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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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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你往哪儿掰的这花。”
“泉香楼啊!”
木羽语气自然,仿佛香夫人的那院子是他后花园。
南宫辰觉得自己像个面对熊孩子的家长,血压飙升,恼火压过了浪漫,他只觉得又想用剑鞘抽他师父了。
这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呜呼,如此想实在不好。
木羽见南宫辰不肯接他的那枝花,倒也没有多生气。他也不尴尬,反而神色泰然的收回手来,将那梅花扯下来塞嘴里一朵一朵嚼了。
他清醒了,于是睡着时候那种脆弱和苦痛就全都与他无关了。木羽那张脸上惯常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固然有相面之术会依据人的五官来推断此人的秉性命运,但木羽显然会成为砸场子的那个人。他五官标准且端正,脸颊的线条不说硬朗也至少是棱角分明的,嘴唇薄且微微下抿,要旁人来评判的话必然会说他一句正义感爆棚。
可惜,至少在与南宫辰接触的这些年中,他都显得对周围漠不关心,脑子里琢磨的最多的恐怕就是去哪喝酒、喝什么酒这两件事。
木羽生来一副严肃的面相,但大多数时候他却连眼皮都懒得掀一掀。再怎样是皮相上的美男子都经不起这般糟蹋,好好一张高冷的面皮登时成了副无赖样,甭管他人介意不介意,南宫辰却是很难对着这么个模样感到尊敬的。
不过今夜倒也奇怪,他师父从嚼花开始就再没同他说过话,专心程度非比寻常。南宫辰怕尴尬,有心找他搭话,搜肠刮肚又想不出什么好说,也只好一路闭了嘴。两个平日里对着旁人能叭叭一个时辰的人站在冬夜里的寒风中,一个一心一意吃花,另一个干瞪着愈来愈近的蓬莱岛,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好在木羽御剑的速度颇快,两人落在蓬莱的抱朴殿时,木羽嘴里的花还没嚼完。
慕遥听见动静,快步从屋子里出来朝木羽请安:“师父,您回来了。”
木羽把那花瓣咽下去,长舒了一口气,方笑吟吟道:“总算是回来了,外头这天儿可冻死我了。”
南宫辰一面想,得了吧,您老人家早三百年前就飞升了,辟谷都不知多少年了,还会在乎这点寒暑不成?另一面又悄悄去看木羽那玉一样白的脸颊同耳垂,也不知那透出的粉红是酒醉还是真的被冻坏了。
这一看就更是确证了这老东西在满嘴跑火车——木羽额角映出了些许水光,分明是酒酣发散出汗来了,哪里会觉得冷。
慕遥听完他这话,也不反驳,只顺嘴往下接:“那师父快些进屋里安歇,还要弟子们伺候否?”
木羽原本已经要往屋里头跑了,听慕遥这么问,脚步就顿了顿,在想什么似的;半晌他做了个重大决定,对二人说:“今夜除夕,不如你们一道来陪为师守岁。”
南宫辰从这事里觉出某种荒谬来——自己这位师父是越来越有人味了,不光跑去寻花问柳,还要缠着弟子们一同过年。
......但实话说,不大想拒绝他。
慕遥就更不必说了,他这人在什么事情上都挺有原则的,偏偏在木羽这儿就一再没底线没坚持,听完这话,他甚至还颇高兴地说:“师父若愿意,那自然是很好的。要弟子再去拿两坛酒来么?”
好家伙,这还是他那个恪守门规的大师兄吗?
不说别的,单就南宫辰今日遇上的那件事来论,如果那两个小弟子见到的是慕遥,那他们这年恐怕就要在戒律堂过了。
慕遥还真是……双标得明目张胆啊。
南宫辰本以为木羽会一口答应,没曾想他竟利落地一摇头,却也不指出慕遥刚刚违犯了蓬莱的门规,只道:“不了,你们若要小酌一二,便自去取吧!我刚醒没多久,就不陪你们了。”
他想想,又笑嘻嘻地找补了一句:“饮酒不宜过量,你们自己克制些的好。”
这话在南宫辰看来一丝说服力都没有——分明平日里最不知要克制的人就是他自己,他现在反倒要别人知晓“饮酒不宜过量”了!
南宫辰不知道慕遥是怎么想的,可至少表面上看他这位大师兄是一点微词也没有的。见南宫辰也无意饮酒,这事便就此作罢,师徒三人转进殿中去守岁。
木羽的寝殿同他本人的气质相去甚远。这没骨头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平日享乐惯了的,南宫辰本以为他的居所也应当是富丽堂皇、处处透着点暴发户气息的,谁知走进去才发现房间里饰物甚少,纱帐、靠垫等大都用青绿色的料子,家具上的纹路也多是代表蓬莱派的流云纹,边角已有些许磨损,大概多年不曾更换了。
这么念旧、这么素净的屋子,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好吃懒做、贪玩耍赖的木羽住的地方。
慕遥是常常侍奉在木羽身边的,对于这种反差丝毫不觉得奇怪。他动作自然地走到圆桌旁替木羽拉开凳子,语气轻快:“师父想吃些什么,弟子去厨房做。”
木羽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报出一串菜名来使唤他徒弟下厨,他在主位坐定之后便招呼两个弟子:“不忙不忙,先坐。”
他今夜与平日颇有不同,唇边眼角时时挂着笑意,倒真像是记挂着过年了似的。南宫辰本已觉得很不适应,待见到他施了法咒,变出一桌热气腾腾的好菜来,更是感到十分诧异。
他抬眼去看坐他对面的大师兄慕遥,见他脸上也露出了些愣怔来,又忽然有种莫名的安慰涌上心头,像是终于确证了古怪的是他师父,而不是他自己。
南宫辰再借着烛光去看木羽,见他额上光洁、双颊透红,皮肤竟白出了一种剔透的质感来,不由再次感叹他师父实在是生了一张好面皮,实在很难让人不原谅他。
“阿遥今岁二十有四,小辰也二十有二了,”木羽边往他俩面前的碗里各夹了一只饺子,边闲聊似的絮叨:“过了年,明义也该回来了,你们师兄弟三个也都快成年了。”
木羽说的是他们的小师弟骆明义。人间将二十及冠定为男子成年之时,蓬莱却颇为不同,凡突破练气九阶、成功筑基者,须入世游历一年,观世事、察民情,真正在世间留下足迹,此为修者的成年礼。而他们这位天赋异禀的小师弟年仅十八便已筑基,正是一月中旬出发的,算来可不正是要到回来的时候了吗?
蓬莱派中就数他们这一脉最为特殊。木羽虽为掌门,可这门派中却并无他的师兄弟,他日常也不大处理门中之事,是以平日大家都恭敬又疏离地尊他一声“掌门仙尊”。至于他收的这三个弟子,则多多少少都沾了这老家伙地位奇高的光,其中辈分太乱也算不清,只好无论是弟子还是长老都叫他们一声师兄。
但说到底也不亏。事实上自三百年前木羽他们这一辈三人飞升之后,人间再无一人得见大道,仿佛一个黄金时代的落幕。而木羽重返人间这么多年,却也是最近才兴起收了他们三个徒弟,修炼的速度堪称古怪:他们的同辈往往要十七八岁才能引气入体,资质佳者到四十岁能勉强筑基。蓬莱的大长老身为人间道修第一,两百来岁年纪,也不过才刚刚突破了元婴期大圆满,尚未摸到大乘期的边。而木羽门下这三个徒弟,修为最高的慕遥虽然才筑基期大圆满,放到修者中不过尔尔,但再结合年龄一看就惊悚多了——不出意外的话,慕遥三十岁之前就能结丹,而下一个百年里,人间大概就会再现飞升的仙修。
仙啊……那是什么样子呢?
南宫辰出神地想,全然忘了坐他旁边的那老不修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木羽还在絮叨。他趁着说话的气口快速端起茶杯来一抿,然后状似无意地问:“阿遥快结丹了?”
慕遥一点头:“是的师父,弟子这几日修炼已颇有明悟之感,想必不日即可突破。”
木羽含混地“唔”了一声,不置可否,雨露均沾地转向南宫辰:“小辰呢?”
南宫辰于修炼一道上并无执念,但此刻不免还是有些被老师突然追问作业进度的慌张:“……弟子不过筑基中期,想来离金丹还早得很呢。”
他除了被问到的时候有些慌乱,扛过那时便不觉如何忐忑了,因而一句话越说越轻松,句尾竟然还带出些不在乎的欢快来。只见木羽一挑眉,旋即笑着摇摇头,挺无奈似的,又端起茶杯来,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南宫辰听清了,他说的分明是“也好”。
这反应的确是在南宫辰意料之外的,他心念一动,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殿外传来几声巨响。
“焰火……”南宫辰很熟悉这声音,也因此更是愣怔得不知作何感想。
他扭头去看木羽,却见他师父也笑微微地在瞧他,眉梢眼角都带着得意与顽皮。南宫辰登时心软得似春日里刚融的雪水,瞬间又觉着偶尔纵容纵容他也不是什么坏事。
慕遥却罕见地有些慌张和责怪般,嚯一下站起身来,伸手攥住了木羽的小臂:“师父!”
活像木羽做了什么作死的大事,下一秒世界就要毁灭了一样。
慕遥鲜有这般失态的时候,但木羽却神色如常。他甚至仍然微笑着用另一手推了一把慕遥,也顺势起身:“新年了,我们一起去看焰火吧!”
慕遥眼睫轻颤,颓然地松了手。
南宫辰旁观他们两人的互动,本已经感到十分迷惑,待慕遥经过他身旁,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后,便愈发地摸不着头脑了。
敢在蓬莱岛里放烟花的,除了木羽本人不做他想。年轻弟子们都高兴坏了,数十年清修生活中忽然添了这么一笔浓烈的色彩,恍惚之际仿佛仍在人间。哪怕三人身处西峰顶的抱朴殿也能听到山下弟子们的欢呼和尖叫声。刚出殿门的时候木羽就接到了大长老的传音鸟,知晓是“掌门仙尊”的意思后便未曾过多干涉。
南宫辰到底也年轻,爱热闹,颇受这种氛围感染。他挺激动地大声朝慕遥问道:“大师兄,新一年你可有什么愿望吗?”
此刻的慕遥已经大致拾掇好了一张君子端方的面皮,但多半还是有些神思不属,闻言只勉强笑道:“那但愿师父身体康健,我们师兄弟三人修为有长进吧!”
中规中矩的回答,倒也算是应景。南宫辰还没开口,就听木羽轻声道:“我倒愿时光别再流逝,今时此刻已是最好了。”
这话伴着始作俑者那张有些落寞的侧脸撞进了南宫辰的胸膛,他又是不解又是惶然,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悲凉忽然席卷而来,于是他也下意识地应和道:“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说完他就险些出了一身冷汗——说出此话根本非他所愿,他竟是不受控了一般。
像是开启了什么不能回头的叙事,来自宿命的巨大阴影越过灿烂的烟花笼罩在他们身上,寒冷得让人骨头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