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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尚家 施无遗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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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无遗不知自己在这片雪原上走了多久。
长白山的夜来得太快。方才天边还悬着一线亮,转瞬便被无边的墨色吞噬,连星月也吞得干净。风雪却不肯歇,裹挟着冰粒的尖啸,一刀刀剐在裸露的皮肤上。
他不记得自己从何处来,也没有想去哪。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带他往某个地方跋涉。他只模糊的发现,他应该有一把剑,可剑呢?四周雪雾茫茫,脚印被新雪填平,仿佛天地间从未有生命存在。
风更紧了。
他踏上一道冰脊,脚下是万仞深渊,手边冻云翻涌,山壁栖霜如镜——寡淡的眉眼,寻常的轮廓,丢进人堆便寻不见的面容。
他看了那影子一眼,挪开视线。
眼前并非世人传闻中白玉为阶金顶照夜的仙门魁首,而是一片融于冰雪里的衰败。没有守山弟子巡弋,没有护山大阵流转,什么都没有。
长白山,尚家,剑——三件事,三个无甚关联的词,无法拼凑出任何意义,但在脑海时时翻转。
他迈步,踏上山门。
空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甜腥陈腐,松枝在肩侧擦过,围墙剥落坍塌,施无遗步履轻浅,落在荒园中。
园内景象比外头更衰颓。
干涸的池水,看不出路径的形状,树木枯荣,一捧枯槁的雪白散在地上,发尾纠结成缕,油腻污浊,拧成团。
然后是那具蜷曲的身子。
她侧卧在地,腰肢折着,像被人用力拗坏再随手丢弃的偶人。穿着洗脱了色的素罗中衣,皮肉是久不见天光的苍冷白。
拳头夯在皮肉上的声响如杵捣,男子压在她身上,视线并不落在女子的伤处,而是散漫地望向虚空,口唇微张,面上茫然与快感交织。
阿愚的脸贴在湿冷的地上。
头发掩去大半容颜,无甚情绪,施无遗看见她眼珠极微地一转,朝他隐匿之处掠来。
阿愚挪开眼。
“够了吧?”
三字平平,听不出情绪,倒像主人不耐地打发一只扰人的蚊蚋,瞬间凝住了满园的闷浊。
男子动作骤僵。
他喉间滚出一声被截断的咕哝,拳头悬在半空,半晌,缓缓放下。
齐非。
施无遗不知自己为何知道这个名字,他只是看见那男子爬起身时,名字便自行浮上舌尖。
齐非慢吞吞爬起来,喘息还没平复,却已弯下腰,伸手去理阿愚被他扯得凌乱的衣衫。他的动作透出几分诡异的温存,将黏在她颊边的白发抿至耳后。
声气放得极柔。
“阿愚妹妹,今日我留意了,未在显眼处留痕。”
阿愚懒怠地偏过头,白发滑落,重新覆住半边脸。
“随你。”
齐非不以为忤,手没有离开她的发,指腹顺着发绺缓缓下滑,至发尾纠结处,小心地捻开那些干涸的血痂。
“上回是我下手重了,害你背上落疤,叫尚水镜看见,连累你挨骂。”他的声音愈软,带着忏悔的调子,“此番我便仔细了……”
“何苦呢?兄长。”
阿愚转过脸。
她睁开了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讽刺。
“演与谁看?”
齐非浑身一颤。
这一声“兄长”,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某个早已溃烂的旧创。他近乎贪婪地攥住她一只瘦骨嶙峋的脚,像捧一件宝贝,面颊贴着足弓缓缓厮磨。
“我知你心口不一,”他呢喃,“尚水镜那毒妇,只知拿你撒气,禁你足,断你食……我可怜的阿愚,见她这般待你……我心如刀绞,痛得要裂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近乎泣诉。可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燃烧的病态的狂热。
阿愚听着齐非的泣诉渐弱,听得久了,久到他抬起头,惶惑地望向她。
她深吸一气。
再开口时,声气竟诡异地软了下来。方才那点讽意了无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甜腻的近乎娇嗔的语调。
“兄长……”
齐非瞳孔微扩。
“我阿姊,怕是快要回了。”阿愚微微颦眉,眼波流转间那刻意流露的脆弱与央求,“你……你快些走罢。”
施无遗看她在瞬息之间换上一张脸,行云流水,不着痕迹,仿佛她生来便有两副皮囊。
她太懂得如何运用这副皮囊与嗓音了。
纵是此刻白发散乱,面颊沾尘,唇角带伤。可当她微微颦起眉,眼睛流转出脆弱,便是明知是假,也教人不忍拆穿。
齐非果然呼吸一窒。
他眼底的痴迷混着欲念几乎要溢出来,他死死盯着她,没有忍住,将她冰冷僵硬的身子强行揽入怀中,力道之大,像溺水之人求生欲望。
阿愚没有动,任由他摆布。身子彻底软下去,只有垂在地上手,指甲深深掐进泥里。
终于,齐非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她的脸,像在确认这一切是否真实,然后他起身,匆忙消失在月洞门外。
荒园重归寂静。
施无遗看着地上那瘫“烂泥”,她仍保持着被弃置时的姿态。许久,那只陷在泥里的手动了一下。
手肘艰难地支起上半身,白发从脸上滑落,露出苍白又平静的面容。
然后她头一歪,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吐了很久,只有透明的胃液和淡黄胆汁,一股一股,从痉挛的喉间涌出。吐完,用袖子擦嘴,又好像反应过来似的,万分嫌弃开始解衣。
裸露的皮肤上,新旧伤痕叠加,纵横阡陌,扭曲恐怖,她朝着隐匿的方向喊他。
“过来。”
施无遗从阴影里踱出。
阿愚端详着他的脸。
“你叫什么?”
“施无遗。”
“施无遗。”她咀嚼着这三个字,“无遗......什么都留不下么?还是什么都不必留?”
施无遗没有回答。
阿愚也不再问,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半敞的衣襟。
“过来些。”
他走近一步。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袖口。那只手瘦得皮包骨,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
“脱了。”
施无遗垂眼看她,然后蹲下身,帮她把那件肮脏彻底脱掉。
一缕冰凉贴上他颈侧。
阿愚的脸近在咫尺,双手间不知何时幻化出一柄刀锋锐利的冰刀。
“你身上,有一种像死了很久的河的味道。”
施无遗抬起眼,颈侧的刀尖又逼近一分,划破表皮,沁出一丝血线。
“死了的河?”他重复,有写不解,“那该是臭的,我臭么?”
阿愚的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颈侧,深深嗅了一下。
“不臭。”
他点头,“还脱么?”
阿愚的腿毫无知觉地摊在地上,她卸下法力。
“脱。”声音里露出疲惫,“抱我去里面,脏了,要洗。”
那条破旧脏污的衣裙被遗弃在地。
她的腿比他想象的更瘦,膝骨与踝骨支棱着,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没有多看,把她打横抱起,踢开门扉。
门内比庭院更暗。
屏风后有一处热池,施无遗把她放进水里。
“你为什么不反抗?”
阿愚方才捏诀施法,无声无息瞬息之间幻化出刀,她明明可以一刀毙命那人。
“刚才用那柄刀,杀人不难。”
“杀了他,然后呢?”她望着屋顶那根梁木,“我这双废腿,能去哪里?”
施无遗不再说话,洗好了,把她放回床上。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