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尘》一只小凉青

3、三、故事

　　南宫辰原本不叫南宫辰，也不是广元仙君的二弟子。
　　他是个来自异世界的游魂，被人莫名其妙恶狠狠地捅了几刀，肉身破败不堪地留在原地，灵魂便轻灵地挣脱束缚，来到了一本名叫《仙界独尊》的小说里。
　　白千辰对自己的死亡方式格外不解。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苟到了十八岁的大一新生而已，出身中产家庭，平生干过最出格的事就是高中晚自习翻墙出去聚餐烧烤，高考正常发挥进了一所普通的一本院校，读的是时下最火的工商管理——总的来说，他就是一个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的大学生样本。
　　这样一个人，一个放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人，怎么会遇上了这样离奇的事呢？
　　但既来之则安之，白千辰死了，南宫辰还活着，那就应该好好活着。
　　万幸的是宅男大学生白千辰同学是《仙界独尊》这篇爽文的书粉，从第十三章开始一直追连载，直到这文神来一笔突然烂尾。
　　万幸中的不幸是，原作里的南宫辰是一个炮灰，还是一个莫名其妙变成了反派的炮灰。
　　作者在前文没有一点交代，风流多情的二师弟南宫辰就突然堕魔了。
　　进而叛出师门，为祸人间，最终惨死于主角慕遥的剑下。
　　至于他们的师父，这个老不修木羽，在原作中着墨极少，一千多章又臭又长的主角开挂升级文里，这个实力最强的仙君不到两百章就死了，死得不明不白。白千辰一度怀疑是因为他的金手指比主角还大，作者不知道怎么圆，只能让他早点儿领盒饭。
　　原作里的广元仙君是个颇高深莫测的人物，直接出场不到五次，而且说话之不明不白堪称全书第一谜语人。
　　谁知……谁知！
　　全因这个与小说里的描写完全不同的师父，南宫辰从没觉得这就是《仙界独尊》的世界，加上他穿越过来近四个月，也尚未经历到书里头写过的情节，他也就逐渐放了心，满以为这只是个碰巧和小说重合了的平行世界。
　　直到这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脱口而出。
　　要死，这不是小说里反派南宫辰和男主最后一战的时候回忆起的flag吗？
　　南宫辰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原主的灵魂仍在作祟还是剧情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但他再也无法继续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的世界。
　　何况……
　　南宫辰转头看向了慕遥正在慢慢擦拭的那把剑——剑刃宽阔厚重，通身漆黑，看起来就是一把很沉的剑，却也意外符合慕遥的气质。和木羽的孤鸾不同，这把剑看起来稳重且温和，谦逊谨慎，君子端方。
　　“师兄，这剑是……”
　　“哦，师父将他早年的佩剑北辰赠与我了，说待我结丹之后便可将它收入元墟。”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没跑了，这就是原作里男主开的第一个挂——名剑北辰，一把三百多年前就修出了剑灵的神武。不过当时很多读者对这个获得方式非常的不满：就这么简单？一点儿曲折都没有？木羽就直接送了吗？那男主的主角光环还怎么体现！
　　南宫辰的心情一时有点复杂，如果这就是《仙界独尊》的世界的话，那他的结局可不太美妙，而作者又在书里留下了好多坑没填，他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去规避这个一言难尽的命运。
　　南宫辰想事情想得入神，面前摊开用来装样子的书却是半个时辰都没翻一页。慕遥虽然忙着收拾包袱准备闭关，但也留心着他在做什么，见他这样，便不由笑问：“二师弟这是怎么了，哪里看不懂吗？”
　　木羽是个不靠谱的甩手掌柜，于是慕遥只好“长兄如父”，时不时为两位师弟解惑了。
　　不过很显然现在慕遥并不是真的想指导他功课。
　　南宫辰摸鱼被师兄发现，本该又羞又愧，但他脸皮厚度实在非常人所及，只朝慕遥摆摆手：“倒也不是不明白，只是方才走神在想师兄能否在小师弟回来之前出关，想得入神了。”
　　他是随口找个借口遮掩过去，但慕遥却颇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那大约是不能了。昨日小师弟传讯说他已至青州地界，恐怕再有两三天就能回来了。要我两三天之内结丹，岂非说笑？”
　　“的确，师兄可千万别心急，结丹这事急不得的。”
　　南宫辰对小说设定还是挺熟悉的，知道从结丹开始，修士的每一次突破都将面临心魔劫，稍有不慎便经脉逆行，连走火入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翘辫子了。
　　啧，凶残。
　　……所以原主究竟是怎么堕魔的啊啊啊啊！辣鸡作者出来填坑！
　　慕遥哪能不知道心魔劫要好好应对，只是他一贯要把礼节做足，便承了南宫辰的情：“师弟提醒的是，我一定注意。”
　　慕遥神色真诚，倒好像真的仰赖他这在修炼上颇没什么志向的师弟来指点了似的。
　　南宫辰不由咂咂嘴，心想男主角不愧是男主角，这人品真是没得说，一般人很难不被这种人格魅力所打动啊。
　　看起来抱紧男主的大腿也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
　　不过关键到底还是要改变原主本身的命运，否则按照这世界堪比中世纪烧女巫一样的灭魔之风，就算关系再好，慕遥也不可能保下他。
　　原作剧情有缺陷，南宫辰暂时也找不出原主堕魔的原因，只好先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权当自己是来演舞台剧来了。
　　加之木羽这个崩了人设的最大变数，说不定会有一些微妙的不同，最终能改变结局呢？南宫辰决定先静观其变。
　　他在修炼一途上相当随性，没有完全放弃治疗，也不见得投入了多少心力。但在慕遥闭关两天以后，他还是莫名其妙冲破屏障，升到了筑基后期。
　　修炼有成，按理说他应该感到高兴才是，但想到小说的开头就是成功结丹的慕遥出关，筑基后期的二师弟来迎接男主，南宫辰就觉得心里压着块石头一样，诸般情绪郁结其中，偏偏哪一种都不能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
　　这日他刚从冥想中醒来，就见一直小蝴蝶扑棱棱地飞过来，虽然光芒微弱、纹路简单，但造型完整、行动自如。南宫辰立即断定这定然不是那个老家伙捏出来的——木羽的蝴蝶哪能长得这么周正！
　　这传音蝴蝶是他们这一门师徒四人的专属法术，不过即便他们三个徒弟都是跟着木羽学出来的，但捏出来的蝴蝶多少都有些不同。木羽不必说，他的蝴蝶总是瘸了右边的翅膀，是个跛子；慕遥的蝴蝶光纹同木羽的极相似，虽然比老家伙的生生小了一圈，存续的时间也没那么久，但好歹是个正常的“小美人”了，就是飞起来的时候直愣愣的，显得有点儿呆；南宫辰跟慕遥简直是相反的两个极端，他倒是不大关注蝴蝶身上的纹路，但一定要费尽心思的蝴蝶尾巴上留一个小法术，所以他的传音蝶飞的时候路线总是波纹起伏，还能留下一串光点，从远处看颇为美观，就是不能近看细品。
　　眼前这只长得精简但活力十足的小蝴蝶他之前从未见过，但除了他那刚筑基回来的小师弟不作他想。南宫辰手指轻轻搭上小蝴蝶的触须，就听见他小师弟骆明义激动地喊他：“师兄师兄！是我，我回来啦！我现在在师父这儿，师父说让你也过来呐！”
　　最后一个字说完，蝴蝶即刻应声而碎。
　　南宫辰沉吟片刻——不得不说，除了木羽，现在所有人的人设就全都对上了。正直磊落、责任心强的大师兄慕遥，天真率直、热情活泼的小师弟骆明义，再加上一个风流潇洒，但偏偏又有点儿富家子弟的瞎讲究的原主。
　　齐活！
　　这几日发生的种种迹象都在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平行时空，这就是《仙界独尊》的世界。
　　但木羽……
　　木羽的“例外”总让南宫辰怀揣着一丝微渺的希冀，现在主剧情又还没有推进，下什么定论都还太早了。不如先顺着之前的思路把原主给“演”好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南宫辰刚走到抱朴殿门口，眼前就见一个身影猛地冲过来，手臂攀上他脖颈，无尾熊似的挂在他身上，边跑还边笑嘻嘻地喊：“二师兄，我好久没见你啦！”
　　除了骆明义还能是谁。
　　尽管与这位小师弟关系颇为亲密的是原主，但南宫辰还是忍不住笑着扶住了骆明义的膝弯，像逗小孩儿一样地逗他：“小师弟长高了？”
　　骆明义如今已经十九岁了，但他脸嫩，又是个可怜兮兮的小矮子，理所当然地就收获了身边人对待孩子般的怜爱与包容。即便这蓬莱岛上几乎所有人都得叫他一声师兄，大家也都难免要强调强调这是位“小”师兄。
　　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这种带孩子一样的逗弄。
　　骆明义对他二师兄这种态度是习惯得很了，事实上除了大师兄慕遥这个无趣的正经人，但凡同他亲近点儿的都是这种相处模式，他虽然下山游历一年，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但性格如此，非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加之又没什么外力和契机，这样下去估摸着就是老了也会是个老小孩。
　　于是他假作不高兴似的撇撇嘴：“二师兄只管打趣我，师父都说我长高了，那我一定是长高了！”
　　他从南宫辰身上蹦下来，踮了踮脚。
　　南宫辰笑微微地拉他到身前一比，发觉这小子竟然真的长高了，毛茸茸一颗脑袋挨着自己下巴。不过也正常，十八九岁的孩子一天一个样，骆明义尽管发育迟缓，但也不至于真的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不过这些同门师兄弟之间逗闷子的闲话就没必要这会儿说了，南宫辰心里好奇木羽找他做什么，直接把话题转了过来：“师父找我做什么？”
　　骆明义眼睛滴溜溜一转，接着就去扯南宫辰的袖子，把他往屋里拉，边走还边咧开嘴笑得贼兮兮的：“这我哪知道，既然是师父找你，那你就问师父去！”
　　这般作态，定然是知道内情了——南宫辰无奈地一扬嘴角，放松身体由着他去。
　　距上次见木羽不过才十天，老家伙最近倒是安分得很，没跑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难得一次联系还是因为喝醉了要他徒弟来收拾烂摊子——听说这十天他都窝在抱朴殿里，也不知是在做什么，屋门紧闭，室内光华流转，到夜里就跟盏大灯笼似的。
　　此刻那灯笼芯儿没骨头一样地侧倚在榻上，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捏着本书，脸色是一如既往缺血般的苍白，听见两个徒弟进来的动静，才肯把书放到手边去，分点儿心神抬了抬眼皮。
　　南宫辰眼神颇好地看清了封皮上的字：《三界逸闻录》。
　　……什么鬼？话本吗？
　　大约是差不多快过完年了，木羽脸上又没了除夕那晚时时噙着的笑意，仿佛带什么表情都嫌累一样。如若单看他那张脸，兴许真会认为他是个严肃刻板的人也说不定。
　　“小辰来了？”木羽一眼扫过去，语气又开始不正经起来：“呦，这是快结丹了？”
　　南宫辰还没来得及向他打招呼，就被这话噎了一下。
　　……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师父。”南宫辰躬身一礼：“弟子两日前有所明悟，如今修为终于到了筑基后期。”
　　木羽倒是一点不惊讶，沉吟片刻便随手捏了个诀，不远处桌子上压着的一本书便缓缓飞到了南宫辰面前：“你也是第一次遇到心魔劫，这几日先翻翻《清心诀》吧。”
　　南宫辰没觉出什么不对，颇郑重地把书收下，向木羽道谢。
　　骆明义见他师父和师兄谈完了正事，才腻腻乎乎地跑过去晃了晃木羽搭在膝盖上的手臂：“师父，我可是把二师兄叫过来了，我可以走了吗？”
　　木羽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气场却肉眼可见地柔和了许多，连眼睛里都隐隐透出了点捉弄人似的笑意：“当然，你先回去休息吧。”
　　骆明义欢呼一声，然后急匆匆地朝木羽告退。
　　南宫辰看得一头雾水，当骆明义从他身边经过时还向他小师弟递了个询问的眼色，但骆明义却没看到一样，只是奸计得逞般笑着，大声道：“师兄再见！”
　　“师父，这是……”
　　“哦，”木羽说着又捏了个诀，这次浮现在南宫辰身前的是一个酒葫芦：“过一阵子咱们要出趟远门，你去香夫人那儿给为师讨些酒来，就说上次那个今宵醉不错，替我将这个葫芦装满。”
　　……这师父和师弟哪儿还能回收？在线等，挺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