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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障眼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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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炽,轮椅碾过石缝间倔强滋生的蔓草,发出细碎窸窣。绕过曲折回廊,廊柱朱漆斑驳驳落。阿愚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熟悉的荒败从眼前一一掠过。
她在这宅子里活了十几年,闭着眼也能画出每一处斑驳,每一丛杂草,每一根枯死的藤蔓。
轮椅停了。
阿愚抬起头。
眼前是一幢与周遭古宅颓色格格不入的构筑,四面皆为巨幅琉璃明窗,通明透亮,与晦暗陈旧相对,刺目非常。拉门敞阔,内铺光可鉴人的玄色地板。
琉璃轩。
尚家待贵客的地方。
阿愚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忽然想起明叔每次拜访,尚水镜便送她过来,每一次,她再被丫鬟们架回自己的屋子,然后很久很久下不来床。
有时候是齐非来。
有时候是尚水镜亲自来。
有时候,是两个人一起来。
“见过家主!”
尚家先主最为倚重的耆宿,现今仙门世家为数不多的几个大乘期修士,尚水镜掌家亦须小心笼络开罪不得的人物。
“明叔安泰。本当早来请安,奈俗务缠绊,明叔莫怪。”
“家主客气。”
明叔笑道,目光却已掠过她,黏在轮椅上的阿愚。
“老朽口腹之欲,唯有阿愚丫头烹的鱼,尚可满足......我可是惦念许久了!”
尚水镜笑容不减,侧身轻拍阿愚僵直的肩,声调柔腻得诡异。
“阿愚近来身子欠安,言语短少,您多包涵。”
气息拂过阿愚耳畔,她俯下身,句句关切。
“明叔是贵客,妹妹最是伶俐,阿姊的难处,你当好生帮衬着。”
语调蜜也似甜,却如淬毒芒刺。她将阿愚送至明叔伸手可及之处,极识趣地退至门边。
垂首敛目,屏息凝神。
明叔的手似无意间拂过阿愚置于扶手上的手背,叹谓之余兼带指桑骂槐。
“阿愚既来,怎不早遣人知会?省得腌臜凑到你跟前,平白惹厌。”
角落里的尚水镜,面色纹丝未动。
阿愚抬眸,迎向明叔的视线。令她反胃的东西,她在齐非眼里见过,在尚水镜眼里见过,在每一个把她当物件看的人眼里都见过。
她唇角扯动。
现出一个熟稔的乖巧浅笑。
“蝇蚋总是逐气而至,驱之不竭。明叔您海量汪涵,多担待些,只当……是听个蛩鸣?”
明叔闻言,竟拊掌大笑,状甚开怀。他亲昵地拍着她的手背,那动作滞留得略久,掌心贴着她的手背,一下,两下,三下。
“阿愚就是善解人意。”他转向门边,朝尚水镜扬声,“阿镜,你且忙去,阿愚有老朽照看,你放心。”
尚水镜抬头,脸上堆着得体的笑。
“阿愚身子弱,还望明叔多照看,莫让她累着。”
尚水镜躬身一礼,退后两步,转身离去。
拉门缓缓阖拢。
厚重的琉璃门擦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光线被隔绝在外,室内骤然暗了几分。明叔扳动机括,门锁扣死。
阿愚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阖死的门。
她没有回头。
她能感觉到明叔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黏腻地化不开。
“阿愚?”
明叔的手落在她肩上。
“可是身子不适?”
阿愚侧头,露出一个浅笑。
“只是坐久了,有些乏。”
声音轻软,听不出任何异样。
明叔的手从肩上滑下,经过后背时,指腹隔着薄薄一层绸缎,在她脊骨上划过蔓到腰际,轻轻按了按。
“阿愚,你阿姊,是不是欺辱你?”
明知故问的事,阿愚觉得可笑,只是脸上更乖巧了。
“明叔多虑了,阿姊待我极好。今日是我来得晚,惹明叔不快。”
明叔捏着她的腰不语,半晌,喊了一句:“把东西端上来。”
阿愚垂下眼。
丫鬟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汤汁,热气袅袅升腾。
那热气飘过来时,是甜腻的像烂熟的果子,又像某种药材。
明叔接过碗,在轮椅边蹲下。
“来,”他吹了吹,递到阿愚唇边,“趁热喝了,这是特意给你备的补汤,最养身子。”
阿愚看着汤,浓稠得像血,她张口,乖巧地含住了汤碗。
入口先是甜,甜得发腻,然后是苦,苦得舌根发麻。她忍着不适,咽了下去。
明叔很满意。
“好孩子,再来。”
阿愚不知喝了多少,只知道那碗汤终于见了底,明叔把空碗递给丫鬟,然后他起身,低头看她。
“阿愚,你是好孩子,老朽会疼你。”
视线开始模糊。
明叔的脸在视野里晃动,从一个变成两个,又从两个合成一个。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可她听不清了。耳边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
身子软下去,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烂泥。她感觉到有人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然后放在一处柔软的地方。
有帐子,有熏香,有……
然后那触摸感觉不到了,她就这么蜷着,沉在黑暗里。
庭中,日头又偏了几分。
蝉鸣陡然尖厉起来,“知了——知了——” 一声叠一声,没完没了,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刮着耳膜。
尚水镜静望那扇紧闭的琉璃门。
她看了一眼,又垂下眼,没什么表情,只极轻地摇了下头,嗓子里逸出一声叹息般的低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身后那团虚空听。
“再是珍馐美脔,这般反复糟践,搁置日久,也难免……要染上馊腐气。”
齐非不知何时已立在她侧后半步,闻言,身子往前探了探,谨慎地躬着。
“家主宽心,有二小姐在,明叔当不会再刻意作难。”
尚水镜没有回头。
目光仍胶着在那扇拉门上,像是能透过那层琉璃,看见里头的光景。
“是么?阿愚恨透了我,怎知不会吹些‘枕畔风’?”
齐非喉结滚了滚,到底未再开口。
尚水镜徐徐侧过脸,眸光落在他恭谨的眉眼上。
忽然伸手拍了拍齐非的脸颊。
那动作不重,甚至还带着两分亲昵的意味。可齐非浑身的筋肉却像被冰碴子扎了一下,倏地绷紧,头垂得更低。
“齐非,” 尚水镜的声气转柔,柔得听的人心底发寒,“不驯之徒,最好连口舌......也一并管束了。多言,则易失。而在我这儿,行差踏错的代价......往往,不太好看。”
齐非噤若寒蝉,连吐纳都屏住了。
日影又偏了几分。
密室之内依旧寂然无声,只有窗外的蝉鸣,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这场以胞妹为饵,同仙门元老的交易与博弈,仍在琉璃障后,默然且酷烈地持续。
尚水镜回到祠堂时,齐非早已跪在地上。
他面朝供案上那层层叠叠的牌位,脊背绷得笔直。檀香燃起的烟笔直地升起,笼着他低垂的侧影。
她走过去,齐非递过三炷香。举过头顶,朝正中那方黑底金字的牌位拜了三拜,插入炉中。烟气袅袅,转身时,齐非已自行褪去上衣,双手平托一根乌木长棍于胸前,背脊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尚水镜摆手,侍立在角落的老仆无声退去。门扇合拢,祠堂里只剩下牌位、香烟,和两个人。
她缓缓蹲下身,蹲在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
唇齿交缠,她吻得深,眉眼间有一种近乎痴醉的神色。齐非却一动不动,依旧跪得笔直,双手稳稳托着那根长棍,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供案下的阴影,像一尊无知觉的石像。
许久,她才松开。气息微乱,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竟笑了笑。
“还是块木头。”她低语,指尖抹过他的下唇。
齐非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尚水镜站起身,从他手中拿过那根乌木棍。握在掌中掂了掂,却没立刻动作。只绕着他跪着的地方,慢慢踱步。
“你可知我最爱看你什么时候?”她忽而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有些飘,“不是打她的时候,也不是摸她的时候。”
棍子一端轻轻点在他紧绷的肩胛上,她俯身,凑近他耳边,吐息温热偏冷的像刚从地窖里捞出来冰。
“是告诉你,要送她去明叔那儿的时候。你眼里那点东西,藏不住。又恨,又痒,是不是?”
齐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想起从前了?”
尚水镜直起身,棍子沿着他脊骨缓缓下滑,语气像是叹,又像是嘲,“山里日子多清净,你说要与我长久的。”
棍尖停在他腰后某处,虚虚一点。
“可惜,进了这宅子,见了那个人,魂就丢了。看着我,便像看个死物了。”
齐非的呼吸沉了沉,沉得像块石头坠进井里。
“我那时就想,”她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蛇信子在嘶嘶地吐,“怎么才能把你,把你们,都捏在手里?”
她绕到他面前,用棍子抬起他的下巴,迫他看她。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觉得亏欠我么?不是舍不下她么?好,我成全你。”
她的眼神冷下去,可那冷的最深处,却燃着一点扭曲的光。
“那碗药,记得滋味么?那把刀,钝是钝了点,但割得干净。你男人的根本,换你留在我身边,换你……还能偶尔碰碰她。公平得很。”
齐非额角青筋隐现,牙关紧咬。托着空空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白得像要透出骨头来。
“难受?”尚水镜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畅快,“我就是要你难受。看着她被那老朽之物……”她顿了顿,笑声更冷了,“你每次碰她,打她,心里是疼得多,还是……爽得多?是不是只有那时候,你才觉得自己还像个活物?哪怕是以这种最下作的法子,也能闻着她的味,挨着她的皮肉?”
“够了!”
齐非猛地抬起头,眼底赤红,血丝密布。那里面翻涌着剧痛,翻涌着屈辱,翻涌着一种被彻底撕开、晾在日光下的狼狈。
“不够。”
尚水镜收起笑,面容骤然森寒。手中乌木棍扬起。
“你的痛,你的痒,你的恨,都是我的!你连看她,都得我点头!这就是你的命!从你踏进这宅子,见了她第一眼起,就注定了!”
棍影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落下——
“嚓。”
极轻微的一声响像薄刃划过紧绷的帛,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尚水镜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缓缓侧首。
祠堂侧面那扇高高的槛窗,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夜色从那条缝里渗进来。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寻常的男人,静立在窗下的阴影里,正望着这边。
何时来的?
尚水镜瞳孔骤缩,厉色乍现。
“何人擅闯?!”
手中乌木棍一抖,棍身竟隐隐有暗芒流转。
齐非也已弹身而起,一步挡在尚水镜侧前,掌心幽光吞吐。
那闯入者却似未闻。
他的目光平平扫过供案,扫过牌位,扫过香烟。最后落在这两个人身上。那眼神很空,空得渗人。
突然他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残影。只是寻常一步迈出,人却已从窗下“流”至二人之间。
太快。
尚水镜只来得及将乌木棍横格胸前,齐非的掌风也已袭至他肋下。
闯入者左手随意一抬,五指张开,恰恰握住乌木棍中段。棍身流转的暗芒如遇寒冰,倏然熄灭。右手并指,向斜后方随意一划。
一声闷响。不似击打血肉,倒像是什么东西漏了气,瘪了下去。
齐非前扑的身形陡然凝滞,他脸上凶狠未褪,惊愕又生,怔怔低头看向自己胸前——并无创口,也无血迹。
可自那被“划”过之处起,他的身躯竟迅速褪色、变薄、透明。像是被水洇开的墨画,形体寸寸消散,边缘模糊,最后只剩一团淡薄的影。
不过呼吸之间,活生生的齐非,原地只剩一张轻飘飘的人形薄纸。晃晃悠悠,飘然落地。纸上以暗红朱砂,潦草勾出一个男子扭曲的轮廓五官。
尚水镜的惊骇噎在喉中,化作半声短促的抽气。
她眼想抽棍后退,却发现握着棍的那只手被铁铸住了,纹丝难动。
闯入者转过脸,看向她。
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握着乌木棍的手,向前轻轻一送。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顺着棍身蔓过来。不是疼,不是麻,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只手,伸进她腔子里,把她所有的一切,一样一样,往外掏。
愤恨、恐惧、癫狂的畅快、精心的算计……都在瞬息间被剥离、被拆解、被消散。
她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华服褪色,钗环消融,皮囊如同褪色的幻影般淡去、剥离。
最终,原地也只剩一张微微飘荡的纸片。纸上朱砂勾勒的女子,颧骨微突,眉目森冷。
两张纸片。一先一后,覆在祠堂青砖积年的香灰之上。
闯入者松了手。
乌木长棍“哐当”坠地,滚了两圈,停在纸片旁边。
他未再看那纸片一眼。
他的目光移向供案深处那重重牌位的阴影之中。偏了偏头,似乎有些困惑。
供案上的烛火,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
不是风。祠堂里没有风。
紧接着,四周的一切——那些层层叠叠的漆黑牌位,垂落的暗黄绸幡,青砖地面,雕花窗棂,甚至香炉里笔直升起的烟,都开始无声地扭曲、拉伸、旋转。
像是水中的倒影被人投进一颗石子,涟漪荡开,所有的线条与轮廓都随之晃动、模糊、交融。
眼前的景象如褪色的古画,片片剥落。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撕扯。浓重带着潮湿腐朽气味的黑暗涌上来,淹没了祠堂的轮廓。
施无遗站在原地,看着这诡异的变幻。脸上那点困惑迅速褪去,只剩下更深的空洞。
扭曲的漩涡逐渐平息。
烛火、香烟、牌位、青砖,全都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泥地,长满了及膝的枯草,在寒风里瑟瑟抖动。头顶是无星无月的天穹。
他站在一座破庙里。
庙宇早已倾颓大半,残存的梁柱歪斜着,蛛网密布。四壁漏风,残破的窗纸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细响。正中央,原本应是神龛的位置,只剩下一尊斑驳脱彩的泥塑神女像。半边脸颊剥落,露出里面黢黑的草胎。空洞的眼眶,望着门外无边的夜。
方才的祠堂、香火、纸片,仿佛只是一场过于清晰的幻梦。
“刺啦——!”
一道惨白的电光,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浓墨般的夜空。光芒刺目,将每一根残梁,每一丛荒草,每一寸剥落的墙皮,都照得纤毫毕现。
也照亮了那尊破败的神女像。
光亮骤熄。
施无遗极轻微地,皱了下眉。
“障眼法?”
声音很低,几乎是唇间逸出的气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确认,而非疑问。
无人应答。
只有夜风穿过破庙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