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长生长》肖萧潇

6、奇遇3.0 施无遗指间

　　施无遗指间凝聚的刀刃，像暮色一样不可阻挡，穿透碎金光幕，没入池鄢舟左胸下三寸。
　　血没有立刻涌出。
　　伤口周围的皮肉迅速萎顿僵化，池鄢舟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飘退。
　　他看向施无遗。
　　月光从开满梨花的树上漏下来，落在那张与他有八九分相似的脸上。像是拙劣的画师对着真容临摹时失了神韵，木无表情，空洞的眼眸映着池鄢舟踉跄的身形，不生波澜。
　　“焚烧梨树的味道。”
　　施无遗又说了一遍，池鄢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见他，他也是这个样子。
　　施无遗抬起左手，五指张开。
　　满树的梨花忽然停止盛放，原本摇曳的枝头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动不动，又慢慢脱落。
　　成千上万朵的梨花悬浮在月光下，将整个院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花海之中。花瓣泛着幽蓝，像裹着凛冽风雪，从四面八方涌向池鄢舟。
　　池鄢舟捏诀，掌心凝成一道光幕向四周扩散。梨花前赴后继不知疲倦的席卷过去。池鄢舟唇角溢出一缕血，双手急速交叠，一道繁复的印记自掌心流光四溢，裹挟着梨花消散。
　　施无遗仍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身上，永远照不亮他身后的影子。
　　池鄢舟整个人被一团陡然膨胀灼光芒笼罩，人形消散，庞然巨兽轮廓显现——
　　麒麟！
　　虽残缺目盲，但那股磅礴的威仪，混合着被逼现原形的暴怒，轰然席卷过整个院落，
　　施无遗的掌心重新聚成冰棱，一道诡异的法诀捏出，四周飘散的梨花齐齐射向麒麟。麒麟昂首，抖开鬃毛，一道金色的光柱横扫而去。
　　奈何梨花无尽，麒麟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抬蹄摆尾，都要挣裂一层冰火，直到周身覆满冰甲，露出一双浑浊灰白的眼睛，无声的望向施无遗。
　　月光静止了，风停花落，金色光芒消失，池鄢舟形销骨立，身前洇开血色。
　　窗后，阿愚看着这一切。

　　玄金流转周身，与脸上的灰白死气形成拉锯。帘帐拂动，窗叶摇晃，一束光冲入天际后，一切归于平静。
　　池鄢舟重重咳出一口血，挣扎着睁开眼，环顾四周。
　　暮色四合，茅屋破窗，院中一棵枯死的梨树，空气中有灼烧梨树的味道。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丹药吞下。
　　与施无遗连日斗法，这具□□，在画中世界竟撑不过十个时辰，而下一个循环，最多六个时辰后便会开始。
　　池鄢舟靠在墙上闭目调息，屋外风声呜咽，远处隐约传来夜枭啼叫，时间在剧痛与调息中缓慢流逝。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林间传来啁啾，池鄢舟睁开眼。
　　身躯还未恢复，面色依旧难看，天光却越来越亮。
　　他计算着时辰，阿愚会在晌午抵达茅屋，因寻鹿踪而迷路。
　　还有一个时辰。
　　池鄢舟缓缓躺下，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
　　破窗漏进的天光斜斜切过昏暗，有脚步声传来。那扇虚掩的破门被推开，原本昏暗的屋内，霎时被裁进一道明亮的豁口。一道纤长的影子随着脚步缓缓踱进屋内，最终停在床前三尺之地。
　　阿愚的影子笼罩下来，遮住了部分刺目的光。她伸出手，小心试探着床上之人鼻息，然后一声轻不可闻的轻叹，脚步声远离。
　　不会很久，她去而复返，清冽的液体缓缓注入口中。池鄢舟吞咽着，牵动着伤口，他难以抑制地轻颤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阿愚装束利落，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脸颊因骑马泛着红晕。
　　池鄢舟的视线与她相遇。
　　“……多谢小姐。”
　　阳光更盛了些，透过破窗，正好照亮他半边苍白的脸。命中注定的，相遇从不是偶然，是一场写就在天地初开时的重逢。
　　池鄢舟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片近乎慈悲的平静。

　　梨花依旧开得癫狂。
　　素白堆叠在枯黑枝头，沉甸甸，像一场落错了时节的雪。
　　施无遗立在树下，半身没入花影。
　　目光掠过近在咫尺的繁密枝丫，投向更高被花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他伸手触上树干，一股寒凉顺着粗糙树皮刺入他空茫的识海。
　　铺天盖地的白，夹杂着凛冽寒风，反射着刺目天光的冰原。一个模糊而巨大的轮廓在风雪中伫立，他看不清，像隔着一层磨得毛糙琉璃窥探。
　　月色高悬，梨花满桠，另一道纤细的影子倚在旁边，一会低语一会抚摸，但又隔着千山万水，有一种难以言喻。
　　施无遗的指尖在树干上蜷了一下，那点涟漪甚至未能激起回响。
　　风中混杂着草木夜露，本该是潮湿而凉爽，却干燥灼热。
　　“焚烧梨树的味道。”
　　施无遗的头，极其缓慢地转向气味飘来的方向。
　　他认出来，那是一头麒麟所化的人形。
　　池鄢舟一身白衣，襟口有一片暗沉血色，便是他极力隐藏，却无法抗拒身体本能的虚弱和疼痛。四目相对，法诀术法骤出。双方你来我往，幽蓝与碎金交织。
　　池鄢舟败了。
　　光芒退散，麒麟消失，池鄢舟呕出鲜血。
　　施无遗抬起头，望着那棵树。
　　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空洞的眼眸，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五指张开，梨花轰然化作齑粉，洋洋洒洒，好像下雪啊。
　　冰霜落在池鄢舟的眉宇，稀释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那棵刚刚还盛满繁花的树迅速变得光秃，只剩下扭曲的枝干。

　　施无遗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路也无妨，身体会带着他朝某个方向。穿过山林，涉过浅溪，然后他看见了那座破庙。
　　檐角塌了半边，露出里面夹杂的草茎和碎瓦。施无遗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月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进来，照亮了一些残破的梁柱，中间是尊神女像，残破的露出灰白泥柸和里面草胎。
　　她的半边脸还在，半边脸没有了，施无遗与神女对视。
　　好像有个人也曾站在雕像面前，站了很久很久。
　　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只知道那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光可鉴人的厚实坚冰，孤洁的月光......
　　风从破门里灌进，打散了他的意识。
　　混着山林深处的气息，还有人的气味，马匹的腥臊。施无遗微微偏了偏头，耳朵聆听庙门的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马匹粗重的喘息，能听见骑马之人偶尔发出的低低的叱喝。
　　“驾！”
　　声音从庙门外经过。
　　施无遗只要走到门口，就能看见那人的背影，但他没有。
　　马蹄声渐渐远了。
　　施无遗抬起头，又看了那尊神女像一眼。
　　那半面脸，在晨光里显得更破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