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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奇遇2.0 阿愚睁开眼 ...

  •   阿愚睁开眼时,帐顶的杏子红撒花纹样在暮色里泛着模糊的光。她盯着那纹路看了很久,才想起这是自己的床帐。料子还是去年秋天新换的,母亲说她大了,不该再用那些孩童欣喜的颜色。
      “小姐,您醒了?”
      丫鬟撩开帐子,那张脸凑过来,阿愚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脸离的太近,能看清丫鬟鼻翼两侧细碎的毛孔,和唇角一粒将熟未熟的暗疮。
      “侯爷他们去羊祜山围猎的队伍,辰时就走了。”丫鬟退开半步,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您若还想去,或许还能赶上。”
      阿愚坐起身,头昏沉,像睡久了。窗外日头西斜,光线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切出整齐的亮块。确是往常该去狩猎的时辰,她按了按额角,只觉被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旧棉絮。
      “我睡了很久?”
      “您昨晚睡下后才醒。”
      丫鬟递过衣裳,伺候她穿衣打扮。
      出门时,阶下的白马正在踏蹄。那蹄子一下一下叩在地上,声音闷而脆,她一夹马腹,往城外羊祜山去了。
      山道蜿蜒,林木深秀。
      马蹄踏在落叶上,声音被厚厚的腐植吸进去。林子里静得出奇,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偶尔风过时树叶摩擦的簌簌声。她纵马入林,寻觅鹿踪。追着追着,日头西沉,林间光线暗下来,像谁把灯芯掐短了一截。
      正欲寻路返回,忽见前方林木掩映间,露出一角灰败的破败屋顶。
      她勒住马,下马时腿软了一下,险些跪在地上。将马打发了去吃草,自己朝茅屋走去。
      屋前荒草萋萋,枯死的梨树枝干虬结,在暮色里静立。她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眼梨树,从树上落下的黑灰落在她衣袂,她没有拍,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走。
      门是虚掩的,昏暗涌来,屋内一点破桌残凳,歪斜条案,积满灰尘,空壶倾侧,无人。
      转身欲走,目光瞥见那幅破旧纱帘。
      帘子是灰白色的,原先或许是什么颜色,下摆撕开一道口子,鬼使神差地,她拂开帘子。
      有人侧卧在床,面向里,青丝铺散,一动不动。
      “喂?”
      没有回应。
      她绕到床前,看到那人面目。即使昏迷也难掩俊逸,可惜气息奄奄败坏了美丽。她皱眉,伸手探他鼻息。
      还好,有气,死不了,只是不做点什么,也将马上死掉。
      阿愚去寻马,刚才还不敢上前的马,这时在茅屋外悠闲吃草。她好笑的拍了两下马头,从褡裢里取回水袋和金疮药,再进屋,扶起重伤之人,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
      他很瘦,骨头硌着她的手臂生疼。喝水时尚不能自行吞咽,病的实在厉害。她将水袋凑近他唇边,捏着嘴强行灌进去,他便咳着,带着水泽的唇吐出喟叹,睁开双眼。
      眸色在昏暗光线下似有碎金隐现,有些涣散,但又澄澈。
      “......多谢。”
      声音低哑,气若游丝。
      “你怎会在此?伤在何处?”
      他闭了闭眼,眼皮合上时,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旧疾......无力行动。女郎,可否,取些吃食?”
      目光投向屋外,她顺着看去,廊下果然挂着几条风干的腌肉,像几具缩小了的尸体。
      阿愚将他放下去取肉,遍寻不到可烧柴的,她看向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梨树,走近了才看清那树的模样。
      树在暮色里只剩一团黑影,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双摊开的手。树皮剥落了大半,枝干已经风干,几乎没什么分量。她选了看上去还硬实的几枝,几缕他的头发缠在袖口绣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扯掉。
      火很快升起来,散发着梨树的清甜,还有些大火燃烧过的焦黑味。阿愚皱了皱眉,往火中再添枯枝,火焰在她眼里,一跳一跳的。
      气味很快散入渐浓的夜色与肉香里。
      病弱的男人一面吃肉,一面嘱咐她。
      “今夜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出声,不要出屋,更不要看窗外。”
      阿愚看他漫不经心,不以为意。
      “这是为何?”
      男人没有开口,而是出手,在她身前极速地虚点数下。
      后面预备说的什么都被吞噬,阿愚惊怒交加,想伸手比划,猛然发现四肢也不由她控制。不能说,不能动,只有一双眼,可以四处寻看。
      男人却累极的模样,撑着那张更加苍白的面容,缓缓靠向床柱,很快,呼吸变得绵长,面容疲惫却沉静。
      留她僵立屋中,初时愤懑,久之困意上涌。
      夜色彻底笼罩。

      屋外风声呜咽,一阵极轻的声响,混着破空,在风里,钻进耳中。
      她倏然惊醒,好奇心压过了告诫,望向窗隙。
      院落中,那棵白日枯死的梨树,竟在惨淡月光下开满了花。
      满满一树,从枯枝到繁花,中间没有任何过渡。花朵繁密得不合时宜,挤挤挨挨堆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泛着妖异的白,每一朵每一瓣,像婴儿蜷起的手指,绽放迷人。
      树下,一人背对着窗户,以指代剑,虚空刺削。
      “焚烧梨树的味道。”
      剑指忽停。
      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经过很长很长的路,到他嘴边时只剩下一点点余音。
      池鄢舟自阴影步出,他立在丈外,月光映着那张脸,俊美惊心,可那俊美在这月光下又显得有些假,像是被人特意画上去的。
      “一点残枝,聊以引火。”
      练剑之人转身。
      寻常的轮廓,寡淡的眉目,像一口被人淘干了水的井,井底什么都没有,连淤泥都没有。
      池鄢舟不再言语,指尖碎金乍现。
      那光芒是从他指尖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先是一点,然后蔓延开。对面的施无遗也动了,剑指刺出,快如残影。
      碎金光墙绽开阻挡。
      “嗤——!”
      光墙剧颤,池鄢舟后退半步,急速划出玄奥轨迹,碎金光芒反卷冰丝绞杀,一根一根交向施无遗罩去。
      施无遗手指交错翻飞,带起幽兰白光与之对撼。
      无声碰撞,梨花狂落即灭。
      血从池鄢舟唇角渗出来,沿着下颌,一滴,两滴,落在衣襟上。他深深看了对方一眼,忽地双手急速交叠,左手掐“子午寅申”连环诀,右手虚画,碎金流光凝成一道繁复的结印,拍向对方心口。
      那些还没落下的梨花,花瓣边缘瞬间裹上一层薄薄的冰,像被琉璃封住。
      施无遗眼眸微动,右手剑指不变,左手屈指结成一个古怪扭曲的印。
      从他指间渗出来的灰蒙蒙一片,所过之处,梨花半数冰封,半数枯败成灰烬。
      “轰!”
      无形气浪炸开。
      阿愚眼前一黑,待睁眼后,只见池鄢舟连退三步,步步留痕——他脚踩过的地方,地面瞬间覆上一层白霜,原来大火灼热的灰烬,鲜血大片从唇角洇到下颌,染红前襟。
      他不再维持法诀,双手猛然向两侧展开,周身碎金光芒内敛,玄金光芒陡然膨胀笼罩。
      庞然巨兽轮廓显现。鹿身、牛尾、马蹄、鱼鳞皮。头颅似龙,额心独角狰狞断口,双目浑浊灰白。
      麒麟。
      虽残缺目盲,磅礴古老的威仪混合暴怒肃杀,轰然席卷院落。
      “吼——!”
      低沉闷吼从它整个身体里发出来,空间震颤,满树梨花一片片飘下来,落在它身上,落在它脚下,落在它周围的地上。落完之后,树又恢复了白日的模样,枯死,干瘪,枝干虬结。
      窗隙后,阿愚脑中轰鸣,双目刺痛,心脏如被无形巨手攥紧。她看见盲眼麒麟昂首对月,看见男子捏起另一诀印。手指弯曲的角度极其诡异,不是人手应该有的角度。
      惊骇恐惧冲撞在一起,黑暗吞没知觉。
      黑暗里,她像一尾鱼,游了很久,游到一片她不知道的地方。
      那里也有一个院子,也有一个人,也有雪,有月亮。
      雪落在那人身上,他不拍,就任它落着。肩上积了厚厚一层,头发也白了。他站在那里,看着什么。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茫的雪原。
      她想喊他,可话一出口,满腔悲怆。
      “你看看我啊!”
      阿愚醒来。
      屋里没人,四周静谧地能听到尘埃落地。
      她撑着手坐起来。
      门外,荒草还是那些荒草,枯死的梨树还是那棵枯死的梨树。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了梨树下有一小团烧焦的东西。
      她走过去,蹲下来,是一卷烧了一半的卷轴。
      指尖碰到卷轴时,那烧焦的部分簌簌往下掉灰。未烧的那一半,上面的字模糊不清。她觉得她应该认得,但她不认得。然后她把卷轴卷起来,揣进怀里。
      来时的那条路,她记得。
      骑上马,穿过那片松林,再走一段,就能看见府前的狮子。
      府前还是那般大门紧闭,门楣鲜亮,行人穿梭,她叩响门扉,管家看到她直直退后三步。
      “二小姐......二小姐,你是人,还是鬼?你,你还活着?”
      母亲见她,当场昏厥。父亲脸色铁青,问她这一年去了何处。下人们窃窃私语,说二小姐的坟茔就在城外,牌位供在祠堂,香火都烧了整整一季。那坟里埋的是一套她穿过的旧衣,坟前立着碑,碑上刻着她的名字,落款是“哀母泣立”。
      阿愚在屋里待了一日,天亮时,她推开门。
      门外站着丫鬟。
      丫鬟看见她,愣了一下。
      “小姐?”
      阿愚看着她,眼角细碎的纹路深了些,唇角那粒暗疮已经没了,换成了一颗小小的痣。
      “怎么了?”
      “没、没什么。”丫鬟低下头,“夫人让我跟您说,大小姐来了。”
      阿愚穿过那道洞门,太湖石上苔藓肥厚,绿得发黑。东墙角那丛罗汉松下,那捧枯槁如冬草的雪白已经不见了。
      有人从身后走来。
      脚步声她很熟,踩在地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是她听了十几年的脚步声。
      阿镜站在三步之外。
      她穿藕荷色的裙子,料子是今年新出的妆花缎,发髻梳得很高,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那步摇在她说话时会一晃一晃,晃出细碎的光。
      “回来了?”阿镜说。
      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你嫁人了。”阿愚说。
      阿镜嘴角动了一下,那一动很短,可阿愚看见了。
      “你见过他了?”
      “谁?”
      “池鄢舟,我的夫婿。”
      阿镜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滑,妹妹过去多少顽劣,去了一日,不,一年,气质沉静,不一样了。
      没人说话,阿镜转身,步摇一晃一晃,晃出细碎的光,刺得阿愚眼睛疼。
      阿愚是在第三日看到的池鄢舟。
      她避开了所有人,悄悄去了阿镜的院子。绕过回廊,穿过一重月门,在池边找到了他。
      池鄢舟站在池塘对面,就那么站着,日光落在他身上,那张脸俊美得惊心。
      可那双眼睛看着她时,她想起了茅草屋里那天夜里,他在火光里看着她时的眼神。
      “你不该来这里。”
      他说,声音不高,平平的。可传到她耳朵里时,那平平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为什么不听话?那晚你看了。”
      “你为什么来了这里?你为什么娶了阿姊?”
      阿愚反问,想起阿镜的步摇,又很快垂目咬唇。
      三个月后,她穿着嫁衣,站在院门外。
      嫁衣是大红的,料子很厚,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池鄢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灼热干燥,从她指尖传进来,沿着骨头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肩膀。她跟着他跨过月门,路过池塘,穿过回廊,他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陪她走。
      阿镜站在门里。
      她穿藕荷色的裙子,发髻还是梳得很高,簪着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
      阿愚看着她。
      她看着阿愚。
      然后阿镜往旁边让了一步。
      阿愚走进去,成了他的媵妾。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阿镜来的时候,是在白天。
      她推开门,看着她隆起的肚子。
      那肚子已经很大了,再过一个月,或者更短,就要生了。阿愚用手护着肚子,下意识地护着,
      她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孩子生在腊月。
      她记得那夜的月亮,很亮很圆,阿愚躺在床上,疼得眼睛发黑。
      可那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也有一个月亮,一棵树,一个人。
      她睁开眼。
      阿镜站在门口。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的很长,一直投到阿愚脚边。她走近阿愚,眼睛烫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阿镜举起刀。
      阿愚没有躲,她躲不动了。
      刀锋钻进肉里先是凉,然后是热,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腰侧往下淌,淌到地上,洇进泥土里。
      月光照在伤口上,阿愚看见自己的血,红的,稠的,一股一股往外涌。
      阿镜拔出刀,又捅进去。
      阿愚叫了。
      不是疼,是孩子要出来了。刀捅进去的时候,她感到孩子在动,在挣扎,在拼命往外挤。
      她伸手去护。
      手碰到刀锋,划开了。血从虎口涌出来,和肚子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阿镜又拔出刀。
      还要捅。
      可孩子出来了。
      浑身是血,皱巴巴的一小团。微微弱弱的啼哭着,像风雪里一根细得随时会断的丝,却怎么也断不了。
      就在此时,院中梨树,忽然开花了。
      满树堆云叠雪,在风雪夜里绽放得妖冶而诡异。那花开得那样密,那样沉,压满每一根枯黑的虬枝。花瓣是白的,白得像月光,花瓣蜷曲成婴孩的手。花香弥漫进来,从门缝窗隙钻进来,清蔓的甜,甜得几乎腻人,甜得像要掩盖什么,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将腐未腐之际散出近乎蛊惑的气息。
      池鄢舟走了进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三人身上。阿愚蜷在床上,阿镜站握着刀,刀上的血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滴在床上,和阿愚的血汇在一起。
      池鄢舟低头看着她,然后弯腰,抱起女婴。
      阿愚最后看见的,是他站在那棵开满梨花的树下。
      风雪漫天,那一树妖冶的白花在狂风里剧烈摇颤,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混着雪,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他抱着女婴,站在树下,衣袂被风吹起,猎猎作响。
      孩子小小的手脚,小小的身子,小小的脸。脸上有血,池鄢舟伸手去擦,擦干净了,露出底下细细的眉眼。
      很多年前,也有一张脸这样看着她。那个人是谁,她想不起来了。手伸到一半,落下去。
      指尖有碎金的光芒蔓延开,舔上树干、枝丫和妖冶的白花。梨树烧起来了,火焰在风雪里狂舞,发出噼啪的声响。那些花瓣在热浪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纷纷坠落,像一场黑色的雪,混着那股清蔓的甜,混着那股死去的河的味道,照在他脸上,照在女婴脸上,照在他身后那扇敞开的门上。
      忽然风一吹,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月光,白惨惨的,照在那块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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