,爽点雷点齐齐乱飞,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实在想不起来这么个微末的情节,甚至想不起来这段写没写过。
      但,南宫辰目光又开始向骆明义那边飘,可以肯定的是,这一次的群仙宴,他小师弟没去。
      这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作为小说的第一个大的情节点,慕遥在瑶池境中颇有奇遇,什么洗经伐髓、修炼秘宝不必多提,开启正宫女主感情线也不在话下,但瑶池境确实非常危险,据说这是近三百年来伤亡率最高的一次群仙宴,连木羽都翻车受了重伤,从瑶池境出来以后就一直闭死关,然后莫名其妙地直接领了盒饭。
      这么一想……南宫辰又透瞟了一眼木羽,尽管他这师父好吃懒做又品行不端,但实在说不上是个什么坏人,就算他们师徒之间交流不频繁,但多少还是有情分在的,要看着他去死,南宫辰还不太能接受。
      但他能做什么呢?南宫辰想,如果偏离了剧情线,这个世界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呢?
      未知最可怕,如果命运(剧情)无法被自己掌握,那要插手改变原主的命运只会难上加难。
      他心里乱麻似的,自己都不能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要权当这只是一本小说,他身边的人只是小说里的纸片人,他当然可以狠下心来完全不干预;可谁敢保证这只是个虚幻世界呢?这些人,真的只是虚构人物吗?
      南宫辰还没想清楚,骆明义倒是先打破了沉默。
      “师尊,恕弟子唐突,弟子不愿去。”
      木羽抬起了眼皮,脸上照旧没有表情。
      “好,”他说,“那便不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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