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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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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万寿节。
不过寅时四刻,天空中星光微弱,萧羽宸还缩在被窝里做着美梦,太极殿外却早已堆满了人——自然是受召前来早朝的大臣们,其中不乏有低头打哈欠甚至悄咪咪合上眼皮的,这也难怪,毕竟较往日足足早了将近半个时辰,同为常人的群臣的确无法一时适应过来;皇帝也非常无奈,他刚刚才因早起而发了一顿脾气,起床气到现在还没消干净,怎奈今日是天子的生辰,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即便心里再不痛快也得承受下来。
这一场早会一开就开了两个时辰,大臣们又饿又困,一句话再不愿多讲。皇帝也是满心火气,偏偏肚子这时又痛苦地呻吟了两声,无甚于火上浇油,他干脆袖子一甩,直接从龙椅上起身离开,随行太监见此忙道一声“下朝”便跟上了皇帝的步伐,徒留底下一堆臣子在那干巴巴地看着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眼中,心里惶恐不已,一时倒不知道是走还是不走了。
皇帝为何肝火如此旺盛?这必须得归功于羯胡国的大王子石哈齐。
话说这石哈齐,生的高大威猛,英气勃勃,即便如此,羯人的嗜血残暴以及他一袭兽皮衣靴的看似未开化草原人模样却让在场的大晋君臣心生鄙夷,皇帝脑海中更是期待着他跪在自己身前的不甘模样。
然而,出乎皇帝意料的是,石哈齐却只是弯腰简简单单地行了个礼,别说跪下了,一双长腿挺得跟柱子一般笔直:“奉吾草原之主之令,特地奉上数十箱珍宝前来为中原皇帝祝寿,区区薄礼,还望陛下笑纳!”
这时,两边的队列中已起了不响的指责声:“大胆,见到中原天子竟敢如此无礼!你们羯胡未免也太不把我们大晋放在眼里!”
“哼!”石哈齐斜着眼睛扫视了左右的臣子,显是不把他们放进眼里。
只见他双手环胸,抬头直视皇帝,眼里除了骄傲的情绪外还有一丝嘲讽:“我们草原人从来只向胜利者跪拜以示尊敬,是我们的王带领我们羯人走向了辉煌,因此,除了我们的王,谁也没有资格叫我向其行跪拜礼——可不像某些人,活像见了主人的狗,巴不得摇尾晃头朝对方示好,和废物简直没有区别!”
他说完还朝后瞟了瞟身后那两个小国的使臣,对方见状忙缩了缩身子。
若是说先前只是不满,那么当皇帝看到打开盖顶的箱子时,他隐藏在冕旒后的脸色则顿时变得青红交加,不为别的,就是因为那些礼物中有一把刀鞘缺了一块的金刀——那是他赏给已不在人世的九原郡守将王平江的东西,后来九原郡被羯胡军队攻破,王平江自杀殉国,整个城池都被洗劫一空。想到这儿,皇帝手上的力道不禁加大了些,似是要把扶手给捏断。若不是实力不允许,皇帝真想放手一搏,破釜沉舟,与之一战,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此情此景下,他也只能强颜欢笑:“好了,各位使者远道而来,想必也身心疲乏,不妨去驿馆中休息片刻,待宴席开始前朕自会命人去通知诸位。”
“等等!”
皇帝的语气明显带点不耐烦:“哦?不知王子还有何事?”
石哈齐却是环顾了一周,之后故作深沉道:“驿馆及附近里应该不会有刺客吧?”
皇帝还未发话,丞相的表情已是腊月寒霜:“君子坦荡荡,我大晋无论君臣还是百姓断不会作此令人鄙夷之事!王子假如担心小命,不若就此返回,我国定会派遣卫兵安全互送王子至境外!”
石哈齐闻言尴尬地笑笑:“开开玩笑罢了,我也觉得大晋治安有方,想来定不会出此境况。”
午时将近,皇帝如言派人去驿馆通知各国使者赴宴。
时逢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御花园里百花争奇斗艳,蜂飞蝶舞,饶是晋国皇帝也因该美景而心情愉快,先前的怒气隐去不少。
不多时,丝竹声起,数十位女子缓缓而出,水袖翻滚,丝带飘然,席上不乏有人被其勾去了心魂,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杯箸,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更甚者连口水都快溢出嘴巴了,顿时丑态毕露。
“晋国的男人果然只是沉溺于温柔乡的酒囊饭袋!”坐在宴席末端外宾席上的石哈齐鄙夷地瞥了这些人一眼,冷哼一声,端起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跟他同桌的其他国家的使臣哪还敢说话,忙低下头吃菜喝酒。
丝竹声不知啥时候已停了下来,石哈齐正准备低头专心吃菜,不远处传来的琴声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抬头望过去,只见樱花树下有一美人正在抚琴,墨发披散,面若桃花,目似秋水,玉手细长,若不是白色衣袍下平坦的胸膛,就凭这雌雄难辨的面庞,石哈齐一时间倒不能辨认出他的性别。
话说这琴音的节奏本来轻缓,夹杂着偶尔飘落的一两片樱花花瓣,竟是透露出隐隐的哀伤;突然,玉指快速地撩动起琴弦,那急不可耐的心情,石哈齐仿佛瞧见了指尖被琴弦割破而溢出的血花飞溅到了自己脸上。顿时,一股无处诉说的悲凉在这一瞬间爆发,樱花似也感受到了琴音的伤戚,借着风的助力纷纷从地面上一跃而起,同落下的花瓣交织缠绵,满座皆为震惊。皇帝目不转睛地盯着弹琴者,心思却早已透过他到了另外一处。
樱花树下,一温婉可亲的女子正在弹琴,白色的樱花瓣缓缓落至发上并镶嵌在其中,更给人一种清冷的感觉。若你走近一看,定会发现此女样貌和萧羽宸足足有了七、八分像,也难免寻常男子会动心。
闻着脚步声靠近,女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一看,原来是昨日自己无意中救过的男子,随即温柔一笑:“你醒了?”
“嗯,多谢姑娘相救。”男子即现在的皇帝、当时的三皇子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
女子见英俊的青年如此羞涩,捂嘴而笑:“没事儿,还没问公子姓甚名谁、何处人士?又是以何生计?”
“鄙人慕梓,家住雒阳,三代…从商,此次原是要去徽州府察探货物,不料前两日过江时竟遭风浪,船被打翻,这才为姑娘所救。”
“那你的父母呢?”
“父母俱亡,亦无兄弟。”
“这样啊……若是慕公子不嫌弃的话,不妨先在此小住一段时间,期间奴家自会安排好公子的饮食起居。”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姑娘了,对了,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公子唤我阿奺即可。”
“那就多谢阿奺姑娘了!”
……
直至萧羽宸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皇帝才戛然而醒。
往事已逝不可追,来者仍在自当惜。
思及此,皇帝带头鼓掌以表称赞,群臣随即便反应过来,也跟在皇帝后头鼓起掌来,就连先前满是不屑一顾的石哈齐此刻也大声叫好,像极了上学时候当着全校人的面被表扬的萧羽宸不由得感到些无措和紧张。
“嗯,不愧是大哥,在我们兄弟之中果然鹤立鸡群啊!”李瀚基似笑非笑地调侃道。
李承悠也小迷弟般地喊到:“哇,大哥好厉害,啥时候也教教我弹琴呗?”
萧羽宸淡然一笑,说到弹琴,上辈子的他曾经学过一段时间古琴,至于这段曲子,则是他想起看过的某部动漫的片尾曲,刚好该曲的背景也是一女孩在盛开的樱花间玩耍,此情此景,自然便联想起来,倒也真的不算什么。
到了晚间,皇帝要召开家宴,身为后宫位分最高的嫔妃,沈氏自然是必须得去的,于是,她便托人把李承悠和李哲成送去了东宫,麻烦萧羽宸照料一会儿,萧羽宸也乐意,就顺便接下了这门差事。
李承悠活泼好动,根本不是一个能坐的住的,这不,送他们过来的嬷嬷刚走,就开始一个劲地怂恿萧羽宸出宫。
萧羽宸半信半疑:“父皇准许出宫吗?不会到时候又要关禁闭半个月吧,那可真要了我的命了!”
““哎呀,不会的,再说了,大哥你不是有一段时间都没出过东宫的大门,不觉得闷的慌吗?好大哥,走吧!”
“还是别出宫的好,母妃把我们送过来不是要我们添麻烦的,你不记得上次的事情了?”李哲成在一旁提醒道。
李承悠白了他一眼:“切,那是上次带的人少,这次多带两个人不就行了?”
“嗯,那就这么说定了,出宫可以,不过要在晚宴结束前赶回来。阿哲,要不一起出去逛逛?”
“…好。”
得到了李哲成的肯定,萧羽宸叫了两个身手还不错的小太监,五人换上了寻常人家的打扮,径直出了东宫。
阴影里,一个黑衣人现身后便迅速离去。
话不多说,其余几人跟着李承悠来到了全京城最大的食肆——一品居。
“请问几位要吃些啥?”
李承悠一马当先:“一品锅,还有一份宫保鸡丁!”
“小哲呢?”
“我——”
“没事儿,不用客气。”萧羽宸温和地笑了笑。
“那就来一份翡翠玉扇吧。”
“你们二位呢?”
“额,公子,你们吃就行了,我们俩不饿。”
“是吗?你们的肚子可不是这样讲的啊!”萧羽宸下意识地瞅了瞅两人的肚子。
小厮装扮的两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多谢殿……公子,就两份鱼香肉丝吧。”
“小二,一品锅、宫保鸡丁各一份,还有鱼香肉丝、翡翠玉扇各两份。”
“好嘞,客官那边请!”
菜食很快便呈了上来。
李承悠已经夹了不少菜到碗里,却见众人并无动筷的意思,忙催促道:“这一品锅你们怎么都不吃啊?”
剩下三人并未答复,只有萧羽宸回答道:“你吃就行了,我们不吃。”
“那怎么行呢!这一品居,最有名的就是一品锅了,既然来都来了,这不赶紧体验一下全京师最豪华的食肆的独门菜?”
事主都这么讲了,萧羽宸无法,只得从锅里夹了一块肉到碗里,然后当着李承悠的面不情愿地把它送进了嘴里。肉块一入口,意料之外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以下咽,品尝起来倒有一种独特的味道,果然不错。
“怎么样?”李承悠满怀期待。
“嗯。”萧羽宸点点头,果断地又夹了一块肉。
其余三人见状,也纷纷效仿起来,均感到非常满意。
突然,萧羽宸的手停在了空中。
“咋了?”
“哦,没事。”
萧羽宸把菜夹进碗里后,迅速回头扫视了周围一片,并未发现任何形迹可疑的人员。
难道是我多虑了?
膳后,几人心满意得地打了数个饱嗝。萧羽宸轻轻抚了抚有些撑的肚皮,不得不说,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为数不多吃的尤为尽兴的一次。
“你们看,那边是在干什么?”李承悠兴奋地指着人群密集的亮光处。
“还是算了吧,那里人太多——喂,等一下!”
李承悠哪里给李哲成陈述的机会,拽着他就跑了过去。萧羽宸见此忙让身后的奴才跟上去,他自己则因为吃撑的缘故在原地休息片刻。
几分钟过去了,脑中全是前次出宫遇险的场面,萧羽宸再也耐不住性子,于是也挤进了人群里。挤来挤去,也不知道被挤到了哪个角落,他趁此机会钻了出来,还未寻到四人的身影,也只能在心里埋怨李承悠。
身侧猛地被撞了一下,萧羽宸吃痛地揉了揉肩背,正要叫骂,一个纸团就砸了过来,他忙接住并打开。字迹虽然歪歪扭扭,倒也能认得出来:
“想见四皇子、五皇子,一刻钟之内到鸿缘巷来,过时不候!”
墨迹还没有干涸,显然是不久前才写下来的。萧羽宸半信半疑地读完了纸团上的字,眉头越蹙越紧。一刻钟,根本不够回皇宫叫人一趟来回,若是这纸上的内容是假便好;且若是真,又当如何?
萧羽宸来回踱步,心中越发焦急。
不去,那根本就不晓得对方葫芦里面卖的是啥药;去,可能会赔上自己的命。可是李承悠和李哲成——
“哥哥,我要这个!快给我买嘛!”
“好,好,哥哥给你买。”
萧羽宸闻声看去,只见一少年牵着个孩童,言语动作间全是关心。
“是了,有啥好怕的,反正都死过一次了,大不了再死一次!”萧羽宸的眼睛一瞬时瞪的老大,有如醍醐灌顶一般,他当即问到了鸿缘巷的位置,随即便往那处赶去。
巷口处仍有亮光,沿着墙壁的边缘、光线越往里面越微弱,即便是峨眉月的微弱光芒也不足以点明巷子的深处。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萧羽宸把恐惧吞进了肚子里,鼓起勇气细微谨慎地朝前走去。
前方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萧羽宸还没开口,一口青年人独有的清润嗓音便传了过来:“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来了!”
“哼,我弟弟呢?”
“放心,我没动他们。”
“你的目标果然是我!”
“不愧是太子殿下,的确聪明!既然如此,那就请殿下多多配合,跟我去个地方!”
“那好,阁下是何人,又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无需多问,到了自然就知晓了。”
“这样的话,请恕我实在无法配合你。”
“那殿下是觉得能从我的手中逃出去?”
“不试试咋知道呢?”
萧羽宸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子怎可能会是一个习武之人的对手?于是对方老鹰捉小鸡般轻轻松松地挟持住了萧羽宸、用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巴,然后运起轻功带着他离开。
萧羽宸在他怀里百般挣脱却是无用功,只好一口咬住了对方的手掌,随着手离开的还有对方的身体,于是萧羽宸自半空中做起了自由落体运动。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粉身碎骨时,蒙面人却一只胳膊揽住了他的腰部,四目对视的瞬间,萧羽宸的心脏忽然跳动的厉害,似是要在一瞬间炸开。
蒙面客轻轻地把他放到了地上,一言不发便转身离去,离开之前扔给了萧羽宸一个小白瓶。
瓶身接触到温热的手心,热源便顺着传了过去,于是要不了多久,本来沁凉的瓶子也变得热乎乎的了。