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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花水月 门扉“吱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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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吱呀”洞开时,阿愚并未睁眼。
她不必看。
鞋底碾过地面声响,她听了十几年,闭着眼也能数出还有几步到她床前。那步子里有一种刻意的从容,不急不缓,像猫捉住耗子后并不急着下口,只拿爪子拨弄着玩。
一步。她眼睫轻颤。
两步。那颤意被她压下去。
三步。她索性凝了神,将满腔厌憎与疲惫俱压入寒潭底,面上只剩一具空壳,呼吸都放得极浅。
来者却异于常人,不唤不问,只立于床前。
阿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无形阴翳,沉沉覆下,自上而下,寸寸逡巡。从她散在枕上的枯白乱发,到她蜷缩在被下的身形轮廓,再到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指节粗大,甲缝里还残留着白日掐进泥地时灌入的黑泥,她来不及洗净。
她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被人打完后自己爬进浴桶,洗完又爬出来,瘫在地上等人抱上床的废物。那双手脏着,恰好。
如此这般不知凝视多久,然后身侧床褥骤陷。
一股混合着冷香与线烟的气息逼近,浓厚又刺鼻,像刻意要掩盖什么更不堪的气味。阿愚认得这香,尚水镜惯用的,据说是从南疆来的奇香,一小匣便抵寻常人家数年嚼用。可阿愚只觉得恶心,那香气钻进鼻腔,总让她想起某些被强行按在熏笼边的夜晚——尚水镜捏着她的下巴,往她嘴里灌药,灌完还要拿香熏她,说去去病气。
一只微凉的手掌贴上她脊背。
隔着薄薄一层中衣,精准地落在一处新合未久的嫩肉上。正是白日齐非“仔细”避开显眼处留下的淤伤中央,薄痂初凝,按下去还有些痒。
“他又碰你了?”
尚水镜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调子柔婉,仿若真心怜惜。涂着丹蔻鲜红的指甲,抵着嫩肉边缘薄痂,不急不缓,一下又一下,轻搔慢捻。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至于立时揭破,却又将那份愈合中的刺痒与微痛无限放大,顺着脊椎窜入脑海。阿愚闭目如昏,仅余胸膛微弱起伏,似已油尽灯枯。
尚水镜似是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阿愚耳廓,温热里透着凉。然后那条手臂忽地穿颈而过,将她整个上身向后揽入怀中。
前胸紧贴后背,温软躯体与馥郁馨香密密裹缠上来,阿愚感觉自己像被一条巨蟒缠住。鳞片冰凉光滑,缠得并不紧,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另一只手捏住她下颌,迫其微仰。
鼻尖埋入她半干的白发间,深深一嗅。
“才将养得皮肉稍拢,又弄坏了……”
唇几乎贴着她耳垂,吐息温热,言辞却比冰锥更冷。
“这般不知怜惜。告诉阿姊,是何处不称心?阿姊替你……寻个公道。”
臂弯如铁箍,越收越紧。
阿愚气息骤窒,颈项被勒得生疼,肺叶如受挤压,空气一丝丝抽离。她下肢早无知觉,形同朽木,动弹不得,全凭上半身微末气力挣动,却似离水之鱼,徒然张口。眼白微露,视野里只剩下屋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梁木,在昏暗中缓缓旋转。
“阿……阿姊……”
她自紧咬的齿关间,挤出断续气音。
“我……透不过气……”
这示弱般的哀告,似正合身后人心意。臂上力道略松一线,却未全然放开。阿愚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尚水镜便在这喘息声里,将她揽得更舒服些,下巴搁在她肩窝,满足地叹息一声。
阿愚知道她在看什么,看自己掌中的这只猎物,如何在她怀里瑟缩濒死,最终驯顺如羔羊。
阿愚闭着眼,让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她忽然想起一个很旧的念头:这宅子里的人,是不是都死了?或者都成了尚水镜笼中的羊?齐非是,明叔是,那些来来去去的丫鬟仆役也是。只有尚水镜自己活着,活得像一株颜色深紫近墨的樱桃,熟透至将腐,散发着危险的醇香。
似是赏够了她的狼狈情状,尚水镜终是松了臂膀,款款坐直。
帘隙渗入的昏昧天光,映亮她半边侧颜。阿愚偏过头,看见那张与自己极其肖似,细辨之下又迥异不同的脸:尚水镜虽同生了杏核眼,却无半分女子柔媚,反因过瘦而双颊微凹颧骨略突,眉修得细长,斜斜飞入鬓角。
眉目间透着一股精厉与掌控欲。
尚水镜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搔刮处。指甲边缘已带起一小片将脱未脱的暗红薄痂,遂以二指拈住痂缘,稍运巧劲,稳稳一揭。
极细微的一声“嘶啦”。
粉嫩新肉暴露出来,与周遭苍冷肌肤相映,显出一块惨白。
阿愚的背脊轻轻一颤,像蜻蜓点过水面,瞬间便没了痕迹。
尚水镜端详自己“手泽”,面色无波。她抬手,自床边小几上端起一只琉璃盏。盏中盛暗红浆液,于昏光下流转着琥珀般幽泽。
尚水镜凑至唇边,浅啜一口,含而不咽。
继而俯身,对准阿愚,将口中浆液,尽数喷吐而出。
冰凉的,带着浓烈葡萄发酵酸涩气的液体,劈头盖脸,浇了阿愚满头满颊。
酒液蜿蜒,自额际、眉眼、鼻梁而下。渍入唇角,呛进鼻腔。那股又甜又酸的刺激让她自半昏聩中猛然惊颤,躯体不受控地剧烈抖索起来,喉间爆出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嗬呃……咳咳咳……”
她咳得面红颈赤,青筋虬起,眼前金星乱迸。酒液从鼻腔里呛出来,又酸又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着酒渍糊了满脸。
尚水镜从容搁下酒盏,拈起一方鲛绡帕子,慢拭唇角并不存在的残渍,仿佛方才那恶劣行径与她无干。
她瞧着阿愚咳喘欲绝的形容,嘴角终是弯起一抹真切些的弧度。
“好看。”她轻声说,像在品鉴什么,“阿愚,你这样子,比你平日那张死人脸好看多了。”
阿愚咳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酒液浸入方才被揭破的新肉里,蜇得她背上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尚水镜便这么看着,看得心满意足,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阿愚的脸。
“好了,别咳了。再咳下去,明叔该等急了。”
阿愚的呛咳声骤然一滞。
明叔。
她抬起头,透过被泪水酒渍模糊的视线,看向尚水镜。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尚水镜却像是从她眼底读出了什么,笑意更深了些。
“对,”她俯身,凑到阿愚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就是那个老东西。你以为今日为何我来得这般早?你当我是专程来看齐非在你身上留的那些破烂印子?”
她直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明叔惦记你做的鱼,惦记许久了。我答应了,今日带你去给他做。”
阿愚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尚水镜,看着那张笑着的脸。那笑容有多真,姿态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可那眼底的光,冷得让人发寒。
“来人,给二小姐梳洗。”
话音落下,她回过头,最后看了阿愚一眼。
“阿愚,”她轻声说,“听话些,你听话,阿姊便疼你。”
丫鬟们入内的步态已不似寻常仆婢,倒像两道被同一根线牵引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门来。烛火被带入的风带得微微一晃,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两人左右架起阿愚,她像一匹湿透的旧布,被整个从床上“揭”了起来,悬在半空。头无力垂向后,颈项拉出一道脆弱的弧。喉间那点残喘被这突如其来的悬空截断,只剩一丝细若游丝的“呃”声。
一个桎住阿愚的肩,一手探向襟口,五指收紧,向外猛地一扯。
布帛撕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炸开,裂开的衣襟从领口裂到腰际耷拉在身侧,像两片残破的蝶翼。
一个托着阿愚的膝弯,一手攥住裙角,往下一拽,两条腿露出来。瘦得皮包骨头,膝骨踝骨支棱着,淤伤从大腿根蔓延到脚背,层层叠叠,像被人涂抹后又丢弃的败笔。
阿愚悬在两人之间,赤身裸体微微颤抖。
不冷。
这屋闷热如蒸笼,颤抖来自骨头深处,来自被当成物件摆弄太久后,身体自行学会的无法遏制的反应。
丫鬟视若无睹。
取过搭在屏风上的殷红衫裙,浮光缎,滑腻冰凉,抖开时像一条滑腻的赤练。
一人托左臂,一人托右臂,将悬空的阿愚往前一送。滑腻的赤练贴着满布伤痕的身子,一寸一寸向下游走。
扯平衣襟,抚平每一道褶皱,裙腰收紧,将阿愚从腰往下整个吞没。
无人理会,行云流水,熟极而流,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手触到她裸露的肌肤,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仿佛在料理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件待穿的衣裳。
阿愚被放回床上,倚着床柱瘫坐。她垂着头,胸口起伏,喉间还在发出细碎的喘息。湿发贴在颊边,酒液还在滴,滴在那簇新光洁的裙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丫鬟们默然且高效地将她套入这袭华服,粗布巾帕揩过她的酒泪尘污,连同那张脸上最后一点属于“人”的狼狈,都被这一通粗暴揉搓,尽数抹去。露出的脸不带任何活气,像供案上蒙尘多年后被人擦拭干净的瓷俑,唯独不像活人。
一件坠着银链细软的花冠从妆奁取出,层层叠叠的红花贴在额前,流苏红珠悬在面前半寸,随着她尚未平复的喘息,一下,一下,极轻地晃荡。
滴滴沥沥,像雨,像泪,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还在轻轻地晃。
妆扮已毕。
丫鬟退出门外,屋内重归寂静。
烛火摇曳,将阿愚的影子投在墙上,她一动不动坐在轮椅上,端端正正,整整齐齐,像一具准备送出去供人观赏的古器。
那双眼睛睁着,空茫茫望着前方,没有焦点,没有情绪。
烛火又晃了一下。
尚水镜俯身,将己之脸颊贴上阿愚冰凉的颊,嘴唇嗫嚅着留下一个湿腻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